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師傅張從富聲名不響亮,武藝也不高強,只會站樁,練了幾天的架子,對捶和擰拳他一個都不會。
所謂架子,其實就是拳法套路。梅花拳的拳法,變化千萬,以五勢變化,陰陽之理,太極之功。太極動而生陽動,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複動。一動一靜,分陰分陽,兩儀立焉。陰變陽合而生五行,五行生萬物,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梅花拳的架子千千萬萬,無窮無盡。
梅花拳有老話,叫做“梅花拳有老話,三年架子兩年捶。”練拳者練習三百趟架子後,周身氣血流暢,有一定抗打能力,才能練習“對捶”,又叫做“成拳”,就是兩人對練,一個喂招,一個結招,讓學者練習踢打擒摔一些基本方法,常用的變化組成。一般分為上身捶,有拳法、掌法、肘法、肩擊、胯打、擒拿解脫等;底盤捶,有膝法,腿法,跌撲浪翻及地躺技法,要求“運腿如臂”,護身防摔的技巧,和借摔撲之際攻擊敵人,反敗為勝的能力。
不管是練架子,還是練對捶,要練習“手眼身法步”,精神氣合一,內外合一。隨著他們的功力提高,小師傅張從富教更高級的階段“擰拳”,沒有規則,點到為止,手無定手,腳無定步,勢無定形,見勁使勁,引進落空,一力降於十會,一巧破千斤,整學亂用,見空按豆,隨勢而布。
架子千遍,對捶千遍,擰拳千遍,弟子們才能學完梅花拳。
張從富隻練過幾天的架子,對捶和擰拳完全不會。其實沒關系,張從富多聰明啊,從趙師爺學習,然後交給五個弟子。
弟子們都是村中村民,平時務農耕種,夜裡練拳。小師傅張從富使出練樁步的狠勁兒,不管是雪花飄渺,飛沙走石,暴風驟雨,弟子們必須跑到拳場練拳。
這一教,便是五年。
小師傅要和耿春月練對捶。當時下了瓢潑大雨,小師傅喂招,耿春月結招。小師傅一隻腳踢在耿春月身上,本應耿春月倒下,用地躺功攻擊。耿春月咬咬牙,真躺在地上,濺起的泥水往耿春月身上灑,身穿的乾淨好看的白底小紅花棉襖,變成了汙穢的小泥鰍,沒想到的是小泥鰍功成為耿春月最得意的功夫。
這五年裡,李金奎的身材一點都沒長,還是矮矬子,高四尺七寸,寬有四尺,胸背也有四尺,長了石墩模樣。他天生有外家拳的天賦,一拳碎石,一腳斷樹,但是就學不來內家拳,腦子缺內家拳的心竅,每次練拳都被恥笑。小師傅卻沒有笑話他,而相反很欣賞李金奎的天賦,因材施教。張從富和李金奎一起鑽研外家拳,怎麽出招,這麽出勁,李金奎的拳法獨門獨戶,唯一一家。
以前史少爺史孝彥傻吃苶睡,是大胖子,最怕站樁,小師傅偏偏要盯著史孝彥站樁。史孝彥恨小師傅恨到家,如果眼光能殺人,小師傅早就千刀萬剮,橫死街頭。史孝彥站樁站累了,小師傅盯著;史孝彥實在站不下去了,小師傅盯著。小師傅像是一隻蒼蠅,或者是無數的蒼蠅,圍著史孝彥,瞪著史孝彥,讓史孝彥不敢休息,不敢下樁。天天的折磨,或者磨練,終於脫胎換骨,肥肉不翼而飛,身材精瘦,而且對站樁有點莫名的喜歡,不站不舒服,不站不習慣。
劉士標家裡貧窮,經常挨餓,長得瘦小但是志氣高,最喜歡內家拳。小師傅張從富練什麽,他也練什麽,而且要加倍加時間。張從富站樁一天,劉士標站樁兩天。張從富對捶三天,劉士標對捶四天。張從富擰拳五天,劉士標擰拳六天,反正要比張從富更刻苦,更努力。張從富很欣賞劉士標,但是如此下來,劉士標可能頂不住,可能受傷。張從富私底下告訴劉士標如何修煉,如何休息,如何養氣,如何練氣。以前劉士標拜張從富為師正是無奈,不得己而事,此刻他真正了解到張從富對梅花拳了解和掌握,真心佩服張從富,認認真真學張從富的內家拳,這五年裡,內家拳內壯而身健,骨骼和肌肉都長起來,高大威猛,全身長滿一個個肉旮瘩,變成一個精壯少年。
