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雲川衛,爺倆也不急著趕路,信馬由韁,緩緩而行。秋末冬初,天色陰沉,曠野上一派肅殺,北風中透著凜凜寒意。又逢俺答襲邊,百姓逃避戰火,這一帶基本上就渺無人煙了。
何心隱想著這幾天發生的事,盤算著如何綢繆,令他憂心的是錦衣衛上層好大喜功,對宣大總督府、大同巡撫衙門以及代王府都加著防備,知曉的案情也不向其通報,致使各府衙之間矛盾重重,案情難以取得重大突破,一時也無良策,憂慮不已。
王奉側頭看著北方,那裡有邊塞長城,有草原大漠,有凶猛彪悍的蒙古人,再遠些有傳說中的狼居胥山。他自小就聽慣了父親給他講述的封狼居胥、犁庭掃閭、勒石燕然、三原李靖等彪炳千秋的精彩故事,此時的眼中透著一股神往。可就在他俱懷逸興壯思飛之際,忽地東北方向一股黑煙拔地而起,緊接著又是一股,再一股,每處狼煙相隔數裡,遙相呼應。
“師叔,看,狼煙。”王奉抬手遙指。
此時何心隱也已察覺不對,一邊提高警覺,一邊暗忖,難道俺答大軍越過長城了。他瞧著遠處,思量著如事態緊急,便折返雲川衛,以圖自保。
遠處狼煙之下,一哨輕騎向西而來,打著的卻是大明的軍旗。何心隱頓時放下心來。
等到那哨人馬走近了些,王奉“咦”地一聲,“是少將軍。”何心隱也已看清了,領兵在前的正是前不久才見過的周尚文的三子周君仁。
“周將軍。”“啊,何先生!你們二人緣何在此啊?”
“我們追賊而至此。”王奉搶先答了。何心隱將他們來到此處的緣由講了一遍,“可惜,還是讓那賊子逃脫了。周將軍卻是因何來此?”
“原來如此,看來這些逆賊們是經過精心謀劃,相約行事。昨日夜間有探子稟報,說有韃靼的密探偷混進關內,意圖不軌。父親便派了一隊夜不收去搜捕,並未抓到,可今晨殺胡堡附近的一處馬場被燒了,馬場的馬卒說看到有幾人在馬場周圍轉悠,然後馬場起了火,牧草被燒光了,沒過半個時辰,又燒了一處。父親當即命我率隊前來圍捕縱火賊,也算運氣不錯,我們一路向西,真讓我們堵住一個,那賊子的行囊中有神機箭,還有十余面一色旗,準備向延綏逃竄,被我逮個正著,證據確鑿。你們瞧。”
周君仁用手一指,只見一人被捆得四腳朝天,趴在一匹馬背上,嘴裡被堵上了,正翻著一雙賊溜溜的眼珠看著他們。
“先生你們這是要回大同?”
何心隱點頭稱是。
“先生不如先隨我們去內五堡,待我稟明父親大人,再派人押送此賊一起回大同審問,這可是此案重要的證人,有此人在,不怕那朱充灼不認罪。”
此言正中何心隱下懷,當即看了一眼王奉道:“如此,我倆也到邊關陣前去瞧一瞧,見見我大明軍威。再去拜見周老將軍,向其稟明案情,聽聽他的高見。”
王奉眉開眼笑地連連點頭,他一心想著去邊城塞上去瞧一瞧,他指著北方的烽火道:“周將軍,那是俺答正在攻打咱們的關城麽?”
