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通知許家笙去領支教通知書。許家笙來到校團委，領取了自己的支教通知書。他沒有立即離開，而是遲疑了片刻，問道:“老師，請問有沒有董思妤的支教通知書?”

　　老師說:“沒有。早在半個月前，她的父母來到學校找校領導，申請把她的名字取掉了。”

　　許家笙聽後，悵然若失。

　　沒有董思妤的日子，許家笙形單影隻，他仿佛失去了生命的另一半。有時他看到手腕上的紅繩，就忍不住輕輕撫摸它、撥弄它，希望董思妤感應到，從而回應他，然而董思妤始終沒有聯系他，也沒有再出現。

　　一天，柳清婉找到許家笙，遞給他一袋東西，說:“董思妤讓我轉交給你。”

　　許家笙打開一看全都是他送給董思妤的禮物，包括水晶球、kitty貓的暖手袋、暖腳袋……還有一罐星星，許家笙疑惑地看向柳清婉。柳清婉說:“你送給董思妤的東西，她讓我全都還給你。那罐星星是董思妤前一段時間折給你的，一直沒有機會送給你。她說你想讀，那就拆開看，如果不想讀、不想拆，扔掉就好了。”

　　許家笙把東西全部拿回宿舍，放在書架上。他一時半會還沒有勇氣拆開看。

　　某一天夜裡，下起了大雨。許家笙打著傘從外面回到宿舍，在收傘的一刹那突然想起這把傘就是董思妤送給自己的傘。許家笙學著董思妤的樣子收傘，把傘上的雨水甩乾淨，一個傘褶一個傘褶的捋好撫平，再用傘帶系緊。然而反覆試了幾次，總有幾個傘褶冒出來，皺皺巴巴，怎麽也捋不平整。許家笙怎麽學都學不來，怎麽做都做不好，逐漸變得心浮氣躁、方寸大亂，繼而懷舊傷今、悲從中來。他乾脆放棄，把傘胡亂收起來放在桌子上。

　　許家笙心灰意懶，對什麽都沒興趣，幹什麽事都提不起精神，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在濕冷的雨夜，因思念董思妤而備受煎熬。他迷失在往日回憶裡，突然想起來什麽，急忙從床上跳下來，從書架上取下那罐星星，全部倒在桌子上，攤滿了整個桌面。然後一個星星一個星星拆開，一個字一個字謄在紙上並標記順序，直直忙了一個通宵，眼看天已大明，許家笙才把所有的字按照順序謄出來，形成了一封信。主要內容如下:

　　親愛的許家笙:

　　見信如面。誠如卓文君言: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人生總會遇到這樣那樣的人，有些是你喜歡的，有些是你不喜歡的，如果那個喜歡的人恰好出現在對的時間對的地點，是一件幸運的事。從一開始，我就相信是緣分讓我們遇見，分在同一個班，天天在一起上課。而當我需要一個人為我分擔憂愁時，你勇敢站了出來，保護我免受武大勇的騷擾，我就認定了你。

　　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我以為一切都順理成章。但是，當夏夢螢第一次站在我的面前，我的幻想就開始一點一點破滅。你主動撇清我倆的關系。我想，也許我倆的緣分只能止步於此了。

　　那天我暈過去，你背我去校醫院，展現了你柔軟的一面，流露出你對我的關心和在意。你讓我再次動了心。尤其當我拿到那封信，錯當成你寫給我的情書，我徹底淪陷了，天真地以為你回心轉意，真心跟我在一起。

　　我承認，和你在一起的時光是快樂的，是浪漫的，我一生都不會忘記。

　　我們有過兩次爭吵，全都是因為夏夢螢。我想，如果世上沒有夏夢螢這個人，是不是我倆永遠都不會爭吵，也永遠不會分手。我真的很傷心，你的心裡始終都有她，寧願傷害我們的感情也不願與她斷絕關系。

　　因為愛你，你考研，我就跟你一起考研。你支教，我就跟你一起支教。為了愛，你要什麽我就給你什麽。我覺得，我盡力了，我無怨無悔。我只求你真心愛我，留在我身邊，孤獨時陪我聊聊天，寂寞時陪我散散步。

　　有時，我寧願自己沒有發現信封背後的秘密，它讓我不再相信愛情，不再相信你。四年來，有那麽多的時間和機會，你都沒有給我解釋一次，也從未向我坦白。若不是我無意中發現這個秘密，至今都還蒙在鼓裡。你這樣欺負我，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現在我終於明白，注定在一起的人，兜兜轉轉都會在一起，注定不在一起的人，終究都會失去。所以我決定從此不再強求，也不再挽留。你去追求你的愛情吧，我也將追求我的幸福。我會把對你的愛散在風裡，散在雨裡，散在漫天的星辰裡。此後，我就是我，你就是你，再無任何關系！

