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他們在屠村,就上去跟他們打,我打不過,師父就帶我跑了,然後躲一邊看他們屠村,之後看著他們被另一支清軍屠了。
再之後,我們去到一個村子,本以為他們在辦慶典,想去討口飯吃,沒想到,他們在那拿人祭河,我當時就上去阻止了,被打了一頓。
然後我就在他們面前用幻術,假裝自己是神使,讓他們不要拿人祭河,他們信了,但又問我是不是河水不會泛濫。
我說不是,水位線連年漲高,今年上遊還雨水較多,且這裡地勢低窪,雨季一到,這裡八成被淹,就讓他們快逃。
他們一聽,立馬說我妖言惑眾,要拿我祭河。
我當時就尋思著,這裡的人怎麽能這麽愚昧?他們都叫不上河神的名字,怎麽就那麽確信他的存在,就算他真的存在,他就一河神,河水泛濫,他就頂多能提醒一下,天要下雨,他有啥辦法?
他們不建壩不遷村。就在那祭人,這有啥用?頂多能喂個魚或是消減一下人口。
當時我就想著救人要緊,就隨口敷衍幾句,他們又立馬就信了,我都不知道他們到底信不信神?
把人救下來之後,她說她無家可歸,要跟我走,我說我師徒吃上頓沒下頓的,帶不了,當晚她就自個跳了河,然後我師父就帶我走了。
之後,我們在逃荒的路上見到那個村的村民,聽他們說,雨季一到,村子就淹了,死的就剩他們幾個。
那時,我問師父,是不是我什麽都不做更好?
我師父說,流氓惡霸殺過人,那個農民也殺過人,這是他的因果,亦是你的因果,選擇在他也在你,就算他當時不死,後面也要死,也可能不會。
然後就那支清軍,如果你不上去,他們可能不會消減力量,就能打過另一支清軍,但最後還是會成為流寇,為禍一方,然後被人殺了,也可能是解散之後另尋生路。
再是那個村子,你可能覺得人傻,明明大禍臨頭了,還在那相信虛無鏢渺的神明,但他們不得不信,守著,至少還有一畝三分地,還有一口吃的,跑了,又能跑去哪?去當流民嗎?但不跑,結局你也看到了。
至於那個一直在你夢中出現的小丫頭,她的心已經死了,本來就不想活了,至少你讓她能選自己跳河。
至於你問我對不對?
我只能說不知道,這是你的道,得靠自己悟,自己思考,自己去判斷對錯,再自己去想該怎麽做。
那之後,我越是悟道,離道越近,離人心就越遠,這也讓我愈發理解師父的冷漠,那段時間,我有時會懷疑我還有沒有人的情感,每當我想做些什麽的時候,我的道,還有山盟海誓,他們會讓我什麽都不做,選擇旁觀。
直到那天,我在渡口扛麻袋,看到路邊有人在宣講救國方針,然後被警衛趕走了,第二天他又來了,又被趕走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直到新警長給他抓進去之前,他一直都在講,而我,也一直在聽。
那時,我迷迷糊糊看見一條道路,一條新的道路,一條可能值得我奮鬥一生的道路。
如果真的可以實現的話,那他們,那些愚昧的村民、那個跳河的丫頭、那個農民…還有我的父母,他們是否能有其他的結局呢?
我當時就在想,想著想著,突然有個想法,或者說一直以來我都有個想法,我想去試試那個人的救國方針,看能不能替後來者搏一個可能性。”
“這不會違背北海之誓嗎?”
南懷先生笑了笑,說道:“當然會了,就在我有這個想法的一瞬間,我能清楚的感覺到學會的術法在逐漸流失,可這又怎麽樣呢?我還有這具身體,再加這個信念,這就足夠了。可惜啊…”
南懷先生神情落寞的說道:“當時我年少輕狂,見同路人有各門各派的弟子,便以為入世輕易,現在想來,讓門下弟子舍棄一身修為下山救世,那些門內長輩又何不是挖心割肉才能開的口呢。
而我師父門下就我一人,讓他在當時許我入世,想必更是難受。
可是我當時一腔熱血,不曾體諒過他,還因此跟他大吵一架,我現在仍記得他最後對我說的話。
你剛過二八,未受加冠,這國家還輪不到你這毛頭小子去救,若執意要走,在山上待到弱冠之時,到時若還是執意下山,他決不阻攔。
而當時的我對他說了一句。
若我現在就要走呢!
我還記得,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他生氣,他冰冷的對我說道,你今天走出這個門,從此我不是你師父,你也不是我徒弟,咱倆再無瓜葛。
當時,我轉身就走,此後,我再也沒見過我的師父。
再之後,我積極參加革命,見證了武昌起義,看到革命果實被竊取,還有兩次新帝的鬧劇,見到國家在外患之下依舊內亂,看見這些,我開始動搖,懷疑自己之前是不是不該下山。
但那時回去已經是不可能了,當我回到那裡的時候,那裡早已荒廢多年。
當時的我,整天無所事事,心如死灰,幸好我師父教了我讀書寫字,當時有個工人夜校在招老師,我就去了,早上做工,晚上教書。
在那裡,我就遇見了她,她叫春蓮,是一起工作的同事,乾鉗工的,喜歡跟人扳手腕比力氣,人挺熱心腸的。
我剛進廠裡的時候受到她很多照顧,現在還記得當時有人來鬧事,她一把就抄起鐵棍上去打群架,那股打架的狠勁,惜命的都不敢靠近她。
而且晚上我教書的時候,她總是會來,她大字不識幾個,就老是下課按著我在那給她開小灶,說是要學會之後給組織的同志補補課,我問她是什麽組織?
