黑暗是墨色的水銀,緩慢吞噬著光明,直至再也找不見一絲光亮,這片空間似是彌漫了氤氳的雲霧,又像是灌滿了粘稠髒臭的膠水,黑暗仿如實質,深處湧動著不安和詭異,仿佛孕育著窮凶極惡的鬼怪,它輕柔地潛伏在你的身邊,悠然自得地圍繞著你,在你對黑暗的恐懼達到頂峰時顯露真容,欣賞你錯愕驚恐的表情,用你最恐懼的方法殺死你。
沉悶的敲門聲突兀地響起,這本該是個被世界遺忘的隱秘的角落,它本該被黑暗無休止的纏繞,從歷史的長河裡剔除出去,可此刻竟然有客人按響了門鈴。
沒錯,確實是有人來拜訪這裡,那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人用他枯瘦如柴的指節敲擊在粗糙堅硬的岩石上發出的如金屬般嗡鳴的聲音,沿著岩土的脈絡像血液一樣流淌,慢慢融入,慢慢平息,最後只剩下夜鶯般哀婉的悲鳴。
伴隨著刺耳嘈雜的石磨聲和詭異如厲鬼嘶叫的風嘯聲,這扇看不清模樣的石門被開啟了,留下了僅容一人通過的小縫。
門外持燈佝僂著背的老人,把手裡的燈往空中一放,昂著頭很自然地用雙手為自己整理衣著,他胸前懸空漂浮的蓮花燈映照出胸口精美絕倫卻又透顯簡樸的花紋,隱隱照見了他乾瘦像旱地那樣開裂的臉龐,以及那雙黑暗中閃動著火光的鷹眼,身後狹長的甬道沒有絲毫縫隙,卻異常平滑,仿佛被某道神秘的力量如水那樣浸潤過來,擋住那股力量的岩石在一瞬間就被消融殆盡,甬道兩側燃起如血那樣豔紅的火光,老人挺起的脊背使祭服後面的環狀紋路得以顯現,那些紋路似山河脈絡編揉進了那朵暗紅的彼岸花中,那些山河在火光的照射下鮮活起來,明豔若血,似蛆蟲一般像海浪一樣在那朵巨大精美的血紅色彼岸花上遊動。
老人最後拍了拍遊動著金色光澤的袖口,將它夾在虎口處,伸出乾屍般枯瘦的右手把蓮花燈端在掌心,踏出一步,他深陷的眼窩裡突然爆射出刺眼的金色光芒,直直刺入石門縫隙後無邊無際的黑暗,下一秒,裡面傳來了瘮人的尖利叫聲,深處的黑暗似乎翻滾起來,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老人冷哼一聲,信步穿過縫隙,在走入黑暗之前,他回頭看了看正在合攏的縫隙,這次關閉的石門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周圍透著詭異的靜謐,老人甚至能聽到自己那顆衰老的心臟在努力地掙扎著跳動,發出砰砰如擂動戰鼓的聲音,全身的血液仿佛都開始沸騰,像是翻滾的河水在山川的流道裡奔騰,快意而肆虐,這有種讓他站在年輕時經歷的亂世之役的戰場上的感覺,隨著火紅色的光縫徹底消失在視線中,他的周身只剩下令人心悸的黑暗,世界和他的聯系仿佛於此刻永遠斷絕。
“真是討厭這種感覺啊,好像被這個世界拋棄了一樣。”
——
漫天星辰點綴在漆黑的熒幕上,看似散亂的布局卻在它們緩慢的移動下漸漸變得有序起來,仿佛勾勒出了某種晦澀複雜的圖案,星辰忽明忽暗,忽閃忽滅,使它仿佛被賦予了生命——一個完整的生命,它每個部分都是那麽精美,讓人賞心悅目,可當它們互相交匯連接在一起時,越是聚精會神去看它,便越覺得頭痛欲裂,精氣在一瞬間被吸走,整個人霎時間變得萎靡起來,如同被寒風肆虐後的玫瑰。
星辰所構圖案的正下方是一座島嶼,但更像是一座山峰——一座極巍峨極險峻的山峰,之所以說它是座島嶼只是因為它被水環繞著,似蛇纏繞獵物一般的水像未出擊的毒蛇那樣安靜,不見一點水浪拍擊在散落凌亂的巨石上,不見任何浮物,不見一點流動的跡象。
山峰的頂部屹立著一座古堡,又像是燈塔,除了星辰散發出的光亮,這片天地僅有的光便是塔頂的閣樓散出的溫暖的黃色燈光。
“話說老師費盡周折把我們帶到這裡是為了什麽?”烏鴉再也坐不住了,蹭的一聲站起來走到窗前,透過閃爍著各種瑰麗色彩的瑪瑙窗戶,望向天空中的星圖,熟悉的頭暈感和嘔吐感不出所料即刻從腦海深處湧現,他趕忙收回了目光,看到端坐在寬大的紅木桌前的鷺鷥還在聚精會神地看著手裡那本《古今星相集》,絲毫沒有理會他的意思,烏鴉心裡突然躥起一股失落的情緒。就好像自己是個空氣人,做什麽說什麽也引不起她的興趣,或者,她從來沒在意過他。
