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懷穿上中山裝,跟自己的身材正合適,小心的摸著衣服的材質,還有裁剪的走線。
這是師父織得衣服,手藝這麽多年都沒變,還是與當年相同,需要人小心點穿,不然沒多久就要打補丁了。
想著自己曾也有件衣服,打了十幾個補丁,保存在隨身的行囊裡,可惜後來丟了。
丟在哪了?
南懷想了想,好像是當時火車快發車了,春蓮她不想我走,就把我的那個行李藏了起來,本來是想著等之後再來拿的,可是,自那之後,我就再也沒去過魔都…
如果當時,我能提前知道,把她,把他們一起拉上車,或是跟他們一起留下,他們是不是就不會死?
要是,我當時能對孩子們多問幾句,那三個孩子是不是不會被淹死?
要是,我能跑快點,是不是就能從她父母手下救下那個孩子?
要是,我那晚別睡的那麽死,老陳是不是就不會被狼咬死?
要是,我當時還能和“河神”溝通,是不是就能提前帶村子裡的人走?
要是,我還有本事,我那個剛考上大學的學生是不是就不會在車上為救我而死?他明明還在車上跟我說他要去勤工儉學的…
那時選擇下山,我真的選對了嗎?要是再來一次,我真的能救下他們嗎?要是我還有本事,是不是就能阻止一切發生了?
要是,沒有山盟海誓,我們連隊是不是就不會死那麽多人,那個獨守道觀的小道士,是不是就能等到自己的師哥們?
要是,沒有因果製約,師父他老人家是不是就不用那麽痛苦了?他明明是那麽善良,可是他卻面對那些事什麽都不能做!!
要是!!!
“慕玄?”
南懷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猛一個轉頭,恍惚之間看到。
一個男孩穿上中山裝,他的師父為他撫平衣服上的褶皺,為他戴上帽子,對他做最後的囑托。
“修道者,不事過去,不求未來,只求當下能問心無愧,你既然選擇這條路,便隻管向前走,別回頭。”
男孩身著中山裝,不便下跪,只是拱手作揖拜別師父,轉身就走,盡管前路迷茫,他仍走得意氣風發。
無畏的少年穿過慕玄向遠方走去,等到看不見他的身影,師父不舍的目光才收回看著慕玄。
“那你呢?”
我…
慕玄閉上眼睛,若再讓他做一次選擇,他應該會毫不猶豫的再次選擇下山,所以…他拱手作揖。
“師父,弟子不孝。”
“是嘛。”只見師父身影漸漸模糊,他欣慰的說道:“那就去吧。”
“是,弟子我走了。”
這一聲,南懷先生解開了糾結多年的執念,面對過往的一切不甘悔恨,他這才選擇放下,同時,放下的還有對生的執念。
此時,他大概知道了死亡的到來,對靈生感謝道:“謝謝你今天把這些東西給我送來,雖然很抱歉,但是老頭子我累了,想睡一會。”
靈生點了點頭,原地盤腿打坐。
南懷知道瞞不過靈生,抱歉道:“對不起啊,老頭子我實在是太累了,先睡了。”
說著,南懷爬上床躺下,一個閉目,感覺自己又回到山上小院,院裡有顆梧桐樹,梧桐樹下有張躺椅,小時候沒事就會在躺椅上睡覺,不過不能睡太死,不然快傍晚的時候,師父就會來叫醒,讓我小心著涼。
但是現在,南懷想睡多久就多久,不用擔心有誰來叫醒,就抱著這樣的心情,南懷平靜的睡過去。
靈生坐在地上,慢慢的等待,等待南懷先生的逝去。
此刻,靈生感覺到那個賭氣說不管自己的小氣鬼來了,他對靈生說道,就是他,就在外面,跟陸琳琳在聊天。
先不管他。
不怕他跑了?
跑就跑了,我們一開始就不是為他而來。
靈生感覺到小氣鬼在注視躺著的南懷。
還是選擇不入玄門?
不在我,在他自己。
你廢物這是。
出去盯著他,別在這裡打擾我。
不去。
剛說完,靈生就感覺到小氣鬼到外面盯人去了,走之前還打開了窗戶。
靈生等了一會,感覺時間差不多了,口中念念有詞,手掐指訣。
“天在上,地在下,請允弟子我癡愚。”
醒醒,醒醒。
啪!
南懷吃痛,從深睡中醒來,見眼前這個打自己巴掌的人,是曾無數次在自己夢中出現的人。
春蓮?
“見生靈過往苦難,故在此最後之間,為其編織虛假之夢。”
南懷看著周圍,是山上的小院,他吃驚的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裡?
春蓮將南懷從躺椅上拖起,抱怨道:還不是某個負心漢,老不死的,一直活著,害我等你這麽久。
“天地慈悲,生靈生於您,也將歸於您,請您將生靈帶去,不使其在世間迷茫。”
是嘛。南懷也是個修道者,他大概知道現在這是怎麽回事,但還是牽著春蓮的手,真摯抱歉道:是我太過執迷,才讓你等了太久,對不起啊。
對不起我已經聽夠了,你還有其他話要對我吧。
南懷怔了一下。
是啊,有一句很多年都想親口對春蓮說的話,一直說不了。
即使清楚的知道這是假的,但南懷還是握緊春蓮的手,眼含熱淚,激動的說道:春蓮同志,電報員南懷向你報告,我們共同的事業成功了!
