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郡自古以來便山巒環繞，南方多瘴蟹蛇蟻。一層一層的梯田上有人身披戴鬥笠勞作，鬥笠上泥水密布，可田邊的草鞋擺放整齊。風中泥的清新伴隨閩語溫柔，好似與這混亂的世界並無任何聯系。

　　“阿不倒，怣交交，

　　無人拍，家己吼。

　　人插花，你插草，

　　人伸腳，你伸頭。

　　人刣豬，你刣狗，

　　人咧笑，你咧哭。

　　人咧行，你咧走。

　　人帶帽子，你戴糞鬥。”

　　幾個留著鼻涕的小孩，唱著不知什麽時候傳下來的歌謠，在田地嬉戲打鬧著。雖然山中霧氣蒙蒙，可人心卻光明。

　　三清山上，一個滿頭白發的老道，正在三清像前假寐。

　　一個耷拉著草鞋的兩歲男孩兒，坐在供桌前，倒著立起的《道德經》並沒有阻擋住男孩兒看向供品的熾熱眼神。

　　老道歎口氣翻了個身。

　　這座小小道觀，本是唐朝信州太守王鑒第十代孫王霖所建，後因世亂荒年，本就不大的道觀也毀了個七七八八。

　　老道不知什麽時候瘸了條腿，山下大源塢的村民稱為老瘸子。叫的久了，便早已不知道老道到底是何名號。

　　那個倒立《道德經》的小子也並非老道的孩兒，只是記得那天下著大雪，老道剛剛準備去擺攤算命之時，原本的攤子上多了個娃兒。當日老道破口大罵:“天殺的，老道雖說胡言亂語，可也未曾害人，那個缺德玩意將這娃兒丟給老道！老道自己都難活，還給我個孩兒！無量天尊！”

　　老道在攤位前扯著嗓子罵了一整天，直到口乾舌燥，聽聞那娃兒哭泣不曾停歇。卻也隻得收拾好包裹，躊躇之後，一咬牙抱起那娃兒走了。

　　能不走嗎，那日，從攤位起，老道挨家挨戶的把那條街所有人家都羞辱了一遍。再留下來，別說擺攤算命，那天惹惱了愣子，拖著自己這條腿，怕是要遭一頓好打。

　　於是，那男孩兒，也就和老道一起跟隨老道住進山上一個荒棄的道觀裡。

　　老道名號雖然不知，可是這娃兒卻有個俗氣的名字:錢橫。

　　男娃兒也曾問過自己為什麽叫這名兒，老道只是撇了一眼，煞有其事的說:“小娃兒懂個屁，錢可是天底下最重要的東西，橫，橫著走懂不懂?嗯?這可是我最大的期望。”當時，老道一邊說著，一邊揉了揉自己的瘸腿。

　　兩歲的男孩兒又能懂什麽事兒呢，只是說了聲:“哦。”便沒有再問過。

　　一老一少，兩人在山上開了些田，也種了些糧食，可是要是仔細一看，也不知種的是糧食還是野草。若不是大源塢的村民偶爾上山求簽，怕是還得餓死。

　　老道每次算命時都喜歡胡亂說些有的沒得，尋人找物之事兒倒是靈驗，雖然村民們都對這老瘸子有些忌諱甚至害怕，可是又因靈驗，山上香火雖少，卻也沒有斷過。

　　“橫兒，去玉靈觀那邊打水來。”老道依舊躺著，甚至沒有睜眼。

　　“哦。”男孩兒從板凳上跳下，收攏了腳下草鞋。出門挑水去了。

　　只聽男孩兒腳步聲越來越輕，老道手中三枚古幣連搖六次。

　　老道看著六爻，狠狠的捏緊拳頭。

　　“墜地作古，來也是苦，去也是苦。破釜金鍾，窮也匆匆，富也匆匆。東面掛狂風，西面落驟雨，嘩啦啦改天換地逞英雄氣。也就是場一朝一日真做的假戲，不如當個活王八，吞一口江河湖海，吐一個千秋萬代！”

　　老道再也控制不住心中逆湧的氣血，一口鮮血噴出，好似抽空了力氣。

　　老道依靠著破舊的門檻，看著那個用小水桶提水的男孩兒。終究只是歎了口氣:“苦苦苦！”轉身回到三清像前躺下。

　　錢橫卻是渾然不知老道又擱哪兒低估什麽，心中算的是馬上就到時辰吃供果了，嘿。小男孩列起嘴角笑了笑，又轉身繼續擔水去了。

　　輕風拂山崗，從破舊的門中奔入，刮的經書沙沙作響，又吹了吹三清像前的紅帶。

　　三清山上三清像。

　　“橫兒！”一身羅緞的婦女拍了拍供桌前正在吃供果的男孩腦瓜。

　　“王姨，你又來啦?”男孩兒摸了摸嘴邊汁水，落在地上抱著女子的手。

　　“怎樣?這東海那邊來的楊桃可是還可口?”女子任由男孩抱著自己。

　　“香的嘞。”男孩兒或許是在山上待久了，也癡迷於山下的煙火氣。

　　王清蓮是大源塢下王家人，也就是建立這三清觀王鑒的後人，嫁去了東海那邊某名門大戶。新婚過後好幾年未有身孕。在婆家也聽聞了些風言風語，那日回娘家，聽說原本破舊的道觀裡住了新道士。便想上山看看，剛剛進門，便看見老道懷裡的小娃兒朝自己伸手。

　　老道見女子模樣，掐指一算，隻說了句:“快了， 下山去吧。”就沒在說話。

　　王清蓮見道人不再說話，自覺無趣便下山去了。

　　王清蓮回東海後，不久就懷上了，給夫婿生下了一胞雙子。自那之後，每當回娘家，便想著上山看一眼那個招手的娃兒。

　　“要回東海了?”老道坐起身來。

　　“是呢，只是走之前還想算一卦。”

　　“害，不用算啦，這個太平世道，怕是沒有幾日啦，你且下山去，好好活著，亂世人命如草芥啊……”老道也不再多說，只是搖頭。

　　女子身體微顫，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婆家如今生意做的極好，商船一條接著一條。這樣的太平盛世，怎的就要結束了呢。隻當是如村裡他人所說，這老道時靈時不靈，瘋瘋癲癲說了胡話。

　　“老瘸子，當今世道正好，你可別瞎說瘋話，要是官家聽到了，保不齊你性命，老瘸子你自己走了無所謂，可別拖累了孩子。”女子不再言語，只是蹲下身來抱了抱錢橫。

　　“橫兒要乖哦，若是那天你想姨姨了，可以來東海看我。”

　　“嗯。”錢橫輕輕應答，可是這麽大個娃兒知道個屁，他眼裡怕只是那供桌上沒見過的稀罕物兒。

　　王清蓮在錢橫額頭上親了一口，便轉身下山去了。

　　錢橫呆呆的愣了一會兒，也不知是什麽感覺，只是覺得，心裡好像空落落的。

　　老瘸子歎了口氣。

　　“橫兒，你以後可別沾惹女人，你可知道?”老瘸子一邊壓製著逆湧的氣血，一邊躺下又睡去。

　　“哦。”錢橫跳上板凳，朝著供品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