烏鴉頹然地坐回原來的檀木雕雲蝠花紋椅上,他實在無事可做,無聊得緊,這個小閣樓裡除了兩把椅子一張桌子,就只剩下了周圍鐵灰色的牆壁和一個五顏六色的瑪瑙窗戶,哦,還有頭頂上四五米遠的水晶吊燈——恰好位於圓錐的最頂部,烏鴉想象著自己此刻拿手托著下巴坐在一個圓柱加圓錐的組合體裡面,他覺得自己可以試著計算一下這個組合體的表面積、體積,跟隨老師學習的時候他對數學部分很感興趣,成績也很好,鷺鷥在這方面不如自己,課後還會主動來找自己補課,所以他越學越認真。
烏鴉記得第一次上這門課的時候老師說在很久以前星相術是不用學數學的,那個時候壓根也沒數學,星相師們根據以往流傳下來的圖紙和經驗,判斷每顆星辰的位置以及它們的聯系,甚至推算它們接下來的運行軌跡和明暗情況,而這些都將作為星相師預測世間萬物的依據,自數學從那個被喚作水星的地方傳過來,星相術得到了質的飛躍,星相師可以通過計算得到某顆行星的運動軌跡,也可以明確某顆星辰的湮滅時間,同樣,在這一過程中數學這門學科也在這裡得到了發展,然而這一切很快成為了歷史,和星相術有關的知識在一夜之間成為了秘密,相關方面的學術大拿被屠戮殆盡,遺傳下來的書籍莫名其妙的自燃,在轉瞬間化為飛灰,人們驚奇地發現那些學者的死亡時間和書籍自燃時間高度吻合,這件事雖然在當時引起軒然大波,可很快輿論就停止了,如今很多人都不相信水星人傳來的知識能夠影響到神秘又偉大的星象術。
還有很多很多的知識和思想從那個叫水星的地方傳來,開始人們認為這些穿著奇異卻和自己長得像是一個物種的東西是天上降下來的惡魔,是不幸的征兆,人們對其唯恐避之不及,也有的以為他們是什麽天神,對其言聽計從頂禮膜拜,可很快人們發現這些外來人和自己相比簡直手無縛雞之力,他們不能掌握任何元素,他們不是魔鬼更不是天神,他們似乎只是被剝離了元素力量的自己,自此以後,但凡來到這裡的水星人下場便十分淒慘,被奴役驅使、被羞辱踐踏、被肆意殺戮以供本地人享樂的黑暗時代降臨,當然,對那些掌握著元素力量的本地人來說算是最好的時代。
這個時代的終結是一個來自水星的小孩,他似乎對元素的反應更加敏感,對元素力量的掌控更加自如,他一共覺醒了五種元素力量,並且無師自通地把這些力量融會貫通,等這個世界的掌權者們真正注意到他時,他已經不受這個世界任何形式力量的限制了,最終,在他的引領下,水星人得到了自由與和平——來之不易,用骨血和靈魂換回的本該擁有的自由,和平。
“烏鴉”,沉浸在這個世界史詩般衍化的回憶中的烏鴉被這熟悉而悅耳的聲音拉回了現實,只是聽起來有點顫抖,就像是在小聲地哭泣,他猛地轉過頭,發現鷺鷥那雙本該空靈如一汪秋潭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清晰如樹葉透過陽光的脈絡,還有一些晶瑩如寶石的水珠散布在角落,眼神透著濃濃的絕望,如同烏鴉曾經在天獄中見到的那些不甘死去卻又無可奈何的囚徒一樣。
“怎麽了,不要慌,我在呢!”烏鴉從未見過鷺鷥這個模樣,刹那間慌了神,趕忙把凳子踢開疾步繞過桌子走向她。
“我們馬上要死了。”鷺鷥一句話把烏鴉定在了原地,他愣住了,但下一秒就走過去把手背搭在了鷺鷥光潔素白的額頭上,“你怎麽了?也沒發燒啊,怎麽盡說些胡話。”
出乎意料地,鷺鷥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把烏鴉的手推開,她明明一直很討厭和烏鴉發生肢體接觸,但烏鴉臉皮很厚,屬於“這次被罵下次我還敢”的那類人,鷺鷥拿他也沒太多辦法。
“我很清醒。”鷺鷥往前靠了靠,更真實地感受到了額頭傳來的溫熱,幽幽地說:“可我寧願自己不那麽清醒。”
