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真坐在狹小的船艙裡，更準確的說是一根木頭被挖了一個洞，而他此刻就盤著雙腿坐在裡面，這讓他非常不適應，可卻毫無辦法，也只有這樣他能通過這片暗黑的水域。

　　前面的擺渡人吃力的滑動著船槳——那同樣是一根木頭，只是極為細小，這使得船行駛得很慢，如果不是對岸的石柱變得越來越大，由模糊慢慢變得清晰，巫真還以為船絲毫未動。

　　“還有多久?”巫真低著頭，有點不耐煩的問，連稱呼都懶得加上。

　　方才的出手實際是一次試探，這是他一貫的作風，與人相見的第一面他就會用念力悄無聲息地感應別人的實力，表面卻還是彬彬有禮，緊接著就是試探，如果對方沒有展現讓他忌憚的力量，那麽他就不必在進行虛假的客氣，他將主導對話，同時把雙方的身份地位錯開，他自然是屬於上位者。

　　他喜歡那種感覺，看到別人因為實力的懸殊而對自己感到畏懼，對自己卑躬屈膝，極盡討好之能，卑賤而平庸的下位者就該以這樣的姿態面對他。

　　擺渡人乾枯的身軀似乎微微顫了一下，這個細節讓巫真捕捉在眼裡，心裡不免冷笑，沒想到能在這個鬼地方生活那麽久的人也不是什麽有能之輩，看他剛才的出場方式那麽詭異，還以為是個難纏的家夥，早知如此，上次來的時候就應該出手，他依稀記得這家夥那聒噪的樣子。

　　“馬上就到了，煩請大人您再等片刻。”

　　巫真張了張嘴，想訓斥幾句，之前身在暗域，現在又處這寂靜的水域中，即便以他的心性，依然感到莫名的心悸和煩躁，這時候不免想要說點什麽來消除那種感覺，可話到嘴邊，又突然覺得心累，便閉口不言了。

　　可船的速度陡然加快，瞬息之間便如離弦之箭，巫真明顯感到狂風撲面而來，他鬢角的灰發肆意飛舞，巫真隻覺得自己身處風眼之中，似乎下一秒就要被這猛烈的狂風撕碎！

　　“是影子大人出手了！”擺渡人說著就把船槳收起，急促的彎下他僵硬的腰背和膝蓋，朝著前面不知何時出現的黑點跪拜，同時嘴裡興奮地大喊:“只有影子大人才能在‘溺水’中這樣驅動浮骨木！”

　　巫真穩住心神，從船加速開始，他始終表現得很鎮定，可見到影子居然來到岸邊，而且還使用某種手段讓船提速，這表明影子急著要見自己，這在以往是從未發生過的事，他此刻不應該蝸居在大殿內，靜靜等待自己來見他嗎?

　　來不及仔細思考，船很快就靠岸了，是從高速狀態下突然變為靜止，巫真早已料到影子會這麽做，於是提前就做好了準備，停下的瞬間，他的身體看似安穩的坐在船上，可巨大的慣性還是讓他的五髒六腑發瘋般往前衝，一瞬間他胸腔裡掀起一陣海嘯，腦海深處傳來強烈的暈厥感，幾乎就要讓他吐出來，可他還是強行忍住了。

　　他可不想以那樣狼狽的姿態和影子碰面，雖然這動靜都是影子鬧出的。

　　“你是成心想要看我笑話，給我一個下馬威嗎?”巫真盡量控制身體，以求表現出“我很好一點沒事”的樣子，可虛弱漂浮的聲音卻還是暴露出他此刻的狀態並不好受。

　　“大祭司想多了，我可沒那麽無聊，只是你這次來得太慢了，我才這樣的。”影子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渾厚低沉，語氣帶著生硬，讓人聯想到古寺中的敲響的銅鍾聲。

　　“你也不看看你住什麽地方，想見你一面可真不容易，不比西天取經差。”

　　“‘西天取經’是什麽?”