　　願余生不見！

　　董思妤

　　XX年XX月XX日

　　許家笙一邊讀信一邊流淚，淚水浸濕了雋抄的信紙。他明白，他已經徹底永遠失去了董思妤。

　　許家笙回憶，曾幾何時，整日和他坐在一起上課的是董思妤，早起時給他說早安、午睡前給他說午安、晚睡時給他說晚安的是董思妤，陪他在操場晨跑、吃一日三餐、飯後散步、晚上自習的是董思妤，陪他一起打籃球、羽毛球和乒乓球的是董思妤，自己拉肚子陪他去校醫院看病、打點滴的是董思妤，甚至陪他考研、為他棄考、在醉酒時照顧他的也是董思妤，決心為他拋家舍業、陪他支教的還是董思妤，是董思妤一直陪在他身邊，是董思妤真真正正在陪著他、愛著他，把所有一切都給了他。他心知董思妤愛他，他也深愛董思妤，然而他明白的太晚了，他後悔以前沒有珍惜董思妤，等到失去她才追悔莫及。他真是活該！

　　夏夢螢收到了南洋大學的研究生錄取通知書，辦完各種畢業手續後，就要走了。然而她心裡總覺得不踏實，心頭像是懸著了一塊石頭始終沒有放下，讓她不忍就此離開。特別是某一天，她在學校公示的支教名單裡看到許家笙的名字，卻沒有看到董思妤的名字，不由得心頭一緊。雖然她已經有所預料，然而真正直面這件事情還是讓她十分痛苦、於心不安。這不僅因為一切悲劇皆源於她，而且意味著許家笙將要離開此地，去一個未知陌生的地方，而且大概率是偏遠的山區，他們從此殊途陌路。

　　夏夢螢決定和許家笙談一談。許家笙爽快答應了。

　　在依舊陰雨天氣的午後，他倆一起去吃飯，一起飯後散步，宛若從前。

　　不知不覺間兩人又走到了海棠樹下，現在的海棠樹枝繁葉茂，經過雨水洗刷，更顯得青翠欲滴、生機葳蕤。雖然彼此沒有說話，但這種天地之間隻屬於他們倆的感覺已經好久沒有重溫過。

　　走過海棠林，夏夢螢問:“你和董思妤分手了?”

　　“是的。我們已經分手了。”許家笙有些傷感，不願觸碰夏夢螢的眼神，把頭扭到一邊，裝作看向遠方的山巒。

　　“不如你跟我去南洋吧，你可以在那裡找個工作。”夏夢螢輕巧地假裝無意地說。

　　“支教的事情都公示了，現在反悔恐怕已經來不及了吧。”許家笙不願意向命運妥協，況且他屈就夏夢螢去東海市算什麽，這有損他的自尊。即便夏夢螢願意收留他，他倆未必就有好結果。況且董思妤知道後會怎麽看?董思妤本來就是因為他與夏夢螢的瓜葛而離開他，他本來就欠董思妤的，現在又要給別人口實，認定他是拋棄舊愛、另尋新歡的陳世美，他做不到。他也沒臉留在夏都市。他要流放自己，用支教的方式懲罰自己，遠離這個傷心之地，他要用一生給董思妤賠禮道歉，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贖罪。

　　夏夢螢見許家笙的臉上毫無波瀾，知道許家笙是鐵了心。她掏出一個信封，說:“上次你幫我墊付的醫藥費4200元，我已經湊齊了，現在還給你。”

　　許家笙不要。

　　夏夢螢硬往許家笙衣服口袋裡塞。許家笙硬是躲開。

　　夏夢螢突然哭了起來，使勁抹著眼淚說:“南洋你也不願意去，錢你也不願意要，你是想讓我永遠欠你的，是嗎?”

　　許家笙這才接過信封。

　　夏夢螢一邊哭一邊說:“我錯了許家笙，我從未想到會是今天這種結果，一切都是因為我，才會變成這個樣子，我對不起你！”

　　許家笙黯淡地說:“你錯了，我也錯了，我們都錯了。你沒有什麽對不起我，我們誰也不欠誰。”

　　夏夢螢哭得更加厲害了。過了一會兒，平複了一下情緒說:“我明天就要走了，你明天早上送一送我吧?”