烏鴉的心漸漸涼了下去,一股寒意仿佛從靈魂深處慢慢悠悠地朝外擴散,直至四肢百骸,他並不被鷺鷥仿佛九幽之下傳出的低語影響,而是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她此刻的脆弱無助與絕望,在他心裡一直覺得鷺鷥是個很要強的人,從來不在任何人面前顯露這些情緒,她一直是個很平靜的人,甚至可以說是冷淡,那張白淨漂亮的臉上仿佛總是寫著“生人勿近”四個大字。
她很清醒,從來不會和自己打趣,更不會開這樣的玩笑。
烏鴉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卻還是變得乾啞,“為什麽?”
鷺鷥死死地盯著烏鴉的眼睛,此刻她的聲音又恢復到了往常的冷清:“你還記得那天我們在老師密室裡發現的書嗎?”
——
“你確定真的要這樣做?”烏鴉撓了撓頭,面露難色,躲避著眼前女孩那雙幽靜冷清的眼眸,糾結地說:“你知道老師從來不讓我們私自進入文淵閣,更別提你說的那個密室了,我甚至都不知道有那麽個密室。”
“拒絕嗎?”鷺鷥依然平靜地盯著烏鴉,後者扭動著身子變得局促不安,“那我自己去。”
“就非去不可嗎?”烏鴉咬了咬牙,掙扎著問,老師一直是個很嚴厲的人,他禁止去的地方以及不讓做的事,烏鴉從來都是不敢越雷池一步,因為小時候被收拾的次數太多,很多時候老師的一個眼神就能讓烏鴉感到恐慌,入睡前都在想自己最近有沒有犯什麽事使得老師對自己有意見了。
“對”鷺鷥的聲音很平淡,卻透著一股斬釘截鐵的勁兒,烏鴉聽到這個語氣便知道這件極可能會使老師震怒的事鷺鷥是鐵了心要去做的,自己答不答應已經無所謂了,也不用自己磨破嘴皮子勸她了,反正都改變不了她要去的事實。
面對這樣一個人有時候挺心累的,好像一直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所有的決定都由不得他人去改變,你想告訴她這樣做不行,可卻只能目送著她往火坑裡跳。
你和她離得很近,卻像是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準確來說是一道門,你不斷地敲打推搡,直至離自己的世界都遠了,還是沒有進去。
“為什麽?你冒那麽大風險進去,為了什麽?值得嗎?”烏鴉熟練地不去說那些勸說的話,情緒卻還是變得激動起來,一連問了三遍。
鷺鷥轉過身去,外面的陽光透過廊窗照射在她飛揚旋轉的淡金色的長發上,烏鴉此刻卻無心欣賞她不經意間驚心動魄的美,“值得,很值得。”她回頭朝著烏鴉淺淺笑了一下,“真的很值得。”
她還是沒告訴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雖然她那幾聲值得裡仿佛帶上了一些自己琢磨不透從未領略過的情愫,烏鴉看著鷺鷥單薄卻挺直的背影,這走廊有點長,有點暗,唯一的光源是透過廊窗灑進來的光,每個廊窗間隔幾步,她每次走過去,淡金色的長發就被陽光漂染成雪一樣的白,又融入飄浮著灰霧的光束後面的昏暗地帶,突然覺得她像個孤獨卻又要強的小孩,在自己的世界裡沉默地忙著自己認為要做的事,會累嗎?會感到無助和彷徨嗎?會在乎外面的事嗎?也許並沒有,於是那扇透明的仿佛一碰即碎的玻璃門永遠阻隔著自己和她的故事。
目送著她走過最後一個廊窗,絕美的背影突然隱沒在拐角的黑暗裡,烏鴉深吸了一口氣,下一秒就咳嗽起來,這裡的空氣很冷,深吸一口就像是灌入了刺骨的冰水。
“那就再見咯。”
他微微抬起手朝著走廊的盡頭喃喃自語,在慢慢地轉過身,把大拇指插在褲兜裡,其余四指有節奏的拍打著大腿,輕哼著歌搖頭晃腦吊兒郎當的朝前走。
——
烏鴉的回憶戛然而止,他聽到了一些奇怪的聲音,那種聲音好似枯葉被狂風吹動的沙沙聲,又好似成群的蟲蟻行軍路過,在寂寥的深夜裡聽起來格外瘮人。
