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晚上十一點多，宵夜老板就打烊了。聽說南方的夜宵是賣到天亮的，那裡的人稱從天黑喝到天亮的人為天亮哥，有機會真要去體驗一回天亮哥。

　　把楊倩送回去，再回到鐵皮屋已經半夜，錢富貴完全沒有感覺到累，趴在床邊繼續奮筆疾書。

　　直到天亮。

　　“這是你設計的?”馬心如看到錢富貴的設計圖，滿臉的驚訝。

　　一天前的討論還沒有半點頭緒，這才僅僅過了一個晚上，錢富貴居然連圖紙都畫出來了。

　　錢富貴糾正道:“這是按我倆之前的討論設計的，有些地方我記得不太清楚，你看看還有什麽地方需要補充。”

　　馬心如深深看了錢富貴一眼，把目光再次移回圖紙上。這次的看，和剛才的看就不一樣了，剛才只是一掃而過，這次邊看還邊用鉛筆勾畫出有待推敲的地方。

　　錢富貴在邊上看得冷汗都下來了，很明顯，馬心如在設計方面的能力要比他強得多，看來職場這塊，他要學的地方還有太多太多。

　　經過馬心如的優化，菜市場的布局暫定為兩橫四縱。兩橫是菜市場的重頭，分別是生鮮行和菜蛋行。四縱則是特色賣點，分別由匠人街、小商品街、南北土貨街和大吃街組成。

　　張玉林看著錢富貴交來的文件，皺眉道:“其他的都好說，這個匠人街是個什麽。”

　　錢富貴解釋道:“匠人街是這個新菜市的特色，主要的招租對象是各行各業的手藝人。我調查過，許多手藝之所以凋零，並不是因為手藝本身不行，也不是老百姓真的不再需要那些手藝，而是缺少平台。供需雙方相互找不到彼此，菜市場正好可以提供給他們這個平台。”

　　張玉林搖頭道:“你想照顧手藝人，大可以在市場裡安排一些邊角地帶給他們。讓他們自成一條街，那不行。”

　　“為什麽?”錢富貴隻覺血氣上湧，什麽職場規則都拋到腦後。

　　張玉林拍拍錢富貴的肩膀道:“因為你找不到那麽多手藝人進駐市場。許多手藝都是即將後繼無人的行業，從業人員寥寥無幾，根本不足以撐起一條街。”

　　找不到嗎?

　　錢富貴立下軍令狀，找不夠50種手藝，匠人街就改為他用。

　　50種手藝，那至少要找到50個手工藝人，還要說服他們進駐菜市場。

　　這可不是賭氣，這是生活。手工藝人生活本就艱難，如果入駐菜市場沒生意，那可是要餓肚子的。

　　壓力山大呀！

　　早上錢富貴出門上班，遠遠就看到母親劉桂英在張望。

　　“媽，有事?”

　　劉桂英猶豫道:“你那個菜市場招商怎麽樣了。”

　　菜市場已經開始動工，招商也同步行進。因為是公益性質的，各方面優惠力度很大，有意進駐的商販熱情度還是很高的。

　　唯有錢富貴力主的匠人街，冷冷清清，連來詢問的人都沒幾個。

　　看兒子不說話，劉桂英大約也猜到了。

　　“你看，我能不能在匠人街要一個攤位。”

　　“啊?”

　　錢富貴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他沒想到，母親會在這個時候站出來支持他。

　　“我會針線，縫縫補補，改改褲腳什麽的，都沒問題。只是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手工藝人，能不能進匠人街。”

　　“算，當然算呀。”錢富貴心頭暖暖的，家人無論何時，都是他背後的支柱。

　　縫紉機，電熨鬥，針頭線腦往菜市場一拉一放，桂英裁縫鋪這就算是開業了。

　　這都行?

　　人們這才發現，進駐匠人街也沒那麽難嘛。

　　“我會修菜板！”

　　“我會編竹筐……”

　　“我會……”

　　人們的熱情像被點燃的鞭炮，再也壓不住了。

　　無人問津的匠人街，一下成了香餑餑，所有的攤位，一搶而空。來晚沒搶到的，那個後悔呀。

　　菜市場開業的當天，那是紅旗招展，人山人海。雖然各方面的設施都還不完善，起碼架子是拉起來了。報紙電視都上了，領導也都挺滿意，群眾也看得樂呵。當日的成交量，還真是相當的可觀。

