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蜿蜒曲折，顛簸著坐在後面的錢橫其實並不好受。

　　不知走了多久，感受到馬車減緩。

　　“別再打鬧了，下來撿柴生火去。”

　　原本在嬉鬧的小孩兒追逐著跳下車廂。

　　“小王八蛋，你不至於怨恨我吧?”丁源見其他人鑽入樹林後，方才開口。

　　“丁叔不是那樣的人……”

　　“十歲的年紀，裝什麽老成。”丁源語氣帶有些低沉。

　　“走出去了也好，人心才是快刀啊。”

　　天色漸黑，丁源將車馬安頓好後方才生起篝火。

　　忽然間草叢竄動，丁源眼神如鷹，躬身，右手早已按在腰間刀鞘上。

　　深山老林裡，不乏山蟲野獸，可是連這篝火都不怕，不是大蟲也得是郊狼。

　　“誰！”一聲呵斥。

　　“老師傅別拔刀，別拔刀。”卻見一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老頭舉著雙手從林中竄出。

　　“老師傅，我們是撫州的難民，見這裡有火光，才找地兒討口吃的。”老頭褶皺的臉上帶有求人的羞愧。

　　丁源沒有做聲，眼看老頭繼續往這走來，抽出腰刀大聲呵斥:“你站在那，再往前一步我可受不住手。”

　　“老師傅，我知曉這行走山林有諸多規矩，你忌憚些個，也是應該的。我這把老骨頭餓死在這山林裡到也無所謂，可是我這兒媳，再不進些吃食，沒有奶啊……還望老師傅行行好，就當我們是路邊的野狗，賞上些東西罷！”

　　只見老頭直接跪倒在地，砰砰砰連磕三個響頭。

　　一女子懷了抱著個娃兒，從草叢裡探出身來。

　　“師傅，若是你願意給些吃的，妾身願意做任何事，還望你幫些個。”女子將懷裡的娃兒放在老頭身旁，便往篝火走來。

　　老頭面色羞愧又無可奈何，隻得是又磕了幾個響頭。

　　“老頭兒，你也別折煞我了，這些你且拿去，你坐在哪兒，待到天亮，沿著這條路再走走，至少某個生路。”丁源將一袋米餅拋去。

　　“謝謝大爺，多謝大爺。”老頭撿起地上的袋子，慌忙塞給折回來的女子。

　　原本驚嚇做一團的少年們，也松了一口氣。

　　雙方也沒有再說話，丁源警惕著四周，老頭看著女子吃餅。

　　“夜深了，小兔崽子們上馬車睡覺！”聲音嚴肅，不容拒絕。

　　少年少女，一個個的雖說不情願，也慢吞吞爬進了馬車。只是丁盛路過時，狠狠的掐了一把自己的父親。

　　輕敲車廂的聲音傳來，錢橫從車廂裡擠出，丁源塞了幾個餅子。

　　老頭遠遠看到只是有些詫異，並沒有開口多問。

　　“夜深了，林子裡不比別處，別讓小孩著了寒氣。”聲音沒有了先前的嚴肅。

　　“替我這孫兒，多謝老師傅了。”老頭蹣跚著步子，好不容易才坐下身來。

　　篝火劈啪作響。

　　“老頭兒，往年我習武押鏢，難免有些戒心，放在冒犯你老，你見諒些。我給你老，道歉一聲。”丁源拱手彎腰，鞠了一躬。

　　“害，這山林裡竄出人來，難免的事，還是多謝師傅賞口吃的。”老頭仿佛沒放在心上，哪怕額頭還在流血。

　　“老頭兒，你剛才說你是撫州的難民?我多年未出深山，這外邊發生了些什麽事兒?”丁源一邊添加柴火，一邊打探。

　　還未等老頭回答，卻見一毛頭小子鬼鬼祟祟爬出前面的車廂。坐在錢橫邊上，手中拿著自己方才故意沒吃留下的幾個餅。

　　兩個少年相視一笑，並肩坐下烤火。

　　丁源看了一眼自家孩兒，也沒有說話。

　　“害，這說來可就話長咯……”老頭想起心中傷心事，眼角的溝壑更深邃了些。

　　“早些年，撫州雖然沒有洪州那般水土肥沃，可多多少少也算得上富饒，只是這些年來，稅一年重過一年，逼著我們去借衙門那些個青苗，可是老頭我沒什麽能力，家裡田地又少，我兒便只能被賣給建昌軍的軍老爺門。說好有多的田地房產給我們三人住，可是別說房產了，稅都沒能免去。如今便落的這番下場。”老頭言語唏噓。

　　“可是，老頭兒你家走了，萬一你兒回來，豈不麻煩?”丁源替了個酒葫蘆給老頭。

　　老頭接過葫蘆飲了一口，還未說話。

　　卻聽見那之前沉默的女子帶著哭腔說道:“回來，我那丈夫分明是走募兵去的，怎的個竟去了北邊守疆。此一去，如何回得來。”

　　老頭沒有說話，只是灌了口酒後，抹了抹葫嘴便雙手替了回來。

　　只是沉默。

　　“為何不去開墾荒田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錢橫。

　　老頭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

　　若不是孩兒執意開墾荒田欠下糧食，開墾的田地又被地主買走。往年日子雖一窮二白，餓是餓了些，但至少若自己不在了，家裡的糧食還養的活孩兒一家三口吧，只是如今……

　　老而不死，是為賊啊……

　　夜深了，丁源將兩個睡著的孩子分別抱入車廂，來到篝火旁，和老頭你一口我一口的喝酒。

　　直到清晨時分。

　　“老頭兒，你且沿著這條山路走，十幾裡路後，看見個村子。就說是一個帶著群孩子的武夫讓你去丁家暫且住下討口吃的。”丁源沒有多說，拍了拍老頭子的肩膀。

　　老頭和婦人齊齊跪下，崩潰大哭，流浪山林間，受了這麽多委屈，如今終於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老頭兒，別再折煞我了，你且早些趕路，哪兒沒有官府，至少能讓有口飯吃。”丁源扶起老頭，沒有再多說。

　　馬車繼續行駛，錢橫看著後面站立著的二人越來越遠，有些想不明白，卻又感覺心酸。

　　這江湖，仿佛沒有想象中那麽美好。

　　怎麽懶鬼老瘸子在那道觀裡都能帶著自己活下去，在外面的一家三口卻落的如此模樣呢……

　　馬車一個顛簸，錢橫連忙撐住周圍傾斜過來的木箱，沒有時間思考這步入江湖的第一課，得先別被這些個木箱子壓死。

　　馬車邊的鈴鐺丁零當啷，少年的煩惱一如時光，來的突然，去的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