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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關明月》第5章 城固營(下)
  “哪位操守大人?”“便是這城固營的操守官李梅李大人。”

  “哦!?”王環心中納悶,但還是轉身跟著軍士進了衙門。

  進了大堂,卻見公案之後站著的正是剛才率先進來的那武官,見王環站立堂下,開口問道:“這位壯士臉生,不知從何而來?”

  “俺乃滄州人氏,自揚州而來。”王環抱拳拱手施禮道。

  那武官卻沉下臉來,“可你為何佩掛軍刀,可知此乃大罪,當杖三十。”

  柳葉刀乃是明軍中製式軍刀,只有百戶以上軍官方可佩戴,只要佩戴就表明他曾出身行伍。

  王環神情自若道:“在下曾在延綏軍中效力,此刀久經戰陣,飽飲敵血,去了軍職之後,佩刀卻隻為防身所用。”

  “你在軍中所任何職?”

  “俺曾在延綏營中任騎射教頭。”

  那武官連忙問道:“哦!那我跟你打聽個人,有位人稱射雕將的王將軍你可曾認得?”

  “便是在下。”

  那武官哎呀一聲,起身上前,雙手抱拳道:“王將軍聲名威震三邊,如雷貫耳,在下城固營操守李梅,見過將軍。”

  王環不敢托大,連忙抱拳還禮,口稱不敢,“李將軍,俺現在身無軍職,乃一介草民。”

  “我正就此事疑惑,將軍因何被解了軍職?”

  “唉,”王環一聲長歎,“俺在三邊之時,一直在曾大帥帳前效力,大帥有勇有謀、提調有度、賞罰分明、令行禁止,每日殫精竭慮,率領我們據敵於邊塞之外,又積極籌措收復河套,以永解北地之患,卻不曾想到竟遭奸佞攻訐,羅織罪名,構陷其輕啟邊釁,掩敗不報,克扣軍餉,賄賂首輔,最終落得個腰斬棄市,妻兒流放的結局,俺棄了軍職,遠赴京城,設法搭救,卻求告無門,隻得設法進入詔獄,見了大帥一面,大帥舉家相托,讓俺代為照顧,這才千裡護送,來到城固營中。”

  “哎呀,原來如此,王將軍隨曾大帥在邊疆抗擊俺答,立下戰功赫赫,咱們軍中將士,只服像你這樣憑性命博取實打實戰功的兒郎,可見不得那些排擠傾軋的勾當。可憐曾大帥,被讒賊陷害至死,消息傳來,邊軍慟哭,將士縞素。將軍重情重義,不遠千裡,一路相送,李某敬慕不已,前些時日外出巡營,今日剛回,卻不知大帥妻兒已至營內,不知將軍能否帶某前去拜望!”

  王環一聽,喜不自勝,畢竟剛剛顛沛幾千裡才到這流放營,舉目無親,囊空如洗,度日如年,聽這操守官的口氣,十分同情曾家遭遇,必定肯予以垂憐照拂,夫人少爺也能少吃些苦頭。當下點頭,帶著李堅與幾名哨官把總去了草棚。

  草棚外,方汀蘭正在晾曬衣服,曾淳在一旁相伴。

  李梅在營中多年,見過許多流放至此的流徒,遠遠瞧那婦人青布裹頭,身著布衣,卻舉止雍容,少年面容白皙,昂首而立,俱是難掩官宦之家的氣度,就知定是這二人了。

  走到近前,王環抬手道:“這兩位便是大帥的夫人與公子,這位是城固營操守官李堅李將軍。”

  李堅連忙上前拱手施禮道:“城固營操守李梅見過夫人、公子。”

  見一名身著彪紋補繡圖案官服的官員抱拳見禮,方汀蘭吃了一驚,慌忙斂衽還禮道:“豈敢,將軍有禮了。”

  “吾等盡皆仰慕曾大帥威名,大帥遭逢奸佞構陷,吾等義憤難平,不知夫人及公子已到營內,死罪死罪,望夫人見宥。”

  “多謝將軍秉公執言,未亡人已是感恩涕零,這廂謝過了。”見來人言語禮敬,方汀蘭心中稍安。

  李梅看了一眼草棚,眉頭一皺,躬身道:“屬下之人不知夫人公子的身份,多有怠慢,李某難辭其咎,請夫人公子移步,另擇一處屋子暫居,只是…只是,還得在這營中。”

  “將軍垂憐,多方照顧,實在是感激不盡。”

  當下王環牽著馬匹,收拾行李,三人跟著操守李梅,已有營官替他們收拾了一處小院,相對獨立,左右三間土磚砌就的屋子,可不在受風寒之苦。李梅又叮囑管勞役的哨官,免了夫人的勞役,讓人撥了些生活物資,解了當下無錢無糧的窘困。