　　可是第二天就不行了。畢竟是開在商業區裡的菜市，新鮮勁過後，附近的人也懶得再過來，有買菜需要的，也都去了熟悉的菜市。

　　第三天就更冷清了。天太熱，兩天沒賣出去的菜都壞掉了。現在是進貨怕賣不出去，不進貨又沒東西賣。小商販本錢少，經不起折騰，好些攤主乾脆都沒開攤。

　　桂英裁縫鋪的生意到是還不錯，這年頭基本都是成衣，不是量身訂做的衣服，或多或少有些不太合身。改個胖瘦長短的，花錢不多，穿著有樣，賣的買的都高興。

　　以前商業區裡沒有改衣服的地方，那也沒辦法，現在知道有這麽一個桂英裁縫鋪，也都樂意來。

　　劉桂英生意不錯，卻開心不起來。新菜市才短短三天，就變得如此的冷清，再這樣下去，怕是支撐不了多久。

　　這些日子，她是親眼看著大兒子錢富貴從混混沌沌走出來，一點點建立目標，拚盡全力的去實現。

　　她來菜市開裁縫鋪，完全是以自己能想到的辦法支持兒子。兒子事業不順，她又怎麽能開心。

　　錢富貴心裡也很清楚，處於觀望的商販離失望只有一步之遙，如果不能盡快的改變現狀，失望的商販會頭也不回的離開。畢竟他們要靠市場吃飯養家，沒收入說什麽都是假的。

　　“人氣呀人氣，怎麽才能讓人氣漲起來呢。”

　　錢富貴頭皮都快抓禿了。什麽匠人街，什麽有機菜，東西雖好，但沒人來，那又有什麽用。

　　周邊的商業區，有買的，有賣的，有公司職員，有各地遊客，絕對不缺人，可是他們不來，難道還能硬拉他們來嗎。

　　錢富貴用肉眼都能看到商業區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甘心道:“就這麽幾步路而已。”

　　馬心如沒精打采的扒拉著盒飯道:“天氣太熱了，誰都不願動。”

　　天氣熱，天氣熱！

　　“有了！”錢富貴看到馬心如的盒飯，一拍腦袋，笑道:“我怎麽就沒早想到呢。”

　　“有什麽了?”馬心如懶懶問道。

　　錢富貴道:“我問你，天氣熱，除了不想動之外，還有什麽不想?”

　　馬心如脫口而出道:“不想吃飯唄。”

　　錢富貴道:“對，天熱吃不下飯，如果換成粥呢?”

　　“粥?”馬心如舔舔嘴唇，一下來了食欲。

　　錢富貴補充道:“粥，大米粥，玉米粥，冰鎮綠豆粥，想不想吃。”

　　“想。”馬心如猶豫道:“想是想，可是吃粥不頂餓。”

　　錢富貴胸有成竹道:“山人自有妙計。你這樣……”

　　錢富貴在南方打工的時候，曾經吃過一種叫五元自助的粥鋪。這種粥鋪一碗粥賣五元，再加一碗粥，又加五元。錢富貴第一次去吃，連吃三碗，去了十五元，直回到工地，都還覺得被坑了。跟工友叨咕才知道，這種五元自助加粥加錢，加菜不要錢。

　　也就是說，隻買一碗粥，就獲得了吃粥鋪幾十種配菜的權利，各種的涼菜，泡菜，茶葉蛋，甚至炒粉炒飯，都可以隨意品嘗，不只是吃飽，吃到吐都行。

　　五元自助粥，多少南方人夏天就靠它續命呀。

　　南方的夏天可是比京城更熱。南方行，京城應該也行。

　　不得不說，馬心如的組織能力是真的強，居然隻用半天的時間，就把居委會方面的人都動員起來。

　　看人家拿工資的這麽拚，商販們感動的同時，自然更玩了命，這是他們自己的生意呀。幾乎整個市場的人，都動起來了。 有做涼菜的，有做炒菜的。什麽都不會的，就去發傳單，開直播，做短視頻宣傳新品上市。

　　大家達成共識，五元自助，明天中午必須擺上台面。

　　商業區別的不敢說，消息傳播那是趕上飛機。只要有個什麽風吹草動，用不了半個小時，整個商業區的人，差不多就全知道了。

　　五元自助是什麽?

　　不知道的問，半知不知的猜，真正知道的，反而挽起袖子，等著看熱鬧。

　　“這……這是國宴吧。”

　　“我的乖乖，怕是得上百道菜，還有大餅油條，五塊錢，真的隨便吃?”

　　“這不得賠死?”

　　“管他那麽多，吃了再說。肚子是自己的，賠是人家的……”

　　沒人想到，就連錢富貴都沒想到，自助粥一經推出，直接轟動整個商業圈。

　　誰能受得了汗流浹背時一碗冰鎮綠豆粥的誘惑。

　　不喜歡綠豆粥，那還有大米粥、玉米粥、小米粥……

　　粥也不喜歡?

　　那還有一百多種的配菜隨便吃呢。

　　五塊錢，吃兩個茶葉蛋都不虧了呀。

　　當然不虧，不吃才虧呢。

　　商業圈裡，沒帶飯的開心了，帶了飯的，那飯真是吃不下去，喝粥多爽呀。

　　有這麽好的選擇，誰還帶飯，又要煮，又要早起的，以後中餐就這了。

　　馬心如的目光，從排隊吃粥人群的身上，轉到錢富貴的身上。這個人，與她以往相處過的同事都不一樣。他身上有種說不出的堅韌，似乎無論遇上什麽事，都必定能想出解決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