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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的前七天》day 三(when it‘s dark)(白夜)
  我慢慢睜開眼睛,頭暈目眩,喉嚨隱隱作痛。

  我很渴,這是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情。

  我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左邊的下嘴唇翹起了皮,右邊的裂開了一道口子,有點腥甜,弄得我更加口渴,上唇黏膩膩的,好像粘液乾在上面了。

  周圍的事物逐漸清晰起來,欄杆,是牢房。

  身體很痛,我意識到,這是因為我被緊緊地綁在一把金屬椅子上,在一個空蕩蕩的房間正中央,兩邊光禿禿的水泥牆上滿是髒汙,我光著腳踩到的地板又濕又涼,似乎有些木板的倒刺或是別的什麽,刺痛了我趾間的肉。

  有一個懸案掛在天花板的燈泡垂落下來,一明一暗間勉強照亮了房間,影子搖來搖去,我微微眯著眼睛回避刺眼的光線。

  面前是一片門框,本該在那裡的門應該早就不見了,因為那裡落滿了灰塵,但是透過它除了走廊的牆壁別的什麽都看不見。

  我,我是怎麽來到這裡的。

  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要驚慌。

  “放慢呼吸,集中注意力。”

  什麽都想不起來。

  我睜開眼,吐出一口氣,乾渴的嘴唇抽動著,我能聽到門外走廊牆壁上的回聲,尖叫聲,叮叮當當的敲擊聲,咆哮聲。

  它們離我很遠,但不可避免地讓我的神經更加緊繃。

  “喂!”

  這聲大喊幾乎要撕裂我的聲帶,胸口一陣劇痛,如果說剛才喉嚨的疼痛是被刀割,那這下就像是有人把我的肺連同各個氣管整個一起拽了出來,然後揉了揉,又狠狠地塞了回去。

  但我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清清嗓子又喊了起來。

  “有人嗎?”

  黑暗的走廊裡傳來不間斷的回聲,沒有了別的動靜。

  於是我閉上了嘴,想掙脫捆綁,但是繩子系得太緊太緊了,手已經麻木了,腦子裡也開始泛起一些不好的念頭。

  我奮力搖頭,阻止自己胡思亂想。

  我到底是怎麽來到這裡的,要是我能知道這個就好了。

  走廊裡響起了腳步聲,踢踏踢踏,聽上去是老式皮鞋的聲音,很響,很亮,蕩起一段段回音。

  這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為我點燃了一點希望,我的注意力轉移到了門口,祈禱著有人可以來幫助我。

  一個小男孩,踢踏著一雙及其不合適他的大小的鞋子,跑進了房間,他穿著一件鮮紅色的外套,面孔被一個塑料魔鬼面具掩蓋,眼睛上的洞露出一抹藍色,蘊含著好奇。

  他的眼睛很大很圓,從眼窩裡突了出來,像山羊那樣,無神,這讓我的脊背一陣不安的顫栗,我抖了抖,把這陣不安壓抑下來。

  “喂,孩子,你能把我弄出來嗎?”

  男孩往前走了幾步,歪著頭但還是沉默著,沒有說話。

  我用被綁著的胳膊敲打著椅子,粗糙的繩索磨破了我的手腕,流出的溫熱給了我一絲知覺。

  “給我解開吧,幫幫我。”

  男孩透過他那奇怪的面具看了看我,用一種奇怪的姿勢徑直走到我面前,他巨大的藍眼睛裡突然充斥著悲傷,他搖了搖頭,嘟囔起一些低低的聲音,我聽不懂。

  我才發現,那個男...人沒有穿褲子,他不是男孩,他那奇怪的樣子與走路姿勢是因為他腿的一部分被截去了,大腿下部直接和腳接在了一起。

  還沒等我尖叫,另一個男人衝了進來,他是正常的人類,應該吧。

  他體型很壯碩,留著長長的頭髮與胡子,在燈光下顯得灰黃的臉因為厭惡而扭曲,他的手裡是一把鋸短的獵槍,另一隻手拿著一個方型的物體,因為那隻手在陰影裡,我看不出是什麽東西。

  他沒有理會我,而是一槍托把那個殘廢打倒在地上,木製的地板咚的回響了一下,殘廢悶哼了一聲,男人一聲不吭地舉起他的獵槍,抵住殘廢的前額,扣動扳機,把他的腦袋打飛了,我看到那個殘破的頭骨撞到水泥牆壁,留下一團紅紅白白的痕跡,然後,頭骨砸在了我的肚子上,一陣鐵拳一樣強大的衝擊力,血塊伴著腦漿濺了我一身。

  我驚恐地看著那個小小的無頭屍體倒在地上,槍的巨響導致的耳鳴久久沒有消散,時間似乎卡住了,我的身體開始變得燥熱,當時的空氣凝固了,過了好久,空氣重新回到了我的肺中,浸透那些細胞以後,空氣才又開始運轉.