事實上他也不願意回想那晚發生的事,他從沒想過被譽為“明都璀璨之星”的文淵閣裡會藏有那樣肮髒那樣邪惡的地方,在神之國對它的宣揚裡它本該是整個世界最純淨最令人沉醉的地方,它就像是這個世界的記錄者,世間所有奇聞異事、功法秘籍甚至關於水星世界的秘辛都被收錄其中,每個獲批進入其中的人都昂首挺胸氣宇軒昂,仿佛這是一種極大的榮耀,他們好似接受了某種神秘而偉大的洗禮,沐浴了神的光輝,從此天高海闊,一飛衝天。
在他心裡老師是神明一樣的存在,對元素力量的理解與掌控已臻化境,舉手投足形影起落間帶著從容與優雅,他的容顏隨著時間的腐蝕逐漸蒼老,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卻時常透著鋒銳,仿佛能在時間軸裡跳躍,預見未來發生的事,所以身上總是透著一股淡然,好似看透世間滄桑,了無掛念,無所焦慮。
而老師的密室為什麽會在那樣一個地方?
烏鴉看向鷺鷥,發現她臉上毫無波瀾,看不出一點驚詫的表情,好像她早就預料到了這些奇怪聲音的出現,並且明白這聲音從何而來,他突然發現鷺鷥此刻的神態和老師出奇的相似,恍惚間老師那張蒼老的臉和鷺鷥白嫩的臉重疊在一起,烏鴉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是琴蟲,它們成群圍繞在閣樓外面,已經把我們包圍了。你聽到的那些聲音是它們翅膀震動以及爬行的聲音混合而成,會影響人的神智,可能會勾動你過往的回憶,也可能誘導你想象一些事的發生,無論哪種,都是你內心深處懼怕不願去面對的。”
“那我們趕緊把耳朵捂住。”烏鴉慌亂地四處望了望,想找個什麽東西塞住耳朵,最後把視線放在了鷺鷥前面的那本書上。
“沒用的。”鷺鷥輕輕地說,“聲音能通過我們的骨骼傳播到聽覺神經,這叫骨傳導。況且琴蟲是通過聲音使我們的心臟產生一種奇怪的共振頻率,繼而誘發那些幻象。”
“你哪裡學來的這些東西?”烏鴉問完立馬就意識到這不是重點,又問:“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我剛才已經看到老師的臉和你的臉重疊了,說不定待會他就完全佔據你的身體和我說話了。”
“不用慌,琴蟲的這種能力是需要時間的,只有我們心臟的頻率和它們發出的聲音的頻率真正共振時才會發作,我們還有時間。”
“始終是個禍患,我們可不能守株待兔,哦不對,袖手旁觀,算了,老子文學素養不好,你懂我什麽意思就行。”烏鴉說著就往閣樓的門口走去,“看我出去把這些討厭的蟲子全給殺了。”
“你想說的是坐以待斃吧,可我們現在真的只能坐以待斃,你不可能打開這扇門出去,更別提將琴蟲殺死了。”
烏鴉身子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鷺鷥,將信將疑地走到土黃色的木門前面,把手搭在扶手上用力地往外一推,門絲毫未動。
“怎麽會這樣?”烏鴉心裡那種不好的預感像是應驗了一樣,他隻感覺全身上下猛地一僵,血管裡好像彌散開冰涼的霧氣。
他慢慢退後兩步,深吸一口氣,眼眸緩緩湧起黑色的火焰,仿佛墨水在眼眶裡漸漸沸騰跳躍,如此靜默幾秒,他突然閃電般朝著門打出刺拳,那種奇怪的聲音頃刻間消失,伴隨而來的是黑暗的沉寂,瞬息之間,光明重新浮現,烏鴉把目光投向那扇門,門隱隱有扭曲的痕跡,但卻在下一秒複原,就像是什麽也沒發生。
“我的『界域』被限制了,我的力量好像也減弱了。”烏鴉難以置信的呢喃著說,他眼裡的黑暗正在慢慢退散,重新變得透亮。
“不用試了。”鷺鷥站起來,玉白的手指摩挲著桌面朝烏鴉走來,“這座閣樓裡裡外外都是符文,以我們目前的實力還不足以強行破解。”
“你好像知道很多事。”烏鴉盯著緩緩靠近的鷺鷥,“可如果你明知道老師把我們關在這裡是想要我們的命,你為什麽還如此順從地來到這裡?”
