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地表待的太久了,道格老大不會放心的。”
金發少年赤腳走在前面,頭也不回的邁著步子,黑色的腳底板不時帶起泥濘,偶爾會有泥點濺在崔西的小腿和腳背上。
暴露在地表太久,普通人會發生異化,這是荒原的鐵律——雖然這個時間有長有短,長的可能一周之內都不會有事,短的可能只是幾個小時後就會發生異化,但沒有人知道,時間會不會累積。所以,呆在地表永遠是危險的。
崔西抬起頭,看了看天空,天已經愈來愈黑了。
金發少年輕車熟路的走進大廈的側門,側門後面是一段狹窄的向下樓梯。應急燈昏暗的可有可無,黃綠色的燈光穿過陰森森的霧氣,幽靈一樣向上飄蕩。但崔西並不在意,這是一條他閉著眼睛也不會走錯的路,就像前面的金發少年笛卡爾一樣。
“老大又出去打獵了嗎?”崔西試探著問。
“老大的事,誰知道。”金發少年笛卡爾煩躁的搖了搖頭,“也許是找買家也說不定,車場裡的糧食可不太多了。”
“呃。”
崔西沒有再說話,兩人行走在無聲無息的黑暗中,大約十幾米的台階後,眼前出現了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門楣上留下的殘漆告訴別人,它以前是黃色的。
這不重要。
金發少年將耳朵貼在門上,仔細傾聽,片刻後,才伸手向後背做了一個手勢,崔西點點頭,向後退了一步。
金發少年笛卡爾也在後退,同時深吸了一口氣,接著抬起腳,猛的向前踹去。
“轟!”
鐵門從下向上翻開,崔西想也沒想,直接從剛剛打開的門下面鑽了過去,拍拍手向後看,笛卡爾已經機敏的鑽了過來,而那扇門就像被彈簧回拉一樣,迅速的彈了回去,砰的一聲關上了。
兩人接著向前一跳,在虛空中熟練的抓住了一樣東西,那其實是電梯井裡的鋼纜,兩人一人抓住一根鋼纜,像猴子一樣靈活的向下滑動。
足足向下滑動了十幾米吧?也許是20米,恐怕有六層樓那麽高的時候,兩人的腳終於觸及了地面。
鑽出電梯井,門後是一片寬闊的水泥地,地上是由黃色線條劃成的長方形格子,這是大寂滅前的地下停車場——道格老大曾經這樣告訴他們。
“天啊,我真的無法想象,大寂滅前居然有那麽多汽車停在這裡,”笛卡爾憧憬的看著地上的長條格子,想象著一望無際的汽車海,“想想吧,每天都有無數的汽車駛出這裡,駛向地面,可惜,我們除了破舊的輪胎外,什麽都沒見過。”
自從在荒野上見過一次破舊的汽車殘骸後,笛卡爾就迷上了這個東西,但崔西對笛卡爾的愛好一向嗤之以鼻,那種奢侈品可不是他們能夠擁有的東西,就算是想一想都覺得奢侈——這種大寂滅前的遺留物,可都是地下城的貴族階層才能擁有的玩意兒。
鐵門附近堆著幾個布滿蜘蛛網的輪胎,並沒有輪轂——任何堅硬的東西都是地下世界眼饞的寶貝——可以做鋤頭、可以做長矛的矛尖,就算最小的鐵釺,也會被通道內的蟊賊磨成鋒利的三棱槍刺。
順著輪胎的牆壁往前走,穿過大半個停車場後,眼前出現了一個凹進去的水泥格子間,大約有七八平方米的樣子,一小堆篝火在裡面晦明晦暗的燃燒,紅色的火光穿過灰色的殘燼,照出水泥牆壁張牙舞爪的人影。
崔西穿過火堆,向自己的“臥室”走過去:那是一摞由三個直徑大概0.8米的頁岩油汽罐疊加而成的柱狀空間,裡面塞滿了各種絮狀物,可能有棉、麻、腈綸乃至鳥類的羽毛、獸類的皮毛等等,公平的講,這不能叫臥室,只能叫“窩”。
是的,稱之為“窩”很合適,因為它的營造邏輯和鳥窩是一樣的,主要以舒服和保暖為主。
崔西熟練的走到油桶附近,輕輕一躍,就像猴子鑽火圈一樣,輕松的鑽到了窩裡,他舒服的長出了一口氣,感受著窩的溫暖,然後從窩裡伸出腦袋盯著旁邊的笛卡爾,眨了眨眼睛:
“怎麽樣?想不想鑽進來?”
亞美利加的黑夜很快就要來了,在這個白天陽光都很不充分的世界,晚上的寒冷更讓人絕望。
笛卡爾正用一層又一層的油氈將自己裹起來,當然,在這之前,他已經脫光了衣物,將身上的亞麻短衫和高腳褲整齊的疊起來放在懷裡。
“你以為我們還是七八歲的時候嗎?”笛卡爾沒好氣的瞄了崔西一眼,眼光卻像黏液一樣粘在油桶上,崔西甚至能聽到他咽唾沫的聲音。
是的,這個油罐是他們八歲之前共同的家。
那時的他們,還生活在芝加哥地下城,雖然生活比現在也好不到哪兒去,但至少還有一個疼愛他們的父親。
直到兩人的身體發育的太大以至於再也無法共享這個頁油罐,笛卡爾才不得已的搬了出來,但他仍然懷念在頁油罐中的生活——這是顯而易見的,但無論崔西如何邀請,他卻再也不肯鑽回去了。
崔西知道,笛卡爾是害怕鑽進去以後,就再也不想出來——畢竟那是笛卡爾,也是崔西童年最舒服的記憶。
“博恩崔西, 你最近很奇怪,”笛卡爾轉過頭,看著崔西的眼睛,他通常只會叫崔西“罐神”——只有在討論一些嚴肅話題的時候,笛卡爾才會叫崔西的全名,就像現在,他深藍色的眼睛正嚴肅的盯著崔西,“你是不是感覺到身體出現異常了,如果是那樣的話........”
“什麽都沒有,音樂家,”崔西說起了笛卡爾的諢號,試圖把對話拉回到輕松的氛圍中,“我只是餓了。”
“我想也是,”笛卡爾笑了起來,他的笑容像陽光一樣溫暖,“沒關系,只要道格老大找到買家,我們就會沒事的。”
“不過,你最好不要再上去了,我可不想你的頭上長出一隻角,就像道格老大那樣。”
“如果那樣,說不定是一件好事,”崔西的嘴角露出微笑,“至少,不會再挨餓了。”
“這種玩笑還是少開為妙,”笛卡爾好看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眼神中發出恐懼的光芒,“別說了,道格老大應該快回來了,如果讓他知道我們又上去的事情,恐怕結果不會太好。”
崔西沒有說話。
奇怪的夢越來越頻繁了,他有時已經分不清夢境和現實,就比如現在,他甚至無法確定這是現實還是夢境。
夢境中,有汽車、有教室、有明媚的陽光,甚至還有可口香甜的食物,尤其是那種白的像珍珠一樣發光的,被夢中人稱為“米”的東西,是他做夢都會流口水的至上佳肴。
而現實中,則只有笛卡爾,和那個永遠都板著一張臉的老大道格。
這構成了崔西的全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