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崽子，快到桶裡來！”

　　道格活動了一下手臂，絲毫不顧及肩膀上的傷口。

　　不等他們說話，道格已經搶過崔西肩上的頁油罐，像塞木樁一樣將崔西塞了進去，然後拿起桶，在地上頓了頓，桶裡的崔西知趣的縮成一團，他知道笛卡爾很快也會進來。

　　笛卡爾進來了，是被道格硬塞進來的，只是他的半個屁股還露在桶外面，對兩個十六歲的少年來說，這個桶實在太小了。

　　啪！

　　笛卡爾發出一聲慘叫，道格粗大的手掌拍在他的屁股上，將他硬生生的拍進了油罐。

　　“記住，這是罐子第二次救你們的命了！”

　　外面傳來道格甕聲甕氣的聲音，接著罐子開始顛簸，顯然道格已經開始奔跑，而鮑恩一言不發的跟在道格身後。

　　黑漆漆的油桶裡，黑發腦袋和金發腦袋一上一下緊緊的挨在一起，隨著道格的奔跑，不斷的發生碰撞。

　　“道格一定更愛你一點。”

　　黑暗中，笛卡爾輕聲說。

　　“為什麽?”

　　“因為他選擇首先將你塞進桶裡。”

　　“廢話，我離桶更近。”

　　“不，你是斯蒂芬的親兒子，我只是養子。你不是聽見了嗎，他是斯蒂芬最好的朋友。”

　　“滾，那又有什麽區別，我又不是道格生的。”

　　兩人在黑暗中小聲的爭執著，討論的卻是道格更愛誰一點。或許他們都沒意識到，自從斯蒂芬死後，道格早已取代了斯蒂芬在他們心中的地位。

　　地面震動的越來越強烈了，即使在桶裡，兩人也能感覺到那種恐怖的壓力，道格顯然在極力的躲避著獸潮的衝擊，但無濟於事，油桶開始晃來晃去，不時有嘭嘭嘭的聲音在敲打著筒壁，那是原野象或者犀牛或者別的什麽東西的牙齒。

　　“也許我們會死。”兩個人不約而同的想到。

　　“拿著，記住，找最近的定居點，能不能混進去就靠你們自己了。”

　　桶口突然傳來道格的聲音，聲音壓的很低，顯然不想讓鮑恩聽到，接著從桶口塞進來某種東西，但兩人的手腳都被筒壁緊緊的箍住，根本無法伸手去拿。

　　頁油桶外，道格在奮力的將桶扛過頭頂，腳下則在奮力的奔跑，旁邊已經看不到鮑恩的身影。他的四周，是密密麻麻擁擠到讓人窒息的野獸，有大象、麋鹿、灰狼、豹子，犀牛和各種異化到奇形怪狀的獸類，似乎每個野獸都跑的比道格要快，尤其一些身材較高的野獸，更是不停的碰撞著道格手上的頁油桶。

　　但無一例外的，所有野獸沒有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們只是在默默的奔跑，似乎奔跑才是這個世界的真諦。

　　終於，一頭原野象的腦袋狠狠的撞在了頁油桶上，道格絕望的看著頁油桶高高飄起，先是在幾條蒼狼的背上打了幾個滾，接著就消失在茫茫的獸潮中。

　　“啊！！！！！！！”

　　獸潮中傳來道格瘋狂的嘶吼，嘶吼響徹整個夜空，在寂靜的夜空中顯得格外清晰，一頭野牛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一下身邊正在奔跑的生物，想不通他為什麽這麽痛苦。

　　他有什麽好痛苦的呢?

　　........

　　“今天我們講的是維多利亞時代，它與愛德華時代一同被認為是大英帝國的黃金時代。它的時限常被定義為1837年至1901年，即維多利亞女王(Alexandrina Victoria)的統治時期。”

　　“長時期的和平和繁榮得以更加細化英國的理性發展，並鞏固了大英帝國的國家自信。許多社會歷史學或文學將此時期之風格標定為維多利亞時期或維多利亞風格，針對維多利亞時代的研究很多著重於所謂“維多利亞時代道德觀念”，包含了高度的道德操守，與細致的語言和行為規范。”

　　今天講的是歷史，也是崔西在夢中課堂最感興趣的部分，尤其是涉及到“維多利亞”這個詞，更讓崔西的興趣濃厚至極點。

　　因為在地下城，所有人的口頭禪都是“讚美維多利亞”，這源於“公司”一直以來宣揚:“維多利亞時代是人類有史以來最美好的時代。”這是否意味著，課堂上所講的歷史，跟“大寂滅”前這個世界的歷史有關。

　　........