事到如今烏鴉也已經明白了,是他尊敬的師長、崇拜的長輩——他的老師,神國唯一的大祭司,是他想把這厄運強加在自己和鷺鷥的身上。
“我們有選擇的權利嗎?”鷺鷥停下了腳步,將目光移向唯一能夠看見外面的瑪瑙窗戶,“老師在神國的權力僅次於『帝神』,我們無法反抗,只能順從,否則會死得更快,也可能生不如死。”
“他為什麽要這樣?”烏鴉咬著牙,極力壓製著心裡那股酸液引燃的怒火,“他想要我們的命很簡單,不是嗎?”
“因為我們是他精心挑選的祭品,在完成他給我們設計的命運之前……他還舍不得殺死我們。”
“祭品?祭壇就是這麽個地方?”烏鴉扭動著脖子四處看了看,覺得這個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小閣樓怎麽也不像個祭壇,唯一的特點是它很高——是這座島嶼裡最高的部分,可“祭壇”這種被書中描寫得神聖且莊嚴的地方怎麽會是這麽一個小閣樓。
烏鴉只見過一個祭壇,在明都的天鳶廣場中央,矗立著那座這個世界上最高的建築——巴別塔,據說這個塔名來自水星裡的一本名叫《聖經》的書,那本書說巴別塔是人類建造的一座高塔,臨近天堂時上帝讓人們說不同的語言,使人們無法交流,巴別塔最終未能竣工而變成一堆散亂的磚頭,在水星巴別塔有很多寓意,比如破壞、欲望、合作、摧毀……而在這個世界,巴別塔只有一個寓意——聆聽神諭。
之所以稱它為祭壇,是因為這座塔拔地而起高聳入雲,衝入雲霄與天齊,搗碎星河入星海,人們認為借助如此高大的塔能和神靈交流,每到祭祀時日,老師就會穿上那套古樸典雅又透顯著絲絲詭譎的祭祀服,登上高台,像遊行的詩人醉酒後吟誦他最得意的詩篇一樣起舞吟唱,他嘶啞沉悶的聲音通過陣法穿越空間直達在神國這片土地上生活的每一個人,那時無論相隔多遠,人們的心中都會莫名想到巴別塔——即便他們有些人從未親眼見過,平民會想到神國那位地位尊崇的大祭司在為他們的生活喜樂而祈禱;元素力量的掌控者則會盡力飛上高空,眺望明都,那裡『帝神』在和神靈交流,祈求賜予神國的元素修行者突破桎梏,如魚得水。
即便隻經歷過一次,可烏鴉還是記得老師在祭台上的模樣,身著祭服,腳踏天台,背靠高塔,走的每一步唱的每個詞都擁有難以訴說的震撼與神韻,那時他曾想過自己有朝一日定要如老師那樣站在那裡,為民祈福,替蒼生請願,可如今老師卻要將他作為祭品,葬在這座小閣樓裡被世人忘卻,這是為什麽?烏鴉心裡那股酸澀的液體又沸騰著溢出,塞滿整個胸腔,他的呼吸不由得粗重起來。
“你還是這樣,總是抓不住重點。”鷺鷥又走近一步,烏鴉能聞到她身上散出的那股熟悉的幽香,如深夜的蘭花綻開花朵,靜謐而平淡,她臉上居然露出嗔怪的表情,更像是母親對孩子輕柔的責怪,烏鴉有點看呆了,鷺鷥沒有在意烏鴉直愣愣盯著自己的眼神,又用她特有的讓人感到平靜的語氣說:“你為什麽不想想我們的獻祭對象究竟是誰嗎?為什麽偏偏是我們兩個,我們不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嗎?”