  我聽見自己尖叫起來,然後響起滋滋啦啦摩擦繩子的聲音,是我使勁地想去掙脫。

  那個男人從頭到尾沒有看我一眼,他彎腰抱起那具殘破的屍體,扛在肩上走了出去。

  隨後,走廊裡爆發出一陣哄笑,有歡呼聲,我閉上眼睛,但那聲音震耳欲聾,充斥了我的每一個毛孔,然後在我的身體裡,大腦裡不斷回蕩。

  我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笑聲才消失,我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那些痕跡和殘破的頭顱還留在房間裡,幾隻蒼蠅叮了上去,嗡嗡聲提醒著我剛才發生的事情,盡管我不願相信。

  所以當我發現另一個男人站在我面前的時候,要不是被固定住了,肯定就跳了起來。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和暗藍色牛仔褲,棕色的頭髮修得很短,面部被布蓋著,明顯是不想讓我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恐懼伴隨著滾燙的血液湧了上來,在我胸口那裡不斷地跳動著。

  “我這是在哪裡,我又犯了什麽罪?”

  我竭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顫抖。

  “啊,你別這麽緊張,害怕的話表現出來也沒事。呃,怎麽說呢,我不能對你說太多,這是為了你好,你只需要知道你那個時候意外闖進了我們的工作,也不知道你看見了多少,這就讓事情有些棘手你知道嗎?”

  “滅口嗎?”

  “悟性很高嘛,但是我們一般不會這麽做的,但是為了安全嘛,我們選擇了一些折中的選項。”

  “什麽...?”

  “你是想問是什麽手段嗎?噢,很簡單,也就是抹去一部分記憶,不過你不用太擔心,我們會安頓好你們這樣的人的。當然還有另一種方式,加入我們,不過那是需要進行測試的,大部分人都是沒有辦法承受下來的,而他們,嗯,很多都瘋掉了。”

  “你們是誰?測試又是有關什麽的?”

  “嗯,我們算是一個負責修補世界上的漏洞的組織,比如說那些不符合認知的事物,那些秘密的,散播著恐懼的東西。用宗教的方式來講,那應該說成上帝創造了這個世界,但是他放棄這裡,把這個地方交給了別的管理者,於是這些管理者們決定用它們的新能力來創造自己的世界,這裡無處不在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就是這個實驗的碎片,於是這裡就逐漸變成充滿了變態和怪物的醜惡馬戲團。至於第二個問題,我是很早就加入他們的,那個時候還沒有測試這種事情,我們也就是把那些意外看到的人滅了口,所以我不知道,但是看那幾個瘋子,很顯然是極為恐怖的東西。”

  “修理異常嗎?我好像接觸過這樣的事情。不過我傾向於認為這個世界一開始就是那些所謂的管理者創造的。但是抹去我的記憶以後,我會到什麽地方?抹去記憶又是到達什麽程度?”

  “嗯,大概是在你進到這個地方之後的記憶全部抹去?我也不太清楚,但是看你的樣子,大概也是走投無路後到了這個地方的吧。”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走投無路,我好像是因為某個奇怪的生物而穿越...到這個地方?大概吧。如果沒法回去,那我還是試試看那個測試吧。”

  “哦,那你應該挺適合組織的,希望你能通過吧。不過你要是真的瘋了,那也只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把我手腕的繩子解了開來,那裡已經因為長時間的缺血而麻木,我揉著暗紅色的勒痕。

  “既然你有機會成為我們的一員,那就沒有必要再綁著你了,走吧。”

  我上了一輛車,他讓我坐在副駕駛室,車後座有個女孩,她很瘦弱,眼裡閃爍著警惕的光芒,就像是一隻野生的小貓,不管你對她多麽好,她都無法完全地相信你。

  “來參加測試的人大多都是你這樣的,沒有去處的,或者犯了極大罪孽的,測試是一組人一起進行的,具體內容無法告知,但是那裡會有一些之前的受試者留下的東西,可能會是提示,如果你成功加入了組織,你會發現以後的工作也是這樣,時刻注意前人留下的信息,或者危險的時候給後人留下信息。”

  女孩突然開了口。

  “我們要去那麽偏僻的地方嗎?”

