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8日

　　距離盛凱捷入職已經過去了2個月，一切似乎都很平靜，每次我問他工作如何的時候，他大都會回答我“挺好的”，也不知道是真的挺好的還是在安慰我。我猜更有可能是後者，因為要做一個“垃圾遊戲”肯定算不上是一件“挺好的”事情。

　　“遊戲從業者小分隊”裡的成員們似乎都先後找到了工作。

　　歷誠寧進入了杭州一家從頁遊轉型手遊，專攻“傳奇類”遊戲的公司，聽起來不像是他這個“高端玩家”會做出的選擇，不過他和我解釋，他進遊戲公司只是看重了遊戲公司的高回報高收益，至於做什麽產品他根本不在乎，又是相當震撼我的發言，卻很有他的風格。

　　賈浩樂被蘇州一家大型女性類遊戲專精的公司錄取了，乍一聽可能覺得可憐的樂樂是不是被人坑了上了什麽賊船之類的，但細細一想其實挺適合他的。賈浩樂開朗灑脫的個性非常適合作為女性遊戲中男主角設定參考，而相比於開發傳統遊戲的內容，我一直覺得遊戲的運營或者商務要更加適合他。

　　嬴渠港則是很快就加入了常州本地一家開發Steam獨立遊戲的小工作室，據說他和他老板是在某個動漫展上認識的，一來二去就成了同道中人。也許是之前的一些荒唐的面試幫他積攢出來的好運吧，最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雖然薪資待遇勉強溫飽，但本土作戰加上興趣加持可是大多數人可遇而不可求的。

　　四個學生時常都要在群裡“友善地”互相嘲諷，那景象像極了某些國家選舉總統時候的互相拆台演說，而大部分時間互相嘲諷的主題都是“垃圾遊戲”。“我是不是在做垃圾遊戲姑且不論，你們做的那必然都是垃圾遊戲”是一段時間以來他們都慣用的論調。

　　氪金抽卡遊戲，詐騙式誘導消費，垃圾遊戲！

　　傳奇類遊戲，崇尚個人武力，弱肉強食，垃圾遊戲！

　　女性類遊戲，用媚俗男性人設誘騙女性，垃圾遊戲！

　　Steam獨立小遊戲，渣畫面，渣製作，垃圾遊戲！

　　我承認我的一大生活樂趣就是看這四個學生互相打嘴炮，這讓我可以更好地理解網絡上的噴子威力究竟有多大。不過我也明顯感覺出，盛凱捷在這個群裡發言的次數最少，這不禁又讓我開始胡思亂想:是不是工作很忙?經常聊著“垃圾遊戲”的話題會不會對工作有不利的影響?與其他三個學生不同，盛凱捷不是主場作戰，而是客在他鄉，即便他在聊天中表現的很輕松，但實際情況呢?

　　我坐上了周末常州開往上海的高鐵，正好學校也要求教師應該多走訪畢業生，甚至還有量化的考核標準，直接賦予了我這趟夾帶了些許私心的旅行無限的正當性，即便是妻子非常不滿我為什麽要周末加班卻也只能無可奈何，這大概就是事業單位在我理解上有限的優越性吧。

　　我和盛凱捷約好了中午時分在他公司樓下碰頭，公司位於上海JD區，在城市的西北方，距離上海火車站將近20公裡，好在是位於地鐵沿線。我個人認為在上海去一個地方的難易程度隻分為兩類:地鐵沿線和非地鐵沿線。只要是去地鐵沿線的地方，那甭管多遠，要換乘多少次，你要做的就是看好地鐵線路圖，然後跟著人流擠進地鐵擠出地鐵，最終到達你的目的地。

　　周六上午的上海地鐵雖然肯定談不上空，但比起工作日早晚高峰時肯定是讓人多了許多舒展筋骨的空間。我舒服地靠在地鐵門旁的角落裡，乍一想認為是周末不用上班的原因，但卻馬上又意識到盛凱捷今天並沒有休息。事實上四個學生的四家遊戲公司裡，只有嬴渠港的公司是雙休，其他都是單休，。十幾年來網絡上都在呼籲抵製996，而且近年來似乎呼聲越來越大，不過大部分互聯網公司似乎根本就不受影響，依然將996奉為標準，遊戲公司自然也不例外。

　　地鐵平穩地駛出黑暗的地道，爬上了高架，玻璃窗外的視野忽然變得明亮，雖然還是以鋼筋混凝土建築為主，但畢竟都沐浴著陽光。我的好幾個上海親戚都喜歡把這種開在露天高架上的地鐵稱為“輕軌”，實際上這種叫法是完全錯誤的，不過這並不妨礙我對這個詞語的好感，聽起來就有一種輕盈自由的感覺，區別於地鐵奔馳於黑暗地底的固有印象。