烏鴉緩過神來,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還沒想到這些……對啊!為什麽!”
“和外面讓你感到頭暈目眩的星圖有關,星相學歷史中構建出如此複雜並且富有韻味的圖案的次數極其稀少,這在以前幾乎是不可預測的,因為出現的次數太少並且時間間隔太久,很難有完整詳細的記錄留存下來,也就難以進行統計,繼而發現規律,可水星人傳來的一門名叫《天文學》的學科打破了這個存續已久的現象。”
“天文學?”
“沒錯。”鷺鷥輕輕點頭,接著說道:“你不知道並不奇怪,因為有些從水星傳來的知識被認定為不適合被這個世界的民眾知曉,而這門學科如此重要,以至於我們兩個作為大祭司的弟子也遭到了封鎖。”
“那你是怎麽知道這個學科的,你又通過這個學科獲得了什麽?”
“可能是機緣巧合,但更可能是有人在引導我,因為從我發現端倪開始,就不斷的有新的發現,有些線索是突然出現的,這一切來的並不容易,可我總感覺有一股無形的大手在推動著我調查這件事。”
烏鴉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眼前的鷺鷥,恍惚間覺得自己和她是那麽陌生,那扇透明的玻璃門重新浮現,仿佛比以前還要堅硬,甚至變得模糊起來,像是被水霧彌漫掩蓋。
原來鷺鷥早就在調查著關於今天的事,可除了那次夜潛文淵閣,他從未從她那裡得到過任何有關這方面的消息,在他看來鷺鷥還是和從前一樣,不愛搭理自己,自顧自地活在一個小世界裡,所以他從未發現過她的反常。
“天文學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很久了,它是由數學和物理為基礎衍生出的一門專門對天體進行研究的學科,實際上自從數學從水星傳來,我們這個世界就陸續有人開始使用數學去研究天體,加上幾千年來從水星傳來的有關天文學的知識,我們這個世界對天體的研究本該爐火純青,可是從水星傳來的知識總會有很明顯的斷層,因為帶來知識的人都不是一個時代的,而我們本世界的人對它的研究有些和水星不謀而合,更多的則是毫無關系。”
烏鴉大概明白了,他摩挲著下巴,從明都來到這裡花了不少的時間,沒有時間沒有工具打理自己,那裡長滿了堅硬短小的黑色胡須,讓他看起來不那麽青澀了,有了點男人味。
他斟酌著說道:“也就是說,關於天文學的知識並不夠系統,兩個世界對它的研究雜糅在一起,就像是一棵樹,發散的枝杈太多,而主乾被分去了營養,失去了本該擁有的高大粗壯?”
鷺鷥輕輕點頭,讚賞的看了他一眼,這令烏鴉有點受寵若驚,也越發覺得今天的鷺鷥有點反常。
“沒錯,尤其是掌權者們都極力封鎖這些東西,使得天文學發展更加舉步維艱,可笑的是,他們自己卻對天文學展開了瘋狂究極的研究,進入不到權力中心的人永遠不知道他們到底掌握了多少,而普通人甚至不知道有這門學科。”
“星象術在我們這裡太過重要了,實際上在其它方面的發展上他們也進行了許多限制……”
“他們那群蠢貨居然妄想延緩歷史的進程,可歷史的車輪從不停歇,他們會被碾碎的!”
烏鴉點點頭,做了個打住的手勢,“我得打斷你一下,有點跑題了。”
“我通過在文淵閣不斷地搜尋有關天文學的資料進行學習,漸漸地掌握了這門學科。記得那個密室嗎?我最開始知道是在大祭司教我們微積分的時候,一次課後我推導出了幾個有趣的公式,我照常偷偷潛入文淵閣裡,企圖在那些關於微積分的書籍裡找到我推導出的公式,以此來驗證我是對的,這是我一貫的風格。”
“如果我沒猜錯,你就是在那一次看到了大祭司,並且尾隨他進入了密室吧?可那種地方,你是怎麽避開老師的感知安全地去到那裡的呢?”