　　“維多利亞時代是工業時代的巔峰，在很多人看來，也是整個人類文明的巔峰，它在道德上樹立了很高的標杆，以至於20世紀末期開始的電子時代，在很多人看來，反而是整個人類文明墮落的開始。”

　　“什麽是電子時代?”崔西終於忍不住開口發問。

　　事實上，之前在夢境中說話或者大喊大叫都會導致退出夢境，所以崔西在意識到夢境中知識的價值後，就很少在夢境中故意搗亂或者發問，但今天他實在忍不住了，因為這似乎關系到了“公司”的起源。

　　正在授課的頭髮花白的中年男子似乎聽到了崔西的提問，他轉過頭，看著崔西的方向，但目光卻並沒有聚焦在崔西臉上，反而視若不見的看向遠處，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

　　“很好的問題。”中年男子張口，似乎要回答崔西的提問。

　　啪！

　　眼前的一切像泡沫一樣在空氣中化成碎片，接著就是無邊的黑暗。

　　泡沫破滅了，崔西從夢境中醒來。

　　......

　　中午十二點，天剛蒙蒙亮。

　　太陽就像死皮白賴的鍾點工，剛剛露了個頭，就馬上縮回到了厚厚的雲層中，空曠的荒原上，除了獸類奔騰過的蹄印，感覺不到任何生的跡象。

　　“咳咳咳。”

　　終於，地面上傳來一陣咳嗽的聲音，接著，一個金色的腦袋從地面上冒了出來，在灰色的陽光下閃著光。

　　“崔西，你沒事吧?”

　　金色的腦袋消失了，他已經扎進了頁油桶裡面，努力的向裡面張望。

　　“沒事。”頁油桶裡傳來嗡嗡嗡的回響，然後崔西的腦袋從桶裡鑽了出來，差點撞到笛卡爾的頭。

　　“道格老大不見了。”笛卡爾撓著頭頂的亂發，用手搭了個涼棚向遠處望。

　　“嗯。”崔西茫然的站在那裡，昨天晚上道格的嘶吼是那麽的清晰，即使他在桶裡都聽得一清二楚。

　　“然後我們怎麽辦?”笛卡爾雖然經常有很多的主意，但他一向都聽從崔西的意見。

　　崔西站在桶裡，打量著四周的地形，他發現，頁油桶“鑲嵌”在一個不大不小的土坑裡，恰好和地面平齊——如果不是這個土坑，他們昨晚一定被踩成了肉泥。

　　“找最近的定居點。”崔西回答，他想起了昨晚道格叮囑他們的話。

　　“地下城不會接受陌生人的。”笛卡爾苦惱的搖了搖頭。

　　“你看這是什麽?”崔西從桶裡跳出來，伸出手。

　　手掌上是兩條纖細的皮繩，皮繩上掛著一個小拇指大小的金屬片，金屬片散發著啞灰色的光芒，笛卡爾湊過去，拿起金屬片仔細觀察，兩個金屬片看上去一模一樣，不同的只是上面刻著幾行小字:

　　CO-321768548， CO-321768549

　　“識別卡?”笛卡爾睜大了眼睛，他隨即想起，昨天晚上道格老大似乎往桶裡丟了什麽東西，“道格老大丟給我們的是這個?”

　　“沒錯，道格老大應該去過地下城，不知道從哪裡搞到了這個東西。”崔西回憶著鮑恩和道格的交談，用肯定的語氣說道。

　　“他一直說要給我們找個買家，”笛卡爾突然想起道格說過的話，“沒錯，他一定去過地下城。”

　　“他不是想要賣掉我們，他只是想給我們一個安全的身份。”崔西默默的想著，昨夜道格的嘶吼在腦海中越來越清晰。

　　兩個少年沉默的站在那裡，開始回憶起道格老大說過的話。

　　“兩個小崽子，快到桶裡來！”

　　“明天我就會吃掉你們，最好想一下遺言吧！”

　　“賣掉你們也許是更好的選擇。”

　　“白天越來越短，晚上越來越長，能找到的食物越來越少。”

　　“FXXXX，XXXXXXXX。”

　　........

　　兩個人呆呆的站在那裡，眼淚開始忍不住的向下流。

　　“其實，我一直都想叫他一聲爸爸。”笛卡爾終於開口了，眼淚把他布滿灰塵的臉衝出一道道溝壑。

　　“走吧，笛卡爾。”崔西冷靜了下來，用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我們想要報答他的最好辦法，是努力活下去。”

　　“對，努力活下去。”笛卡爾狠狠的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