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時，我看見斯黛拉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剛才跪過的地方像有一攤嘔吐後的穢物，米薇正輕撫著她的後背。

　　“斯黛拉，發生了什麽事?”

　　斯黛拉指了指瘦子，有氣無力地說:“他死了。”

　　我忍不住咧開嘴笑出了聲，卻招來米薇的白眼。

　　“什麽——什麽那麽好笑?”

　　“你啊。他早就死了，睜眼瞧瞧吧！”

　　“瞧過——”斯黛拉的眼眶濕潤潤的，她哆嗦了一下，似乎又要吐出來，但最後還是站直了腰。“我從來沒見過死人。沒見過那樣的。”

　　“唔，你知道，這世上死人遠比活人多。”我說。

　　而後我想起了我殺死的第一個人，於是語氣柔和了些，“不要去管他。另外兩人呢?你把他們怎麽了?”

　　“我——我開始給一個人療傷……”斯黛拉看起來很羞愧。

　　“我不應該把他們留下來給你。是我的失誤。”

　　“我盡力了！只不過，呃，那血……”

　　“剛才我說過，”我粗聲道，“是我的錯。我早應該知道你根本沒有經驗，並沒有責備你。”

　　“噢，”斯黛拉說，“他們都快死了。”

　　“我很不理解。我只不過射傷了他們的皮肉，明白嗎?不是致命的器官。”

　　“為什麽?看起來你並不在乎殺戮。”

　　“我告訴過你我要審問他們。”

　　“哦。”

　　“讓我們再試試。你會剪繃帶嗎?沒問題吧?”

　　“已經剪過了。”

　　“很好。讓我看看能不能把他們從死亡母親的懷抱裡拽出來。如果能，你的下一頓飯就得救了，對不對?”

　　“對。”斯黛拉有氣無力地回答道。

　　我跪坐在紅頭髮旁邊，他幾乎已經是個死人，只不過還剩了一兩口氣。那支箭穿透了他的肩胛骨，所以得動點小小的手術才能取出。在我開始動手時，紅頭髮呻吟起來。

　　“你想審問他們什麽?”斯黛拉問。

　　“我想知道他們幾天前在什麽地方。”我說著抓住箭杆慢慢地往外拔。

　　“在綁架我。”

　　“什麽地方?”

　　“兩天前的路上。”

　　“不是什麽時候，是什麽地方。”箭取了出來，箭頭很乾淨。我給他纏上斯黛拉剪下的布條，命令道:“拉著這兒。”

　　斯黛拉幾乎吐了出來，但仍然照著做了。我找到了另一條繃帶，也纏了上去。

　　“在哪兒?”他重複問道，“拉緊點兒。”

　　“兩天前，在國王大道上。”斯黛拉回答。

　　“在哪段路?靠近威克德，還是福斯特?”

　　“我不太清楚。”

　　“那，他們抓住你前，你有沒有經過龍血?”

　　“那是一條河?我不敢肯定。”

　　“對，龍血就是一條河，你不會不認識，上面有一道石堤。好，可以放手了。”

　　斯黛拉瞪著自己手上的血，目光有點打旋。“噢！你指的是帕特莫?”

　　“我指的是我剛才的話。你說什麽亂七八糟的?”

　　“古維特利安語。”斯黛拉說，“一千年前修建了那道石堤的類魔的語言，這條路也是他們造的。”

　　“怎麽想到的?”

　　“我在出發前看過地圖，類魔地圖。”

　　“你怎麽會認為千年前的地圖有用?”

　　“類魔比我們畫得好。也要精確得多。我有一些副本，你要不要看?”

　　我盯了她幾秒鍾，搖頭道:“讓我們先再救一人。”我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祈禱。

　　大鼻子要容易些，箭雖然射進了腹部，沒有傷到要害器官，不得不說他的大肚子提供了不少緩衝。

　　如果瘦子他們一夥帶著斯黛拉去了東方的龍血，那他們絕不可能接近塔夫河的任何地方，那可能性已經不存在了。在我想好怎麽處理這夥人之後，我還是得仔細探查塔夫河。

　　無論怎麽決定，我都得再走至少一天的路程。

　　沒有辦法。除非把強盜全都殺死，然後讓斯黛拉自由。這是個誘人的想法。

　　“米薇，你和斯黛拉幫我把他們扶上馬。”在治療完畢後我說。

　　“我們去哪兒?”

　　“你會知道的。”

　　“我的意思是，我要去德文大學報道，我會遲到的。”

　　“真的?我會為你悲傷難過的。”

　　“怎麽——你在生什麽氣啊?我並沒有對你做任何壞事。這不是我的錯！”

　　“錯?那是什麽意思?或者那有什麽關系?你一個人從威尼西亞來， 是不是?就帶了幾張地圖在身上，是不是?”

　　“是。”

　　“為什麽這麽做?誰教你的?”

　　“普爾曼·曼農，大概是一百年前，他寫《大陸旅行指南》的時候。他說——”

　　“他說過什麽都無所謂。有關系嗎?對你絲毫沒有好處。”

　　“呃，就現在來說，是有點愚蠢，”斯黛拉說，“不過這還不足以解釋你對我這麽粗暴的原因。”

　　是嗎?抑或不是?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女孩子看樣子不笨，但她會成為我的負擔。而且，高人一等的語氣，也沒能讓她變得可愛些。

　　“我每年都會碰見幾個你這樣的人，”我解釋道，“拋開榮華富貴在山間野外遊蕩。不過通常看到的都是他們的屍骨。”

　　“你是說，我拖累了你?”

　　我聳聳肩:“好了。我會把你帶到安全之地的。”

　　“告訴我怎麽走，我自己去。你救了我的命，我不想再麻煩你了。”

　　“反正我也得帶著犯人，”我說，“騎馬跟著我。”

　　她準備上馬。

　　“我們不把他埋了嗎?”米薇指著瘦子問。

　　我考慮了一會兒，接著走向瘦子，把他拖開十英尺遠後，拾起他的手放於前胸。

　　“我們走。”我說，聲音裡帶著歡快，“這是巨劍團的葬禮。想說點兒什麽話嗎?”

　　“是的。這是個適當的儀式——”

　　“路上再說。天黑之前我們得去一些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