  我這才發現周圍的景色已經變成了一片廣袤無際的農田,下了主路以後是一條礫石路,就是用來給拖拉機開的那種,然後轉向一條土路,然後是一條明顯只是由兩條車轍印成的道路,路的盡頭是一所房子,看上去那裡就是目的地。

  老式的兩層農舍,看起來還挺大,估計是三到四個房間加儲藏室的規格,然後是谷倉和一輛報廢的拖拉機。

  農舍的前面,柵欄外面五百米左右的地方,立著一個郵箱,那裡還掛著一個很大的鈴鐺,就簡簡單單地掛在一個金屬鉤子上。

  “這塊地方是二十世紀末某個地主贈與我們的,當然,測試是從我們摸清楚這個地方的特性才開始的。測試沒有固定的目標或時間限制,那些從裡面出來的清醒的人也說不清楚,而且聽上去這裡的測試是不斷變化著的。”

  然後我們被帶進了那個房子。

  然後我們看到了其他的接受測試的人,一共是七個人,最小的是那個女孩,其他四個人跟我差不多大的樣子,還有一位相對年長一些。

  帶我來的那個人叮囑了一句不要隨意走出這片區域就離開了。

  互相交談了一下,他們都不是什麽普通的人,三個人是窮凶極惡的罪犯,兩個是破產者,意外的是,那個女孩似乎對我挺親近的,不過,也有可能我是其中看起來最沒有威脅性的人。

  “你們覺得那個鈴鐺是幹嘛的?”

  那幾個人開始找起所謂的信息,順便也看看屋子裡有什麽特別的東西。

  “我聽說這個地方有的時候會有颶風之類的災害,或許鈴鐺的聲音就是天氣預警的信號。”

  “我覺得這件事情不重要。”

  “但是如果危險因素導致死亡,那通過還他媽有什麽意義。”

  “那個人沒說過死亡的問題吧,之前的失敗者都是瘋了而已。”

  這裡的人們年齡都相仿,又都…呃,經歷豐富,所以不可能能選出一個領導者。

  他們開始爭吵起來,出現了一大堆汙穢字眼。

  出於習慣,我把女孩先帶到了樓上,不過可能這也沒有什麽意義,根據其他人的情況來看,她此前所生活的區域大概率是比這裡更加汙穢的泥潭,這裡稍微好些,至少這裡的人都懷著某種覺悟。

  二樓的面積比一樓小一些,是東南西北對稱的四個房間,應該都是用來居住的房間。

  女孩在身後拉了拉我,遞給我一本本子。

  “大叔,這個是我在那個座鍾的下面空隙裡找到的,你們太高了沒看見這個,我不是很確定這些要不要和他們講。”

  這個就是所謂的信息嗎?

  日記裡面記述了一些經歷以及一些建議,比如天黑以後不能多個人同時離開農舍,比如自然災害也會對裡面的人產生影響,以及關於地下室的物資狀況,那些物資據說會在下午六點出現,有確定的量。

  我思索了一下,還是把這個本子給他們看了,畢竟我和那個女孩都不太理解裡面的一些內容,或者說是警告。

  臉上有疤的那個男人用一種“我說什麽來著”的眼神看了那個跟他爭吵過的人,那個人又懟了一句。

  “只是影響,死不了。”

  “說起這個影響,是指對精神方面的還是別的什麽?”