鷺鷥慢慢低下頭,沉像是思考了幾秒,“我確實是尾隨大祭司進入那個密室的,我也沒法解釋他為什麽沒有發現我。”
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默如同水那樣溫柔而又沉重,慢慢在這並不寬大的空間鋪散開來,讓人感到窒息。直至兩人同時抬頭看了對方一眼,從對面的眼睛裡,他們知道自己的想法與對方不謀而合——大祭司是故意讓鷺鷥發現這個密室的。
最終還是烏鴉打破了沉默,再這樣下去他真的難以呼吸,許多讓人惶恐的問題連同外面那些令人煩躁不安的聲音就像一雙大手鉗住了他的脖子,可他卻連該怎麽掙扎都不知道。
“我覺得我們不該去糾結這樣那樣的疑問,而是好好想想應該怎麽面對現在的局面,我們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在一個鳥不拉屎的孤島白白送了命,給那個死老頭實現他某個不為人知的目的當祭品,沒有人會知道我們的故事比竇娥還冤,你知道死亡嗎?死了之後就是死了,水星人說的什麽靈魂都是假的,我們死了就和這個世界斷開聯系了,不能去感受這個世界了,所以我們不能死,收起你腦子裡的疑問和想法,集中腦力去想想我們應該怎麽破局,這才是首要的。”
烏鴉說到最後幾乎快要吼出來,可面對鷺鷥,他還是艱難地忍住了,但音量還是不受控制地升高,他連說那麽長的話,其實是他自己很害怕,他怕鷺鷥和自己真的死在這個地方,他本來還心存希望,想著能在鷺鷥的話裡找到一些破局的辦法,可鷺鷥說到現在只是在闡述,就好像忘記了眼前的死局,整個人掉入了回憶,非要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捋清楚,他印象中鷺鷥不是這樣的人,她本該帶著自己一起思考如何破局,可她現在給自己的感覺是在交代後事,好似已經篤定了他們的結局就是死亡,這讓烏鴉心中的希望之火被潑了一瓢又一瓢的冷水,絕望的種子在水的滋潤下頂破土壤,綻出嫩芽。
可就算所有的疑問所有的巧合都被一一解決了,他們卻還在這裡等著迎接死亡,又有什麽用呢?除了那個如今看來惡毒到極點的大祭司,可能沒人知道他們是怎麽死的,到時候大祭司可能為了堵住眾人的猜疑,還會假仁假義為他們舉辦一個葬禮,再惺惺作態地流幾滴眼淚,說些類似“自己的愛徒不明不白的死了發誓一定要找出真凶”的話, 然後轉身用袖口擦拭的同時露出奸邪的笑。
很可能他們連一場葬禮也不會擁有,反正世界那麽嘈雜多變,誰又會為陌生人糾結太多,乾脆就瞞住不讓大家知道,反正大祭司是不缺徒弟的。
“你忘了你剛才拚盡全力的那一拳了嗎?”鷺鷥並沒有被烏鴉的情緒影響,語氣依然平靜冷淡,讓人聯想到冬天,白雪飛揚,萬樹枯寂。
“我沒有使出全力,而且就算我不行,你不是還在這裡嗎?我們兩個合力,一定能夠逃出去的。”烏鴉咬著牙,說的錚錚有詞,可心裡還是在打鼓。
“你以為的小閣樓,其實是比天獄還要堅不可摧的牢籠,這裡的符文古老而強大,即便是在文淵閣也不一定能找全,你以為這些拚湊起來的磚是簡單的粘接到一起的嗎?這個圓柱體其實是個整體,它的中心夾層是一種抗震系數極高剛度韌性極好的材料,本身還能形成壓製元素力量的陣法,材料上面刻有特殊的紋路,每一次受到元素力量的攻擊,紋路就會被激活,於是壓製元素力量的能力便會提高,如果你現在對著門再打上一拳,這個門甚至都不會扭曲。”
“所以……”烏鴉低下了頭,雙拳緩緩握緊,發出骨節碰撞的嘎吱聲,咬緊牙關,不甘地說:“我們真的只有死亡這一條路可以選擇了嗎?”
“那你是想要死的不明不白的嗎?”鷺鷥凝視著垂下頭的烏鴉,把手放到他的兩頰,對著他淺淺一笑,溫柔的說:“我想有些事你是要知道的,我說,你聽,不懂的地方就問我,好嗎?”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