　　“水星傳過來的一本叫《西遊記》的書裡說的，形容一件很苦很累的差事。”

　　“哦。”影子似乎是點了點頭，他整個人都埋藏在黑暗裡，只有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可卻無時無刻不讓人產生能看見他表情的感覺，虛幻中透著詭異，朦朧中帶著真實。

　　“趕緊跟我來吧，馬上就開始了。”他最後說道，巫真感覺他似乎是轉了個身。

　　擺渡人還在船上保持著跪拜的姿勢，他把手背貼緊額頭，整個人極為恭敬地近乎匍匐在地，呼吸也隨之變得微不可察。

　　巫真隨意掃了他一眼，把目光放在身前百丈高的階梯，每一層台階都渾然天成，沒有絲毫人工建造的痕跡，好似天地初開時就一直存在，久經歲月消磨，卻從未變過模樣。

　　“來一趟可真不容易啊！”巫真苦澀地搖搖頭，輕聲感歎。

　　影子好像是聽到了這句話，回頭看了他一眼，巫真有點好奇為什麽影子看起來就是團人形的濃稠黑霧，卻偏偏能讓人感受到他的一舉一動，是他刻意為之，以便自己能更好的和他交流，還是他本就如此，他希望是後者。

　　在巫真看來影子是個很怪異的人，不僅人長得奇怪，做事風格也很讓人費解，既然『帝神』早已通知過他自己會來這裡，那他為什麽還要這樣刁難自己，這一路走來雖然未曾發生過什麽危險的事，可卻讓他身心俱疲。

　　“你在想什麽?”影子停在台階前，“我猜，你是在想為什麽你每次過來都要這麽坎坷吧?”

　　巫真面容平靜，讓影子看不出自己是否猜中了他的心思，但他好像也並不關心這些，接著自顧自往下說。

　　“其實在知道你要過來之前，我就得花功夫讓你一路順風，免得你半路死在暗域了。”

　　“呵呵……”巫真似乎是輕輕地笑了。

　　“你還別不信，這是真的。”影子一邊說一邊往上走，這裡限制飛行，元素力量也會受到壓製，人只能一步一步走上去。

　　“為了你的到來，我可是做了許多準備，當然，不包括這段路，因為這裡的法陣是自然形成的，非人力所能破解。”

　　“自然形成的法陣?”巫真有點懷疑，這概念他也是頭一次聽說。

　　“沒錯，是自然形成，不是人為構建，後者不過是人類或者其他族類借助自身的元素力量，通過一些規律構建出能不斷吸收並轉化天地中元素力量的陣，來達到使用目的，可與前者相比，真如螢火與皓月，自然形成的法陣是元素力量本身自發性有規律的聚集，不需要任何引動，這樣形成的陣雖然極為少見，可效果卻異常突出，並且和天地的聯系更為緊密，極難破解。”

　　“真是神奇，天地自然總會帶給我們許多驚喜，實際上我們所構建的陣只是空有效果，並不知道原理，你並不知道為什麽把元力和一些‘導標物’組合成某種圖形就能獲得那樣的效果，我們只是不斷嘗試，以求找到新的規律，千百年來法陣就是這樣發展的，就像……”巫真停了下來，又往上走了幾步，才幽幽地說道:“就像你知道人總是會老的，可卻不明白人到底為什麽會衰老。”

　　“我只能說你的修辭得回爐重造一下，這個比喻可不太恰當。”

　　“呵呵……”巫真乾笑幾聲，搖了搖頭，“人老了，什麽事都能想到這方面來， 事實上我真的很奇怪人為什麽會衰老，那些平民會變老也就算了，為什麽連我們這種掌握元力的人也會變老。”

　　“不知道，但起碼我們這類人的壽命比那些平民平均高了五六十年呢。”

　　“這和我們掌握元力本身並無太大關系，只是因為有了元力我們分到的社會資源更多罷了，至少我們可不會餓死，如果用自然老死的平民作為基數再進行統計的話，我想差距並不會那麽大。”

　　“說得對，可糾結這些並無什麽意義，還是讓我來給你講講我為了你的到來都做了些什麽吧，反正這條路還長，我們還有好多話可以說。”

　　巫真搖搖頭，他其實對這個話題並不感興趣，“那我就勉為其難地聽聽吧，盡管我不太理解你為什麽非要說這個。”

　　“如果一個人為另一個人付出，卻不被知曉，那就是白付出了。”影子說這句話時沒有絲毫感情，讓人感覺如鋼鐵般的生冷。

　　巫真微微有些失神，往事如泡沫一樣從心底慢慢飄起，每個泡沫的表面都輕煙般滑過一段畫面，五彩斑斕，卻透著晦澀的氣味。他很想反駁影子兩句，因為那些畫面在提醒有人曾告訴過他，有些愛只是一心一意的為別人好，那個人好自己也就開心滿意了，這無關付出是否艱辛，也不求讓別人知曉從而念自己的好，只是愛，無所求。

　　可轉念一想，自己這樣的人怎麽配有這樣的想法，更遑論以此去教導他人，這真是個笑話。

　　“說得好。”他輕輕鼓掌，優雅又從容，帶著笑意，好像在做真心地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