  “是san值,某種神話體系裡的一種評估人類精神狀態的數值。”

  女孩在我身後說到。

  “扯什麽洋屁,我們還是關心一下這個本子裡講的是不是真的。”

  “很簡單啊,等到六點不就知道了。”

  “但那如果是真的,天黑以後就只能單獨出去了。所以我提議我們先去排查一下房子周圍的危險。”

  於是敲定下來,四個人出去檢查谷倉和周邊圍欄內的田野,女孩和我還有年長一些那位破產者負責查看屋子裡是否有未被發現的隱藏區域,比如閣樓裡的小房間,到地下室的通道,對,我們還沒有找到去地下室的路,反正就是這種恐怖電影裡常出現異常狀況的那些地點。

  最後,下到地下室的樓梯在雙人床的下面被發現,大概是為了阻止家裡的孩子晚上溜進去偷吃東西,而閣樓有一個只有小孩子才鑽的進去的小窗口,女孩說裡面的小房間存放著一些殘缺的工具和玩具,還有幾本圖冊,她把圖冊帶出來了,上面畫著一些農場裡的動物,比如豬呀羊呀。

  過了一會,外面的人回來了,谷倉裡沒有異常,拖拉機是完完全全報廢了的,引擎都被拆走了,還有就是一些散養著的禽畜,但隨著天色變暗,那些動物都遠離了農場,那個鈴鐺的掛鉤有些脫落了,而且鏽得很厲害。

  七個人坐在大廳的桌邊,等著六點的鍾聲。

  伴隨著鍾聲敲響第六下,地下室傳來物品掉落的聲音,當然,那些東西和筆記上記錄著的一致,包括那些帶血的指頭。

  我們挑了一些看起來正常的罐頭和瓶裝水出來,堆放在大廳的桌子上,不過大家都沒有什麽胃口。

  圍坐在桌子邊,等著,大家都知道會有變故發生,但那未知,對何時、何事的未知,而且我們很清楚,那會是可怕的,詭異的,在這種氣氛下,壓抑的烏雲碰到了最適合它的凝結核——恐懼,把本就不明亮的明天遮得更加嚴實。

  鈴——

  盡管早有準備,但那聲音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一個人推開了窗,伸出手感受了一下,搖了搖頭,關上了窗子。

  “沒有風。”

  “那大概是那個綁著鈴鐺的繩結松了。”

  “得去系上,筆記裡說過晚上盡量不要發出太大的聲音,那鈴鐺聲大概也會引來什麽。”

  抽簽選出了一個人,我看著他點起一支蠟燭走進了黑夜裡,然後就只能看到那個小光點朝著鈴聲的方向飄進了田野裡,小火苗在鈴鐺的旁邊盤旋了整整一分鍾。

  然後鈴聲停了下來但是又過了很久,那個人還是沒有回來。

  我又看了一會兒,卻發現遠處的小火苗開始升起,慢慢地,平穩地,火苗筆直地升了上去,我看著它飄到了空中,消失在了屋簷上,離開了我的視線,鈴聲再次大作。

  旁邊的女孩突然抓著我胳膊的手突然用力,指甲掐入了我的上臂,她很害怕,這說明剛才的情況她也看見了,但其他人不那麽想,他們似乎什麽都沒有注意到。

  我試著跟他們說明情況,但現在在屋子裡什麽都看不見,而且那種情況也不是沒有解釋,可能是風把一小段燃著的燭芯吹向了天空,然後在黑暗裡,他迷路了,畢竟我們為了不引起過度的注意,沒有亮燈。

  於是第二個人出去了,保險起見,他帶著的是一盞油燈而不是蠟燭,還帶上了廚房裡的菜刀。

  那盞燈比蠟燭好認多了,我們清楚地看到他到了系著鈴鐺的郵箱旁,然後那盞燈在鈴鐺旁徘徊,那盞燈一動不動的被盯了很久,他在幹嘛,他在喊第一個人嗎,那為什麽我聽不見他的聲音。

  隨後,很突然的,燈滅了,隨後就是鈴聲再次響起。

  於是大家都意識到了不對勁的地方,剩下的四個人裡,有兩個與外面的其中一人是舊相識,於是他們無視了勸告,一起出去了,拿著蠟燭,邊走邊喊著那兩個人的名字,燈火映照出他們的手,和衣服上的小小光暈。

  他們走了快一半了,然後很突然的,他們的聲音戛然而止。

  但是我們還能看到他們中的一個提著燈,還能另一個蹲在地上看著什麽,還能看到他們舉起胳膊把手圍在嘴邊,我看到他們的嘴在動,仍然在黑暗中大喊著,但是什麽都聽不到,只有那不間斷的鈴鐺聲越來越響。

  恐懼逐漸在剩下的三個人裡傳播,因為我們看到他們走到鈴鐺邊上,繩頭半系不系的垂在鉤子下方,說明剛才還是有人試著系好它的,那個蹲著的人也拿起了一盞燈,是剛才的那盞。

  他們遠離了房子,我們看不清他們的動作。

  微弱的燈光穿過了植物縫隙,所以我們更加看不清那邊的狀況,過了一會兒,他們中的一個走回來了,一手是燈,另一手是蠟燭,他的嘴巴在動,但聽不見聲音。

  他越走越近,很突然的,聲音出現了,壓過了鈴鐺的聲音。

  “不見了...”