這裡,我僅代表個人與這個國家感謝你們為事業作出的貢獻。
是嘛,那就好。
只見春蓮露出那許久未見的笑容,記得上一次見到還是在求婚那天,她因此笑了一整天,第二天還向自己抱怨腮幫子疼。
春蓮拽著傻笑的南懷的手,邊拖邊不容置疑的說:那你還等著幹嘛,不帶我去看看這個世界?
嗯,走吧,去看看這個世界。
“洄遊之風啊,到此來吧。”
靈生見南懷的靈態離體,大喝一聲:“散!”
頓時,南懷的靈態立馬散成靈力,飄蕩於這個房間中。
“風啊,去吧,帶著他前往遠方吧!”
忽然,房間內微風徐徐,靈生能清晰的感受到,風將帶著南懷去往遠方。
靈生起身為南懷的遺體蓋好被子,拜了三拜,隨後轉身出門去。
見那個男護士還坐在長椅上跟陸琳琳聊天,靈生一個蹬牆就是飛踢過去。
男護士立馬起身,一手格擋,一手握拳蓄力,準備打去。
就在這倆快要打到的一瞬間,陸琳琳眼疾手快,擋在這倆中間,兩手將他們攻擊的勁力化解,順帶一人一手緊緊抓住。
不過,男護士技高一籌,用縮骨術從陸琳琳手中掙脫,並跳到十米開外。
他一臉和善的對靈生問道:“怎麽發現的?”
靈生懶得解釋,打算再打過去,不過手被不明覺厲的陸琳琳緊緊抓住,隻好先解釋道:“這貨是修道者,就是他一直在干涉南懷先生的因果。”
“蛤?”陸琳琳顯然啥都不知道。
“先抓住人再說。”
陸琳琳看著靈生的眼神,再衡量現在的情況,將靈生拉到身後,對男護士擺攻擊姿態。
只見男護士舉起雙手。
“我投降,不信的話,你可以把手銬扔來。”
陸琳琳將信將疑的手銬扔過去,就在男護士接觸到手銬的一瞬間,手銬立馬自動銬在男護士手上。
下一秒,男護士就被陸琳琳按在地上,在確實其身上沒危險物質之後,才將他放開。
男護士不慌不忙的起身對靈生說道:“進去聊聊吧,這裡沒事就有人過來,說話也不方便。”
靈生想了想,同意他的提議,男護士在陸琳琳的押送下,三人進去南懷的房間。
一進去,陸琳琳就發現南懷死在床上,驚訝的對靈生問道:“南懷先生怎麽死了?是他殺的嘛?怎麽殺的?下毒?”
“不,準確來說,因我而死。”
“哦…”
陸琳琳訝異的盯著靈生,立馬抓住他的手,難過的問道:“你為什麽殺他?”
男護士拱火。
“不給他上手銬嗎?”
“我就一副手銬。”
“我這裡有。”男護士得意晃著銬著自己的手銬。
陸琳琳沒理他,而是看著靈生,等著他的回答。
靈生說道:“南懷先生是自然死亡的。”
“哦。”陸琳琳放開靈生的手。
“他說你就信!我還說我是無辜的呢!”男護士顯然對陸琳琳的區別對待很不滿。
“廢話少說。”靈生席地而坐。
“你是誰?為什麽要這麽做?”
男護士也就地坐了下來,無所謂的回答:“我叫陸仁,一個散人,隸屬於往日,這樣說,你應該就知道我的目的了吧?”
靈生搖了搖頭。
“那這位管理所的陸小姐呢?”
陸琳琳看著兩人投來的眼神,對靈生說道:“等下,我問人去。”
陸仁無奈的解釋道:“往日。我們這個組織的目的就是想打破山盟海誓,讓修道者可以干涉凡間事物。
而這裡現在沒有鎮守,大因果者的降臨會動搖到這裡山盟海誓的運行正常,正好可以做試驗。
這樣你知道我們為什麽這樣做吧。”
陸琳琳對此不屑一顧,說道:“誰告訴你這裡沒鎮守的?”
靈生看了陸琳琳一眼,沒說什麽,只是對陸仁問道:“所以為什麽要干涉南懷先生的因果?”
陸仁反問道:“你因何而來?”
“衍山道人。 ”
靈生說出這話,看兩人的反應,陸琳琳顯然聽不懂,而陸仁很明顯聽過這個名字,索性說道:“衍山道人察覺到南懷先生多活了幾年,因此算出了有人在干涉他的因果。
怕你們在南懷先生新的死期作祟,就讓我來給他送兩個東西,一個可以讓他再入玄門,另一個是他倆之間的因果,可以讓他不受你們的影響。”
“所以啊。”陸仁遺憾的說道:“本來是想讓他親自來的,沒想到是你來了。”
“不過,反正本來對此就沒多大期望。”陸仁好奇道:“我倒挺好奇,就是你怎麽那麽確定,干涉因果的是我,我明明沒用任何術法。”
我為什麽要跟你說?
靈生本來想這麽說的,但看到陸琳琳在拿手機錄像,為避免之後沒必要的麻煩,解釋道:
“首先是南懷先生的精神狀態,他明明已經對生活失去興趣,但還是會去玩遊戲,若是說以前陪戰友玩,那還能理解。
但現在他孤身一人,都打算斷絕與他人的聯系,卻還在玩遊戲,那就說明是有人在帶著他玩。
而你剛才都說了,你會跟他開黑。”
“這算什麽理由。”陸仁辯解道:“他一個孤僻的老人,既然願意玩遊戲,那我一個護士沒事陪他玩很正常吧?”
陸琳琳點了點頭。
“還有就是他的記憶太好了。”
陸仁邪魅一笑,問道:“此話怎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