“今晨俺答倒是沒有攻擊咱們內五堡,卻是一直在外四堡周圍襲擾,想來必是有所圖謀。”周君仁眉頭深鎖,憂心忡忡地望向北方。
此時內五堡外,北風呼嘯,旌旗獵獵,大同周邊的烽堠內都燃起狼煙,十幾根黑煙柱拔地而起,到了半空,猶自不散,四野可見,正是一派“大漠孤煙直”的景象。
宏賜堡的城牆之下,韃靼軍上萬余眾列隊齊整有序,旌旗招展,弓箭在弦,卻並不攻城。斥候遊騎放哨觀望,防備明軍出堡馳援。
守備周君佐到父親身邊,神色不安地遞上一張紙條,“剛收到哨探傳來的軍情。”
周尚文打開看罷,冷哼道:“顧相貪功出戰,反被俺答圍困彌陀山,外四堡情勢緊急,我們要盡快趕去為其解圍。”轉頭吩咐內五堡參將呂勇道:“命各部準備擊穿城下圍堵之敵,馳援彌陀山,務必在午時之前趕到。”
呂勇道:“俺答派兵在城下擺下這般陣勢,恐有埋伏。”
原來俺答派數小股兵力在外五堡誘戰,將大軍埋伏於四周,指揮顧相貪功,擅率一千軍士出戰,結果伏兵四起,顧相與千戶呂愷等不及回撤,只能且戰且退,退上彌陀山,在山上固守待援。
周尚文心中也有此顧慮,故而猶豫未決。這時周君佐叫道:“三弟回來了。”
周尚文扭頭看去,一眼瞧見周君仁和何心隱並排,後面帶著個少年,正順著坡道走上來。
“夫山先生緣何至此?”周尚文又驚又喜,迎了上去。
兩下聚在一處,簡述了前情。周尚文道:“老夫正要領兵前去彌陀山馳援,但俺答布兵於城下,如此挑釁,恐有埋伏,敢問先生怎麽看?”
何心隱道:“觀敵人的陣勢,料想那彌陀山尚未陷落,顧指揮等猶在死戰,按時辰算,隻恐也已到強弩之末,支撐不了多久,故應盡快出戰,急速馳援,殺他一個措手不及,才能將被圍困的將士救回來。”
周尚文又看著邊牆外沉思片刻,倏然厲聲道:“傳令,林椿、周君仁率兩千火銃軍開路,呂勇與我隨後,衝開敵陣,以解彌陀山之圍。分派夜不收向鎮羌、助馬、拒門、拒牆外四堡傳令各堡指揮,伺機出戰,勇斫虜營,襲擾俺答後路。另備馬車數十輛,裝運軍需輜重,隨中軍進發。周君佐留守宏賜堡,見機行事。”“是。”
林椿等自去集結所部。周尚文又對何心隱道:“先生與賢侄暫且留在內五堡之中,待老夫殺退俺答,解了彌陀山之圍。”
何心隱正色道:“老將軍,何某已既到此,安能作壁上觀, 何某不才,願隨將軍臨陣殺敵,為國效命。”
周尚文也早就知道這位何先生不但是大學者,還身負狂俠盛名,一身的好功夫,不同於尋常書生,當下拱手道:“先生丹心報國,彥章敬佩不已,能與先生攜手殺敵,乃此生幸事,待得勝之日,我與先生一醉方休。”
何心隱去換上一身棉甲,背插寶劍,腰藏鏢囊,牽著馬對王奉道:“你且留在堡內等我回來,如我有不測,我業已修書一封,你帶在身邊,到時就讓人送你去大同右衛找李將軍,然後南下去常州府武進縣(今江蘇常州)找你師傅,以信為憑,他觀信自知。”
王奉卻道:“師叔,我想與你同去。”“不行,沙場之上刀箭無眼,你年齡尚幼,自保尚且不足,何以殺敵,上陣恐成贅累,待你長大成人,有的是機會。”
鐵血的疆場,幾萬乃至幾十萬眾相互衝殺踐踏,於這亂軍之中,誰也不敢保證自己能全身而退,即使何心隱武功再高也不行,都不敢說帶著個人上戰場還保證能全須全尾的回來,那就是胡謅,像趙子龍那樣的在萬軍陣中殺個幾進幾出的牛人也只能是說書先生嘴裡的評書演義中才能出現。
王奉無奈,隻得留在這宏賜堡中等候。這時,周君仁牽著馬悄悄走到他身邊道:“沒事,等退敵之後,我再帶你去塞外溜達溜達。”之前他也聽到了王奉的豪言壯語,覺著這少年對自己的脾味,故此對他很是在意。
“謝謝少將軍。”王奉喜出望外。
“別叫少將軍,叫哥就行。”
“君仁哥。”王奉連忙改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