這五個弟子中年紀最小的便是耿茂春,偏偏他的身材高大,最魁梧,總是有人稱呼他為耿瞎子,讓他很不舒服。這瞎子是貶低話,指得是熊,意思是他五大三粗,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一個大傻個。這些話都不是好話,聽到這些話,耿茂春轉頭就走,內心委屈。這些小細節卻被張從富發現了。這五個弟子,除了史孝彥家庭是書香門第,學過讀書寫字,其他的弟子都是“書認識我,我卻不認識它”,都是文盲半文盲。有道是什麽都缺,但是不能缺教育,張從富便開始教弟子們讀書寫字,耿春月李金奎劉士標一看,急忙逃跑,史孝彥則不屑一顧,只有耿茂春認真學習,三字經倒背如流,百家姓倒背如流,千字文倒背如流,什麽都倒背如流。這好像把耿茂春的心竅激活了,無人敢稱他是瞎子,反而有人稱呼他為耿秀才。
張從富也從一個懵懂少年成為穩重成熟的青年。他長得高高大大,內功小成,趙師爺的功夫,有虎撲式,鶴嘴功,還有各種各樣的功夫,他都學會了,內外兼修,文武雙全,而且教導弟子時諄諄教導,耐心認真,最好的小師傅。
這五年裡,小師傅和弟子們都變強了。
村裡的地痞混混卻遭殃了,要麽被李金奎打敗,要麽被耿春月趕跑,有一個小股土匪都被張從富等梅花拳弟子擊敗,溜之大吉,幾個村裡都太平無事。
趙師爺也很欣慰,趙師爺在拳場出面的機會越來越少,把拳場真正交給了張從富。
一個夜晚,拳場四周亮起火把,弟子們都在練拳。
趙師爺忽地來到拳場,叫來小師傅張從富,他們進入大棚商量事情。李金奎等人依然練拳,耿春月卻躲在一個角落裡,靠著木樁想心事。
遠處的火光照耀不了角落,只有天上的月光灑在耿春月身上。耿春月本來有美人胚子,五年前像花骨朵,如今綻放出來,宛如月中仙子,五官俏麗,婀娜多姿,孤芳自賞。她的目光一會兒看著大棚,一會兒看著自己,眼眸裡藏著猶豫和迷茫。
忽然有一個東西泛著月光湊進來,晶瑩剔透,光彩奪目。
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根翡翠簪子,上端鑲嵌一塊紅寶石。
耿春月的雙眼閃著光,目不轉睛瞧著它,開口道:“是你的吧?”
史孝彥轉身到耿春月面前:“好看吧,送你的。”
“為何要送給我?”
“你如花似玉,美麗可愛,這件東西就適合你。”
“少來。你做事都是有目的。告訴我,你的目的是什麽。”
“我沒目的。這個發簪在家裡太多了,我隨手拿了一個送給你,只是好看,真沒有其他的什麽目的。”
“真的?那我就要了。”
耿春月美滋滋拿著發簪,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
史孝彥吃一個啞巴虧。他偷偷從家裡拿來二百兩銀子,去縣城買發簪,送給耿春月。花錢又送禮,卻沒有得到耿春月的好感,還有被老爹發現後實行家法的危險。
忽然一隻粗壯的手臂伸過來,一把將發簪搶回來。此人是李金奎,冷眼瞧著史孝彥道:“這是什麽東西,是不是你偷偷買來孝敬春月的?你怎麽不練功,又來和春月姐說話,滾回去練功。”
史孝彥恨得牙癢癢,但是不敢表現出來,乖乖回去。
李金奎對史孝彥啐了一口,轉身道:“春月姐,你可不對了,我們的小師傅多好,你怎麽又對不起小師傅。”
耿春月拉長臉道:“我和小師傅有什麽關系,他是他,我是我,他我之間沒有啥關系。如果你在瞎說,我就把你的舌頭哢嚓了。”
李金奎捂著嘴:“你們的事情我不敢說了,饒了我吧。”
他想走被耿春月拉住,指著手中的發簪。李金奎一愣,把發簪還給春月,急匆匆逃了。
這幾個弟子中,除了耿茂春,都喜歡春月姐。用史孝彥的話說,只要是男人都喜歡耿春月。耿春月是村花,最漂亮的人,颯爽英姿,巾幗不讓須眉,不喜歡都不是男人。用李金奎的話說,耿春月喜歡的只有小師傅,也只有小師傅才配得上她。小師傅武功高,性格好,村裡一等一的人物,如果其他人也喜歡耿春月,當然不客氣,一一都趕走。
大棚裡,張從富和趙師爺正在切磋。他們動作極快,招式極快,只見兔起鶻落,越戰越急,只見趙師爺伸出鶴嘴功,猛然使出,“吧”一聲,兩指硬生生插入石頭。
他們都停下手。
趙師爺臉上一抹殷紅,休息片刻,感概道:“陰風手,這門功夫真是霸氣強悍啊。我想用鶴嘴功模仿陰風手,每日插土、插木頭、插石頭,但是要運氣良久,才能使出一次,總是不得法,我的鶴嘴指卻練成又死又硬的笨功夫。鄒克讓一定有其他的手段鍛煉陰風手。”
張從富道:“師傅,繼續練習,以後會越來越快。”
趙師爺搖搖頭:“你知道我說得並不是這點。從富,你能躲過我的進攻,但是與鄒克讓切磋中,你早就死了多少回了。”
張從富低頭道:“師傅,我讓你廢心了。”
趙師爺道:“我早就告訴你,出手較量時,不用太過光明正大,可以避長擊短,可以用奇招險招。”
