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倩攔在車前的時候,錢富貴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還以為是遇上找事的了。送外賣說白了就是與人打交道,總能遇上各種各樣的人和奇奇怪怪的事,很多時候明明錯不在自己,也隻得點頭哈腰的認錯。有人說習慣就好,可誰又能真正習慣呢。
“怎麽,不認識了?”
楊倩真是又好氣又好笑。本想給人家個驚喜,哪知道人家都沒認出來。
錢富貴這才反應過來:“啊,是你呀,不是說下個月才回來的嗎?”
其實這也不能怪錢富貴,主要是楊倩今天衣著太普通,不說沒有半點大明星的樣子,甚至連普通都市麗人都挨不上,活脫一個剛剛從電子廠下班出來的打工妹。
楊倩丟出一個大大的白眼,這才面露笑容道:“算你還有點良心,司馬依告訴你的吧,那邊的工作出了些問題,就提前回來了。你怎麽樣,今天還有幾單?”
“還有一單,要不我取消了吧。”錢富貴說著就拿出手機。人家特意來找,總不能把人家晾著吧。
楊倩一把按住錢富貴的手,道:“那怎麽行,客人投訴會被罰的。要不我跟你一起去送吧,不過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行。”錢富貴痛快答應。
楊倩道:“你問都不問就敢答應?”
“大不了把我賣了唄。”
錢富貴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小電驢有一天會拉上當紅大明星,說心裡話,楊倩跳上後座的瞬間,錢富貴心中確實閃過了一絲漣漪的。
車到地頭,楊倩搶先下車,道:“我過去拿吧,你調個頭等我。”
“行,你從快餐店穿過去會近一些。”
楊倩按著錢富貴指的路線,剛一腳踏進快餐店,就引來店中幾乎所有食客的目光。楊倩瞬間暗叫不好,這明顯是被人家認出來了呀。今兒身邊可一個安保人員都沒有,一旦人群湧上來,可不好辦。
楊倩現在最怕的就是誰突然喊出‘司空曌’三個字。那引爆的可就不只眼前快餐店的這些人了,弄不好幾條街的人都會潮水般的湧過來。這樣的情況,她每年都要遇上幾回,可是這回,身邊沒有安保人員啊。
怎麽辦!
身後只有一個錢富貴。
不,絕對不可以讓錢富貴也陷入險境。
楊倩努力控制住自己轉身就跑的衝動,大腦全速運轉,突然一個問題跳出來。她這身打扮,連錢富貴都沒認出來,這些食客,怎麽能第一時間認出自己,而且還那麽統一。
會不會,他們並沒有認出我?
楊倩在心裡升起一個大膽的想法。她並沒有轉頭就跑,而是按著原定的計劃,徑直穿過快餐店,去奶茶店取奶茶。
“原來是去買奶茶的呀,我就說嘛,這十塊錢的快餐,哪裡會有女人來吃。”
“這有什麽,二十塊錢的奶茶你我也不會去喝嘛,一個道理的。”
“你以為我喝不起?”
“你舍得?”
“舍不得……”
“唉,我也舍不得,孩子的對像家說年底要過彩禮,我這……”
賭對了。
楊倩拿到了奶茶,同時也把大夥的話聽了個真切。她特別留意了奶茶店的情況,果然喝奶茶的幾乎都是女人。
在楊倩的指路下,小電驢轉入無名的小巷,七拐八拐的,最後停在一棵大桂花樹下。桂花樹的另一邊,有七、八個人在排隊,隊伍的盡頭,一個簡陋的欄櫃後邊,幾個身影在忙碌著。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奇怪的氣味,說臭嘛,又有種奇異的香,要說香,那是真臭。
“這就是我的條件。”沒等錢富貴開口,楊倩搶先道:“陪我吃一回螺螄粉。”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螺螄粉,據說愛的人喜歡得要死,討厭的人恨得要死。錢富貴送了多年的外賣,卻從不敢接螺螄粉的單,沒想到,今天還是遇上了。
“我……”
“不許反悔喲,你可是答應了的。”
越是靠近欄櫃,氣味越是濃鬱。楊倩小臉樂成了花,錢富貴的臉卻苦成了瓜。
“要什麽青菜?”
“啊……”
“要辣椒嗎?”
“啊……”
“……”
面對售賣阿姨的提問,錢富貴像個傻子,完全回答不上來。所有的決定都是楊倩幫定下的,然後,錢富貴就得到了一碗飄著滿滿紅油和各種配菜的螺螄粉。
“這可是超豪華螺螄粉喲!”楊倩連菜帶粉大嗦一口,小臉瞬間被辣紅,額頭汗都砸下來了。完全沒有半點大明星的樣子,只剩下一臉的滿足。
“真有這麽好吃嗎?”錢富貴看看越排越長的隊伍,又看看楊倩那滿足的表情,想來,應該是美味的吧。
“試試,像我這樣,大口嗦。”
錢富貴點點頭,學著楊倩的樣子,連菜帶粉挾了一大挾。往嘴一送,一吸,隻感覺一口氣沒到底,就爆水管似的往外頂。
“撲哧……”
錢富貴怕是一輩子都忘不了這一刻。
辣椒油帶著熱湯,一股腦全噴出來,有一根粉,甚至從鼻孔噴出來半截。
還有半截呢?