　　許家笙“嗯”了一聲表示答應。

　　第二天一早，許家笙來到夏夢螢的宿舍樓下，給夏夢螢打了一個電話。夏夢螢背著包、提著行李箱走了下來，還是身穿剛到校時穿得那一身藍色錦繡紗衣和長裙，不知道她是無心之舉還是有意為之。

　　該郵走的東西都已經郵走了，行李箱不重。許家笙走上前去，幫著夏夢螢拎李箱。

　　兩個人並肩走著，緩緩地緩緩地，雖有千言萬語憋在心裡但是都沒有說話。許家笙多麽希望這條路長長的，一直走，也一直走不到盡頭。然而，現實總是殘酷的，屬於他倆的時間只有短短十分鍾。兩人很快就到了校門口。

　　許家笙幫夏夢螢打了一輛出租車，把行李放在後備箱裡。他拉開車門，紳士地請夏夢螢坐進去。

　　夏夢螢並沒有立即坐進去，而是戀戀不舍地看了看校門，又看了看許家笙。瞬時，千種思緒縈繞腦海，萬般感慨湧上心頭。她的眼睛開始泛紅，慢慢濕潤，對著許家笙欲言又止，等了好一會，才仿佛下定了決心，聲音顫抖地看著許家笙說:“我總後悔，我總後悔那天晚上沒有答應你，才使得我們一次又一次錯過。我真的後悔了許家笙。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真的希望時光能夠倒流，我一定會答應你。今天一別不知道何時才能相見，亦或許是永生不能相見，你……你能不能像那天晚上一樣親我一下。”說著便輕輕閉上了雙眼，滾燙的眼珠從雙頰流下。

　　許家笙有些猶豫，有些迷茫，腦海裡反覆跳轉那天晚上的畫面，心臟開始劇烈疼痛，喉嚨不停地抽搐。他緩緩湊進夏夢螢的臉龐，沒有親吻夏夢螢的嘴唇，而是閉著眼睛輕輕親吻了一下她的額頭。一刹那，時光仿佛倒流了一般，兩人在一起的各種畫面開始一幀一幀地浮現在他的腦海，最終定格在校門口他倆初次相見的畫面。那時夏夢螢穿著一身藍色上衣和白色長裙，走到他的面前跟他打招呼，是那麽的青春靚麗、機靈活潑。許家笙睜開眼睛，夏夢螢還是那個夏夢螢，衣著還是那個衣著，但是時光已不是那個時光，她今天要遠走了。

　　夏夢螢也睜開眼睛，認真看著許家笙，許家笙還是當初那個許家笙，面容還是那個面容，但是時光已不是那個時光，他們要從此別過了。她再次端詳了一下許家笙的面容，深深印記在心裡，別過頭去鑽進汽車裡，決絕地關上車門。汽車發動後，一溜煙疾馳而去。

　　許家笙用盡平生力氣，使勁揮手告別，直到再也看不到汽車的蹤影，隻留下空蕩蕩的馬路，隻留下他一個人。許家笙再也忍不住，任淚水肆意流淌，任哭聲嘶啞而尖銳地穿透天空。他清楚地意識到，夏夢螢想用吻別來彌補他們四年來的遺憾，也為他們四年無果的愛情劃上一個句號。他倆現在兩清了，互不相欠。

　　畢業後，劉慶偉回東北，張少傑回東南。許家笙、江海明給他倆送行。

　　臨行前，劉慶偉對許家笙說:“兄弟，是我對不住你，要不是因為那次聚會，你也不會考不上研究生……”

　　許家笙摟著劉慶偉的肩膀，拍了拍劉慶偉示意他不必再說，安慰道:“這不怪你，誰也不希望發生那樣的事，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了，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不要總掛在心上。”

　　誰知劉慶偉竟然哭了起來，四年的兄弟情誼讓他難以割舍。

　　許家笙忍著淚說:“一個大男人，哭什麽，我們又不是生死離別。有時間了我去東北找你玩！”

　　劉慶偉激動的無以言表，抹乾淨眼淚，拍著胸脯說:“行行行，以後你來東北找我，管吃管住，一切包在我身上！”

　　張少傑分別給許家笙、江海明擁抱了一下，強忍著眼淚說:“兄弟們保重！我們十年後再聚！”

　　許家笙說:“經常聯系，手機換號了一定告訴其他三個人！”