  然後,他倒退了一步,嘴巴還在動,但又沒有了聲音。

  “這邊像是有一個屏障,能隔絕聲音。”

  很突然的,意外又起,他像是受到了什麽驚嚇,回頭,把燈丟了出去,我們看到燈撞上了什麽,碎了,他跑了起來,帶起了風,蠟燭隨之熄滅。

  鈴鐺還在響著,叮當叮當,一聲一聲像是直接打在了耳膜上。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另一個人先失去了理智,推開門大叫著衝了出去,直到踩上那條分界線,喊聲消失了,然後鈴聲響了兩下,停了一會,又是兩下。

  女孩拉了拉我,告訴我有東西靠近了,出於極度的恐懼,我們鎖上了窗戶,把所有的家具堆到了那些可以進入的門口,然後躲到了二樓靠著草垛的地方,這樣如果真有必要,可以跳窗逃離。

  突然,女孩跑了出去,然後我聽到了咚咚咚的下樓聲。、

  我不敢,我不敢下去看她,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喪失了理智,是不是也衝進了那片黑暗,衝向了鈴聲的來源。

  然後,一縷光從門縫裡照了進來,門開了一道小口子,擠進來一束火苗,一支蠟燭,一個小小的身影,從被推到門邊的床和衣櫃間,我留出的小小縫隙裡,她擠了進來,縮回護住火苗的手,放在唇上,讓我不要說話。

  我看著蠟燭慢慢融化,滴落在她的手上,但她只是舉高了一點蠟燭,好讓那光可以照見整個房間。

  咚,咚,咚。大廳的門被敲響了。

  “別開門。”

  女孩壓著嗓音說。

  我當然沒有傻到那個程度,但很傳統的恐怖橋段出現了,門外傳來了一模一樣的聲音,因為隔著一層,顯得有些沉悶,然後重複著,重複著。

  女孩小小的身軀顫動著,抖成了一團,冷汗越過她緊咬的嘴唇,在下巴上流出一道血痕。

  敲門聲停了一下,然後在另一個方向響起,聽起來是後門,然後是屋頂,然後三個地方都響起了敲門聲。

  敲門聲伴著鈴鐺聲一直擾動著我們的神經,根據剩余蠟燭的長度判斷,大概凌晨三點的時候,出現了別的聲音,吱呀聲。

  然後,我感覺鈴聲變得更加清晰了。

  心跳了大概四十下,樓下傳來了撞擊聲,什麽木製的東西破碎了。

  六十次寂靜的心跳,樓梯開始吱嘎作響。

  房間裡開始出現另一個聲音,很難分辨那是男人的聲音還是女人的,ta說。

  “把蠟燭熄滅吧,這樣就不會因為縫隙裡的亮光被發現了。”

  “把蠟燭熄滅吧,這樣就不用看到到底發生了什麽。”

  “把蠟燭熄滅吧,這樣就不會有恐懼了。”

  身邊的女孩突然激動起來。

  “不!不可能!黑暗是絕對不行的!”

  腳步緩慢又平靜,在二樓轉悠著,是不是停下來,然後又突然狂亂地衝向某個角落,然後又突然停下。

  第四百下心跳,鈴鐺聲,從門口的縫隙裡伸了進來。

  一個男人的頭頂開了門板,他沒有胳膊,只能扭動著,像蟲子一樣在地板上滑來滑去,光禿禿的腦袋上結了痂,髒兮兮的,擠進來後,能看到他的雙腿被帶刺的鐵絲網纏在一起,這樣他只能靠扭動身體才能移動,他的眼睛沒有眼瞼,顯得巨大而恐怖,兩個布滿血絲的白眼球饑餓地盯著我,張開乾裂的嘴唇,他的牙齒被拔完了,換成了長長的螺絲釘,從他流血的牙齦流出來,就像一個破碎的岩層,他的脖子上掛著一條鏈子,鏈子的盡頭是門外,可以看到一個裸體男人的上半身,他沒有毛發,肌肉松弛的很厲害,像他的“寵物”一樣布滿了疤痕,一塊肮髒的布包著他的頭,遮住了他的臉,只有一隻血紅的眼睛從布上一個粗糙的口子裡窺視著我,但我感受不到他的呼吸,可的的確確有沉重的喘氣聲。