　　上午十點半，我到達了盛凱捷公司所在的科技園區，離開地鐵站不過一公裡左右，對於下班走路運動是個相當良好的距離。與大多數我印象當中的科技園區差不多，由於還沒有到飯點，幾乎看不到什麽人在走動，十幾幢商務寫字樓像是克隆出來的一樣，除了樓房側面刷著不同的號碼，憑外表根本很難分辨出有什麽不同。我給盛凱捷發了條信息，想問他公司在哪幢樓裡，一抬頭卻見盛凱捷一路小跑朝我而來。

　　“Hello，捷捷”我快速地打量了一下他，“你胖了。”

　　事實上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不是胖了，只不過在我印象中他的暖男臉上並沒有什麽肉，而現在他不光看起來臉有些圓滾滾，眼睛上還有很深的黑眼圈，典型的遊戲公司勞苦大眾形象。

　　“怎麽可能，老班你一定記錯了，我天天鍛煉，只不過天冷了穿得多了而已！”盛凱捷伸出他並不強壯的手臂比了個健美的動作。

　　“方便去公司裡瞧瞧?”我小心地問道，即便是遊戲公司，不同公司的管理模式也不盡相同，我可不想給我的學生添麻煩。

　　“當然方便，我都跟我老大說好了”盛凱捷一邊帶著我走進面前的寫字樓一邊說道。進門的大廳裡有一排閘機，盛凱捷熟練地用胸前的員工卡劃開閘機，並示意我迅速跟上，盡管我動作迅速，但還是被閘機識破，發出機械的“尾隨通行報警！尾隨通行報警！”的警報聲。

　　“我跟我老大說我老師要來看我，你猜他怎麽說?”等電梯的時候盛凱捷冷不丁地問我。

　　“怎麽說?”我撓撓頭，“待會兒要拍照別拍他?”我只能假定這位老大深諳事業單位行事之道。

　　“老班，你想太多啦”盛凱捷白了我一眼，揭曉答案，“他說，我也好想要這種老師，我都在這兒快三年了，別說我老師了，我爸媽都沒來看過我！”

　　我回了盛凱捷一個白眼，“你這老大講笑話好冷，他都多大年紀了?”

　　“跟你差不多大，奔四的人了”盛凱捷狡猾地笑著。

　　“好小子，嫌我老是吧?”我裝作生氣地朝盛凱捷一頓揮拳，我們像小孩子一樣打打鬧鬧，直到電梯門打開，我們才迅速站好，裝作無事發生。

　　公司在寫字樓的十五樓，佔地挺大，裝修也非常的富有遊戲公司青春、熱情、活潑的氣息，前台側面擺著自動售貨的飲料機，幾個大玻璃櫥窗的模型手辦和幾台輕量化的街機，很符合許多紀錄片中對於遊戲公司的第一印象。前台沒有人，這讓我頓時輕松不少，也許連填表登記這種麻煩事都可以免了。

　　前台另一側是一條長廊，左右對稱地分布著幾間用玻璃隔斷的會議室，離門口最近的一間會議室裡，幾個年輕人正在爭吵，從門縫中躥出的斷斷續續的詞語“攻擊力”、“傷害”、“普攻”、“AOE”很容易就能判斷出這是一群遊戲策劃正在開會。我伸長腦袋，看到一個戴著厚重眼鏡，個子矮小，頭髮蓬亂的男孩正激動地唾沫飛濺闡述著自己的觀點，左手還拿著一疊厚厚的材料，大概是為了佐證自己的正確。我突然有一種看到了十多年前的自己的感覺，一種熟悉而又陌生的親切感。

　　“老師，您好！”我的背上被人拍了一下，我回過頭，看見一個與我年齡相仿的男子，雖然比我矮了一截，但是他的寸頭和壯實的肌肉散發出一絲與遊戲公司不太相稱的氣場，我更願意相信他是健身房裡的教練。他非常客氣地向我伸出手，我連忙握住搖了兩下。

　　“老班，這是我老大，達哥”盛凱捷的動作也夠快的，我就在前台發了一下呆，他已經去把他上級叫來了。

　　“感謝你啊，老師，培養了捷捷這麽好的學生”達哥操著一口東北普通話，很符合他的人設，講話有力而且真誠，“他幫了我很多忙，真的。”