　　兩人擺擺手，鑽進出租車，朝火車站駛去。

　　江海明和柳清婉談起了戀愛。實際上早有跡象，只是許家笙缺少心眼，沒有觀察留意。兩人最後都留在了夏都市工作，結婚生子。

　　許家笙是最晚離校的學生。

　　7月份，學生畢業的畢業，放暑假的放暑假，大部分都離開了，整個校園空空落落、行人稀廖。

　　許家笙閑來無事，獨自一人去爬鳳凰山，那時和董思妤一起爬過那座山、看過那座寺，他想重溫一下當初的感覺。

　　許家笙去支教，被分在了一個山村小學。

　　一天吃完晚飯，太陽還沒有落山，他決定走出校門，沿著彎彎曲曲的山路去遠足。那山路通向遠方，直達天際，路的盡頭是另外一個世界，那裡有夏夢螢、董思妤、劉慶偉、江海明、張少傑……

　　那時正值深秋，路邊的格桑花長得一米多高，開得鮮豔，像一張張孩子的笑臉。他一邊走一邊禁不住用手拂過，像夏夢螢那樣，用手拂過鮮花、樹林、籬笆以及沿路經過的一切東西。他覺得他就是夏夢螢，夏夢螢就是他。

　　他一個人沿著山路走了很遠很遠，但始終也沒有走到盡頭。直到天色昏黑，他有些擔心回不去，於是掉轉頭往回走。

　　茫茫黑夜中，他經過一個山坡，於是稍微偏離了路線，爬了上去。他極目遠望，黑夜像幕布一樣籠罩著四野，最遠的燈火也在天邊很遠的地方。而他的身邊，只有繁星在天空閃亮，只有蟲聲在耳畔回響。

　　他趟著草叢走，發出沙沙的聲音，他一站定，那沙沙聲也立刻停止。周圍是如此安靜，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聲、心跳聲，仿佛這個世界裡只有他自己。他孤獨極了，他禁不住大聲呐喊:“啊……”

　　無人回應。他的聲音淹沒在空曠的山野裡。他的喊聲一停，山野即刻又恢復了寂靜。他仿佛陷入了無邊無際的寂靜海洋，總也找不到盡頭在何處。

　　他想起了夏夢螢，便呼喊:“啊，夏夢螢……”

　　他想起來董思妤，便呼喊:“啊，董思妤……”

　　還有劉慶偉、江海明、張少傑……他想起了誰便呼喊誰的名字。他不知道此時他們在幹什麽，是否也會想著他、念著他。

　　他想起曾經年少輕狂的自己，呼喊:“啊，許家笙……”

　　喊著喊著，他的聲音開始沙啞，兩行熱淚像泄壩的洪水奔流而出。他想念他們每一個人。

　　大學畢業後的第二年的清明節，許家笙回家探親，順道去了一趟夏都大學。他日思夜想、念念不忘的校門還是那個校門，綜合樓還是那個綜合樓，圖書館還是那個圖書館……一切都是老樣子，一切都是那麽熟悉。

　　他來到操場，操場上到處都是他和董思妤跑步的影子。

　　他來到食堂，食堂裡到處都是他和董思妤、夏夢螢一起吃飯的影子。

　　他來到海棠林，海棠林裡到處都是春夏秋冬他和董思妤、夏夢螢一起散步、嬉鬧的影子。

　　無論他走到哪裡，哪裡就充斥著董思妤和夏夢螢的影子，數也數不清。

　　那些在校園裡來回穿行的學生都是新面孔，他努力在人群中尋找熟悉面孔，但怎麽找也找不到。原來明明很多。他有些失望，他深知那些記憶中的人和事，永遠也回不來了。

　　現實是，他孤身一人，像幽靈一樣在校園裡遊蕩，沒人看他，沒人喊他，也沒人認識他，更沒人跟他打招呼，周圍的人和事都與他無關。他已經不屬於這裡。既然已經不屬於這裡了，那就離開吧。但在離開前，他想去圖書閱覽室再看一眼。

　　他輕車熟路走進去。

　　“同學，進出閱覽室要刷卡。”一個女學生模樣的管理員叫住他。他感覺這幅畫面似曾相識，眼前浮現了夏夢螢的身影，穿著一身藍色上衣和白色長裙在向他招手，他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還有滿肚子的話要對她講。

　　“同學，進出閱覽室要刷卡。”那名女生又重複了一遍，一下子打斷了他的回憶。

　　“對不起，對不起！”許家笙趕緊退了出來，一轉身，淚水早已模糊了雙眼。

　　人生就像列車，駛向不同方向。有些人不是同行就是逆行，人生總是在相逢和欣喜、錯過和遺憾中前行。在逆行的人流中，總有你珍視的人，你初始不覺，等你發覺時，ta已經疾馳而過。時間推著你走，也推著ta走，只不過朝著相反的方向，以致你們的距離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直到永遠看不到彼此。

　　你愛ta，也想念ta。

　　如果你覺得值得，或許，你可以掉一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