  黑色的東西,像觸手一樣,或者說某種液體,從那個怪異的男人身後,從天花板上流下,從地板上蔓延,然後上下閉合,把男人整個包裹進去。

  很快的,粘膩的黑色滿布了整個房間,慢慢把光芒吞噬,我在黑暗裡,什麽都看不見,只能看到那支蠟燭的火苗,我知道女孩把她的手也握在了蠟燭上,我能觸碰到她的指尖,顫抖著,但火苗仍然沒變。

  很黑,但並不安靜,四周充斥著鐵鏈刮蹭的聲音,還有一些,聽上去像是吮吸食物的聲音。

  我舉起雙手,試圖確定自己所在的方位,前方一定存在什麽可怕的東西,但是我看不見,我感到渺小和迷茫。

  然後我摸到了,巨大的,光滑的柱狀物體,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惡臭,食物殘渣的氣味,我突然意識到了,我們可能是在某種生物的嘴裡,這種念頭讓我感受到了極端的恐懼,於是我開始後退,但有一股力量拉著我,要讓我向前,是她,我不知道她為什麽要這麽做,但是潛意識告訴我應該跟著她。

  所以我順從了,而且我無法忍受失去那束火苗,它是唯一讓我還能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東西。

  所以我跟著往裡走了,我能感受到它濕漉漉的舌頭在我身下咯吱作響,我的頭磕在另一顆牙上,我伸出一隻手抓住它,咬緊牙關把身體向內拉過膝蓋,唾液和粘液布滿了我的全身,很熱,很臭,但還是什麽都看不見,我快要暈過去了。

  它嘴裡的肉在我周圍擠來擠去,把我的身體擠壓的像一個泡在水裡的棺材。然後它開始咬我了,我聽到咯嘣一聲,可能是我的腿,骨頭從皮膚裡彈了出來,很痛,但那痛感並不真實,就像你再看一部戰爭紀錄片,感受裡面的人物受到的苦難一樣。

  然後是肩膀,我感覺到我的眼球從眼眶裡鼓了起來,我不知道我應該怎麽做,但她還是拉著我,或者說拉著那支蠟燭,繼續在往裡面爬。

  很難形容那種感覺,作為食物的樣子落入食道,可以感覺到咽喉的肉擠壓著我殘缺的身體,身體,說實話我不太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可能是神經被撕裂了?或者在黑暗降臨的那一刻,我的身體就跟著一起溶解了。

  但是在下落的那個時候,我被什麽東西鉤住了,或許用勾更加合適,因為那好像是一隻手,溫和,柔軟,它抓著我,對我說下面是很可怕的地方,可能也不是說吧,但我就是產生了對繼續往下的恐懼,我的火苗,正在往下繼續沉去,但我已經不能動彈了。

  然後是憑空的,出現了一聲歌聲。

  “then everything is alright。”

  很熟悉的歌聲,這句歌並不是刻意地唱出來的,而是很輕松地,悠閑地,哼唱著,像不經意間的,在夜晚的草地上,就仿佛著周圍的黑只是某日的夜色,微涼。

  它比前面出現的手更有力量,我看到那隻手上的肉開始腐爛脫落,顯露出紅色的肉,然後是筋脈,最後變成一副白骨,掛在我的肩上。

  於是我帶著這隻骷髏手,追上了那束火苗。

  歌聲繼續,而且在慢慢地把火苗拉長,就像是在photoshop上調整圖片,火苗的底部不動,尖端被拉扯著,像一把刀子,劃開了本來密閉的空間,拉開了黑暗的窗紗。

  剖腹產。

  我的腦袋裡出現了這個奇怪的念頭。

  隨後就像是真的破開了繭子,白色,紅色的光射了進來,洗淨了黑色,我,蠟燭,女孩,重新出現在了屋子裡。

  天已經大亮了。

  我們加入了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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