三天前,鄒克讓回到家中。他先見了老祖師爺,後又見了趙師爺。
這五年裡鄒克讓一直在外面傳道授拳,身材瘦很多,臉上已經有幾絲皺紋,但是精神更好,講起在外面的趣聞滔滔不絕。鄒克讓問趙師爺張從富的情況。趙師爺回答張從富教幾個弟子,弟子練拳等等。鄒克讓不知可否,最後告訴趙師爺:“五天后,我會看看張從富。”
趙師爺知道張從富不是鄒克讓的對手,只要展現自己的優勢就行了。張從富練拳刻苦努力,並且天資聰穎,看一遍五勢梅花拳便記住,練一遍五勢梅花拳就攻破任督二脈的三關,達到“氣走諸穴,百脈通爽”境界。可以說張從富是天才中的天才,但是張從富心底善良,做事做人都是光明磊落,卻犯下了拳法的大忌。
拳法者,兵法是也。
兩人交手,就是一場戰爭。以心為元帥,眼為先鋒,手足為刀槍,全身毛孔如千軍萬馬。孫子曰:“兵者,詭道也。”兩人交手時,必用兵法,所謂“兵不厭詐”,攻其不備,出其不意。孫子曰:“戰勢不過奇正”。拳法中,明攻為正,暗襲為奇;常法為正,變法為奇;直取為正,佯攻為奇。如果兩人交手都用常法來應對,身前雙拳俱在,很難突破,需要用奇招、險招、虛招、詐敗、佯攻、利誘,巧打、快攻、虛實、驚嚇等戰術,克敵製勝。特別是梅花拳,技擊交手之時,一般不要攔截架打,而是閃化為上,使用八方步和行步法,躲閃對方攻擊,使對方摸不清出手的方向和方位,見“門”即入,直摧敵身。
與弟子切磋中,張從富出手總是光明正大。
與李金奎切磋,李金奎一直恐懼內家拳,畏手畏腳,當然輸了;與劉士標切磋,劉士標以弟子自居,出手很有分寸,點到為止,當然也輸了;與耿春月切磋,他和耿春月之間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非常曖昧,輸贏都很難說得清楚。如果弟子們以實力與張從富較量,使用奇招、怪招、險招,結果可能是相反的。
趙師爺本來想取教張從富的技擊,兵法學的詭術,但是又想到張從富光明磊落,心底善良,想說的話就咽下去了,指節輕輕砸在桌子上,一個接一個的唉聲歎氣。
張從富也知道趙師爺的用心,希望他成為技擊中的強者,但是他並不在意技擊高低,爭鬥輸贏,只要和梅花拳弟子一起,互相幫助,開開心心,才是最重要的。
既然無話可說,趙師爺先離開了,沒有去張家,而是去了村東小屋。趙師爺在村裡呆了八年,產生感情,在張父的幫助下,買了一個小房子,娶妻成家。
張從富收拾乾淨,也離開大棚回家。
拳場距離張家很近,右邊有一條岔道,通往小河灣。張從富想去散散心,往右邊一轉,慢慢而行。
走了半裡地,來到河岸。一側是樹林,一側是河流,風景絕佳,白天經常有幾人散步,晚上無人,非常靜謐。這時聽見身後的腳步聲,輕盈和快捷。
這種腳步聲對於張從富很熟悉,不用問,應該是耿春月。
耿春月一直沒走,躲在樹林裡,看到張從富走動河岸,便跑過來。她走到張從富身前, 伸出頭,炫耀道:“好看吧?”
張從富道:“哦,誰送的?”
烏發中反射著亮晶晶的光芒,一根紅寶石發簪。這件東西昂貴,可不是耿家能買得起的。耿家普通,有二十多畝地,但人口多,為了吃飯問題,還需要再打短工,生活很不易。耿春月道:“你怎麽知道?有人送我的。好看嗎?”
“嗯,好看。”
“哈哈,嫉妒了?”
“哪有。這樣的發簪至少兩百兩銀子,誰願意花如此多的銀子討好你,真是有心人。”
“是啊,人家挺有心的。”
本來很高興,耿春月卻變得憂鬱。只見眼眸轉動,幽幽目光落在張從富,張從富也望著她。兩人對視,眉目傳情,一言不發,點到為止,非常曖昧。
耿春月小聲道:“你怎麽不給我禮物?
“為什麽?”
“我不管,你必須給我禮物,不管是什麽東西。”突然態度蠻橫。
“為何我送你禮物?你是我的弟子,應該是弟子送師傅的禮物才對。”想開開玩笑。
“拜師禮,我給你?不管不管,你要給我禮物,否則我要和你擰拳。”
“我是師傅,你不能搗亂啊。”一聽到“擰拳”,張從富逃開了。
“你只是小師傅。”耿春月追了過去。
村裡,他們都是最出色的人物,耿春月漂亮俏麗,活潑可愛,村裡的最漂亮之人。張從富是張家的大公子,武功高強,善良體貼。村裡人都說,他們是一對璧人,天經地義,天作之合,不僅村裡人這樣看待,張耿二人也都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