  最後李梅向方汀蘭抱拳道:“夫人,在下身兼著營務,每日不得空閑,不能日日前來探望,還望夫人見諒,夫人公子但凡有什麽困難,隻管請王將軍帶話於我,我自當著人操辦,這裡先行告辭,得暇時當再來探望。”

  方汀蘭感激地道:“將軍照拂之情,未亡人已是感恩不盡,豈敢再行打擾,將軍自便,妾身恭送將軍。”

  兩下施禮道別,自此三人在這城固營中算是落下了腳。

  這一日王環領著曾淳,並肩站在城固營前的山崗之上,極目遠眺,王環手指群山道:“公子,我們此時身處漢中,因漢水而得名,往東即為關中平原,群山環抱,擁崤函之固,乃四塞之地,易守難攻,往北就是延綏,也稱榆林衛,為九邊重鎮之一,你父臨危受命,總製三邊,三邊即延綏、寧夏、甘肅三鎮,每鎮皆有總兵,駐重兵把守。你父親率領六千兵馬,擊退了俺答汗率領的十萬大軍,俘敵數千,並意圖收復河套,若此舉得成,便是不世之功,隻可恨陛下聽信嚴嵩奸黨的讒言,說什麽督帥賄賂首輔,貪腐軍費,文武勾結,結交內侍,圖謀不軌,致你父枉死,你與你母親流放至此,家破人亡。”他簡單介紹著邊關舊事,以及曾家冤案的始末。

  “叔,淳兒謹記在心,當必報此仇,”少年緊握雙拳,目眥欲裂。

  王環側頭看了他一眼,“報仇?現在我們自保尚且不易,何談報仇,現在嚴黨當道,媚上欺下,專權亂政,當今聖上受其蒙蔽,聽信讒言,任為首輔,軍國政事,聽憑決斷,他們排除異己,陷害忠良。你我來時,一路上被他們派來的殺手追擊,如若不是你何師叔現身搭救,我等已皆是溝中之瘠了。”

  “那…那這血海深仇就算了嗎!我豈不是愧為人子,日後又如何為人父呢!”曾淳漲紅著臉質問道。

  “公子勿躁,俺沒有說不報此仇,於你而言,這殺父之仇,破家之恨,如何能不報,但要你知曉的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道理,你畢竟才不足十三歲,現在單憑你我之力,連那些追來的殺手都解決不了,更別談報仇了。所以你現在要先學會自保,習文練武,先練就一身本領,這也就是俺求夫山先生收你為徒的目的,卻沒想他居然會代人收徒,不過說起你這個還不知道肯不肯答應的師傅唐荊川,那的確是經世之才,如你能學到他那身本事,報仇就又多了幾成的把握,而在此之前,我想先教你些粗笨的功夫,用以防身,以求自保,若再遇見那些殺手的時候,不至於坐以待斃。”

  曾淳自然知道王環這麽說是自謙,自出揚州以來,一路上也不知有多少撥殺手追殺,均被王叔拚死擊退,所以他的那身武功可絕不是什麽粗笨的本事,一旦練成,便足以傲視江湖,自然千肯萬肯,當下轉身站到王環面前,跪倒在地,王環忙一手托住,“公子,你這是為何?”

  曾淳道:“叔,我曾家自蒙難以來,全憑王叔一力護佑,才保得母親與我的性命,而今王叔又要傳我本領,亦師亦父,此大恩大德,淳兒沒齒難忘,無以為報,請受淳兒一拜,從此尊你為義父,以為至親。”

  “公子不可,我乃粗鄙之人,可擔不起你行此大禮,督帥於俺有知遇之恩,又舉家托付於俺,俺隻唯恐辜負他托付之重,盡力而為之,你不必在意。”王歡一手托住曾淳,不讓他行大禮。

  “義父不必推辭,我心意已決,以後你就是我的義父了。”說完,又要下拜,王環手托著他,他拜不下去,卻將小身板硬頂著,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模樣。

  王環不敢使力,怕傷著了他,心頭一軟,口中歎道:“也罷,就算行個師徒之禮吧,但你得答應俺,以後還是喊俺叔,或者直呼姓名,都行。”

  曾淳偏著小腦袋想了想道:“好。”王環這才松手,曾淳恭恭敬敬地給他磕了三個頭,自此每日跟在王環身後,習練武藝。

  回到營中,曾淳將此事告知母親,方汀蘭歎道:“我兒做得對,你我母子能活到今天,全憑王將軍以一己之力,拚死護佑,恩同再造。今後我兒當以父事之,以終養其天年。”曾淳點頭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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