在鼻子裡!
哈哈哈……
無論是排隊的,還是打粉的,都轟然大笑。這不是落井下石,真是忍不住啊。
楊倩也不顧形象笑個前仰後合,這會誰要說她是明星,怕是連她自己都不相信。
“那邊有洗手間。”
“沒事,第一次吃螺螄粉都這樣。”
“對對,都這樣……”
爆笑過後,老百姓的善良再次體現,連店老板都送來冰豆奶讓錢富貴壓一壓。
“我去洗洗。”錢富貴鼻涕眼淚亂流,剛才在加辣椒的時候,他真真的聽到楊倩說的是中辣。中辣居然這麽辣的嗎,那楊倩自己那碗特辣又是什麽效果。
不敢想!
從洗手間出來,外面的世界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又回歸了原來的次序,該排隊的排隊,該煮粉的煮粉,只有那瓶老板送的冰豆奶似乎還記得什麽。
“咦?”
錢富貴剛要坐下,突然一個物件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口巨大的鐵鍋,錢富貴比畫了一下,怕是一氣裝下三四個自己不成問題。整個鐵鍋油亮油亮的,隱隱還透著出澆鑄時自然形成的花紋,相當的漂亮,只可惜在鍋身的三分之一處,有一個指頭大的洞。這應該就是它被拋棄在這桂花樹下的原因吧。
錢富貴看女老板這會正好不忙,問道:“老板,你這鍋不要了嗎?”
女老板一口濃濃的南方口音道:“要不成了,穿隆了。”
“我看就只是壞了一個小洞,修修應該能用的,丟了太可惜。”
“我也想修呀。這鍋跟了我十幾年了,用順手了。可找了好多地方,都沒有補鍋的,我家鄉到是有補鍋匠,可太遠了喲。”
錢富貴想了想,道:“我可能知道哪有補鍋匠,你要是信得過,讓我把鍋帶走,等修好了,再幫你送回來。”
“那感情好。到時候請你吃螺螄粉,加辣!”
錢富貴脖子一縮,剛才就被辣椒給嗆著了,再加辣,下次從鼻子噴出來的,怕是肺了!
回程的路上,楊倩坐著電驢扶著鍋道:“黃姨是一個很好的人。她在這裡經營螺螄粉店近三十年,生意一直都很好,可直到現在都還是租房住,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錢富貴搖搖頭,楊倩繼續道:“那是因為黃姨心善,不但經常請人吃粉,時常送米送面,每有大災,她還必定捐款捐物。這麽多年來,受到過她幫助的人不計其數。你這次能幫到她,我真的很高興呢。”
還有一個事, 楊倩並沒有告訴錢富貴。她其實也得到過黃姨的幫助。那時候的她初入京城,舉目無親,睡地下室,啃硬饅頭都是常事。有一次也不知怎麽的,突然就暈倒在路邊,要不是正好經過的黃姨伸手拉了一把,後果真是不敢去想。
黃姨幫過那麽多人,怕是早就忘了這事,楊倩卻是永不敢忘。她每有時間,都會來黃姨這裡吃螺螄粉,就為了遠遠看一眼恩人是否安好。
“補鍋匠?”自號潘家園白曉生的金大盛先生看著錢富貴直發呆。錢富貴幫賣餅小哥修複音樂盒的事,他是知道的,可一下從修音樂盒轉換成補鍋,這讓他多少有些轉不過彎來。
抱著大飯盒正在扒拉的李倍蕾轉動著大眼睛問道:“是打鐵的嗎?”
金大盛回過神來搖頭道:“老話說‘打鐵打錫,補銅補鍋’,這指的可是兩個行當。江湖有雲:一閹二補三吹四打,前三吃技術,最後這打鐵吃的是苦力飯。”
李倍蕾拍手道:“嗯嗯,電視裡有說過,人生有三苦,撐船,打鐵,賣豆腐。四打是打鐵,那一閹二補三吹又是什麽?”
金大盛剛想答,看李倍蕾的目光根本都不在自己的身上,暗暗搖了搖頭,也把目光轉到錢富貴的身上。
錢富貴還沒有說話,一個聲音接了過來:“所謂一閹二補三吹四打,一曰閹雞,二曰補鍋,三吹笛子四打鐵。其中前三都是巧活,只有這打鐵是力氣活,所以打鐵排在了最後。”
“陳海羪?”
錢富貴也覺著有些眼熟,李倍蕾這麽一叫,他也想起來者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