她立馬就給我捆過去,帶我去他們組織的地方看看,我當時一看,不就是前幾天來廠裡宣傳工人政黨的組織嗎?
她說她願意做我的推薦人,讓我入黨,我不願意,她就叫我“南懷”,說是她老家的土音,不識好歹的意思。
之後,她也不放棄,就一直糾纏著我,這一糾纏來糾纏去,我就和她發起了一場罷工。
結果很成功,資本家願意妥協了,這次她再次向我提出邀請,我同意了,然後沒幾天就被她揍了。”
“為什麽?”張靈生不解的問道:“難道這是什麽入黨考驗?”
“應該不是。”南懷先生不好意思的解釋說:“可能是我前一天剛跟她求婚,後一天就跟她說組織同意我去農村宣揚革命思想的事,給她氣到了吧。
那沙包大的拳頭,框框往我身上砸,當時那個疼啊,而且她抹紅花油的時候還不收點力氣,就硬往淤青上摁。”
“那你們就不能一起去嗎?”
“不能。”南懷先生說這話的時候,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旋即講故事的語氣說道:“她在魔都有自己事業和追求,還有離不開的人,而我想去農村看看,再試一次我多年前做不到的事。
然後…”
說的這,南懷先生猶豫一會,看著靈生,繼續說道:“之後就是抗戰勝利了,我把戰友囑托給我的東西還給他們的家人後,就在一個小山村落腳安定下來,在那裡開一個福利院,把周圍的孤兒、沒爹沒娘的小毛賊啥的有的沒的,往那邊收。
就在那呆了幾年,然後有一天,修道時期的友人到我們那有事,我就從他那知道了個消息,我師父在XZ那。
恰好,戰友來做客的時候也跟我說一個消息,他們要去解放XZ,我想著這福利院建的也差不多了,那群毛孩也能當事了,那正好,我就搭他們的順風車去XZ。
雖然在那沒找到人,但正好XZ建設事業需要人,我就在那乾回老本行,在那教書。
教了幾年,眼看建設的差不多了,那些來支教的也能扛大旗了,可是我那位老戰友在某個夜晚出去放水,沒帶槍,讓狼咬了,他雖然給狼敲死了,但人也沒挺過去。
我們就在XZ給他一把火燒了,收一盒子骨灰給他家裡人帶回去,我也跟了過去,在那裡,我看見他們那裡房子是漏風的,衣服就一家人輪流穿的,還有的孩子坐在路邊,餓得沒精神。
當時,我就覺得應該留在那裡,一把老骨頭做不了別的,就會一個教書…
再之後,我就來到這個養老院了。”
南懷先生說完,看著靈生一臉茫然,問道:“聽這麽久了,是不是不知道我想說什麽?”
靈生如實點頭。
南懷先生笑著抱歉道:“對不起啊,太久沒跟人說話了,一時就說的有點多。”
“沒事。”靈生本就喜歡聽故事,對此是無所謂的,不過他確實不知道南懷先生說這麽多,到底想說什麽。
南懷先生忽然問道:“你知道我一生最自豪的時刻是什麽時候嗎?”
靈生回憶南懷先生剛才說的內容,篤定道:“成功發動罷工!”
“哈哈哈, 這事確實挺自豪的,不過…”南懷先生眼含熱淚的說道:“是我知道了他們在那個被洪水毀掉的村子原址上再建了村子,我去到他們那裡的希望小學看看,透過窗戶,我看到裡面教書的老師,他是我福利院裡的學生,那一刻,我感到無比的自豪。”
“哦。”靈生顯然不能體會他的感情,拿著蟬再次問道:“所以…”
南懷先生將靈生的手輕輕按下,說道:“所以,我想說,我這一生已經圓滿,無怨無悔,至於這個東西,替我還給師父,跟他說一聲,對不起,您的不肖徒要先走一步了。”
“是嘛。”靈生放下蟬,到桌子拿起那個“畫框”,將它拆開,正是靈生來臨水縣的時候穿的中山裝。
靈生拿著中山裝對南懷先生抱歉道:“由於這衣服有點舊了,趕飛機也趕的著急,所以我是穿身上過來的。
本來沒事,但我被某人鎖了起來,所以這衣服有了磨痕,對不起啊。”
“這…這個是?”
靈生解釋道:“這是衍山道人給你的出師禮,他想說,雖然遲了很久,但練功要有練功服,修道要有道袍,幹什麽事穿什麽衣服,你既然找到了你的道,要去幹革命,那也要有一件符合身份且體面的衣服。
而這個,就是他當年沒送出手的出師禮,他想說,慕玄,你做的很好,恭喜你,你出師了。”
慕玄愣了一會,旋即哭得泣不成聲,從靈生手中接過衣服,雙膝對空氣下跪喊道:“是,師父,不孝弟子慕玄,今天出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