　　“過獎了，學校裡教的都是基礎，還得拜托你多教他點真本事”我其實沒太料到會這樣禮節性地展開，只能回一些文縐縐讓我自己也有些不自在的套話。

　　“不好意思，老師，捷捷說過您是遊戲公司出來的，那您一定理解，產品馬上要內測了，這幾天很忙”達哥又用力搖了兩下我的手，便打開了旁邊會議室的門，“捷捷，帶你老師隨便轉轉，然後就去吃飯，下午準時上班！”隨即便加入了剛才策劃們的爭吵。

　　“謔——東北的大哥吧?”我對東北漢子有天然的好感，也有不少同事說過我一米9的大個子看起來就像是東北人。

　　“沒錯，達哥可靠譜了，他就是老金拜托的朋友的朋友”盛凱捷得意地雙手叉腰。

　　“不錯不錯，看來這次朋友的朋友沒有翻車”我高興地拍拍盛凱捷，心裡充滿了對老金的感激。

　　我們在公司裡快速地轉了一圈，畢竟我對遊戲公司還是非常熟悉的，八九十號人的公司，像模像樣的辦公門面，靠譜的直屬領導，舒適整潔的工作環境，已經是相當理想了。我讓盛凱捷給我拍了幾張照片，證明我“到此一遊”，便和他商量去填飽肚子。

　　“我請客，打牙祭，有什麽好地方推薦嗎?”我示意盛凱捷不用跟我客氣。

　　“那去我們的據點吧，離公司不遠”盛凱捷故作神秘地笑笑，“老班保你喜歡。”

　　“哦?”我好奇地跟著盛凱捷繞過他公司的寫字樓，鑽進後面的小巷，左轉右轉之後停在一家裝修古樸簡單的“東北人家”飯館前。

　　“這肯定是達哥開發的據點吧?我喜歡！”量大管飽又不失格調的東北飯館確實是打工人們性價比的首選。

　　“喲，小夥子，今天怎麽沒帶你女朋友來吃飯啊?”一個光頭的東北大爺笑嘻嘻地從後廚走出來招呼我們。

　　“老板，這是我大學班主任，特地從常州過來看我的”盛凱捷向大爺介紹我，看起來已經是相當的熟絡。

　　“我聽著‘大學班主任’怎麽這麽別扭呢?”我陰陽怪氣地調侃盛凱捷。

　　“不然我要怎麽說?‘老板’，這是我‘老班’?”盛凱捷說完意識到上了我的圈套，“啊呸，這說繞口令呢?”逗得我拍著桌子哈哈大笑。

　　“哎喲，老師來看你，那今天又得你請客咯?”大爺把菜單遞給盛凱捷。

　　“我來吧，他剛開始工作，一個月扣掉房租還有幾個錢?”我禮貌地朝大爺笑笑。

　　“老師您說的對啊，現在的年輕人壓力太大啊，還要談對象，也是很大的開銷哎”大爺附和著我。

　　“哼哼，聽起來你經常帶你女朋友來下館子啊?”我用腳踢踢盛凱捷。

　　“這裡便宜好吃量又足啊”盛凱捷若無其事地開始在菜單上打鉤。

　　“嘿，他女朋友可漂亮了，小夥子也長得帥，就很般配！”大爺一邊熱情地給我們倒茶水一邊誇。

　　“哎呀，這看來全世界就我還沒見過了呀……”我裝作不滿的樣子，瞪了盛凱捷一眼。

　　“要不老班你留下等吃晚飯?她今天晚上就過來了”盛凱捷顯然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但他佯裝不察，繼續點著菜。

　　“我才不高興等呢！”我又輕輕踢了他一腳，“你小子，那你晚上又得請她在這兒吃飯，還得再開旅館哦?花銷真不小哦！”我想起盛凱捷是和同事合租宿舍，顯然不適合留宿他女朋友。

　　“老班，實話告訴你吧”盛凱捷一臉幸福地抬起頭來，“上個星期我舍友自己外面找了房子搬出去住了，所以現在我宿舍就剩我一個了，而且好像也沒人說要搬進來”掩藏不住的笑意衝淡了他的黑眼圈，讓我確信他的狀態確實挺好。

　　“哼，你可別沉迷美色，怠慢了工作啊，你還得做你的垃圾遊戲呢”我發出了我的終極嘲諷。

　　“哼，什麽垃圾遊戲?就算他原本是垃圾遊戲，我也要把他改成精品遊戲！”盛凱捷依然是自信滿滿。

　　“點菜吧你！”我摸了摸他的頭，既然他現在的狀態還不錯，那就先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