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都是真的?”
醫生、護士已經離開很久,錢富貴還是不能接受眼前的現實。他要確認,再三的確認。
隔壁床的病友翻翻白眼,道:“一張舊報紙,你都問了多少遍了,你要真那麽喜歡,我這邊還有一大堆呢。”
可不是嘛。
床頭櫃的抽屜裡整齊的放著一大疊報紙,它們新舊程度不一,但可以看得出都不是近期的。
錢富貴不死心的扯出幾份,其中有1982年的,也有1958年的,剩下的還有哪些年的,錢富貴已經不想知道了。
完了,全完了。還以為能被車撞重生呢,撞是被車撞了,重生卻沒有。深深的把頭埋進被子裡,此時他希望自己能變成鴕鳥,永遠都不用再面對這個世界。
病友不解的搖搖頭,把那些報紙一一收好,這可是他吃飯的家當,有幾份已經有人訂了,品相不好可賣不上價。
一直到下午,錢富貴才緩過來。現實就是現實,無論是否如意也只能接受,不然還能怎麽樣呢。
“來一口嗎?”病友正在吃飯,見錢富貴似乎正常了,主動邀請。
飯錢富貴是不想吃,病友手上那酒,錢富貴到是想喝點。
不得不承認,酒是很好的社交工具,幾口酒下去,兩個原本陌生的人一下熟絡起來。錢富貴也知道了病友叫金大盛,自號潘家園百曉生,主營舊報紙,別的古舊有機會也折騰。
“想讀書也不用重生嘛。”金大盛嘿嘿樂道:“重生那事不好弄,想上學還是很有操作可能的。”
錢富貴本就是把心事當笑話說的,也不在意,道:“操作個屁,我一沒學歷二沒錢,想報個電大人家都不收。”
金大盛半眯著眼睛抿了口酒,道:“你要只是發發牢騷,那我們就哪說哪了,如果你來真的,我到是有個辦法。”
錢富貴一下認真起來:“老哥哥真有法子?”
金大盛回憶道:“你剛才說你上完初一,初二沒去報名就不讀了,是不是。”
錢富貴心中一痛,道:“嗯。當時我的班主任還來找過我。”
金大盛一拍大腿,笑道:“那就行了,這不眼看著8月底了嗎,過幾天,你就去報名。”
錢富貴聽著有些傻眼,楞楞道:“什麽報名,去哪報名。”
金大盛醉眼朦朧道:“曙光中學呀,你不說你在曙光中學上的初一嗎,去接著上不就完了嗎。”
錢富貴酒都嚇醒了,瞪大眼睛道:“你讓我去上中學,我都三十幾了,人家能收我嗎,開什麽玩笑。”
金大盛怒道:“誰跟你開玩笑。你要真想上學,就去報名,你要不想,當我沒說。”
死過一回的錢富貴是做夢都想上學呀,哪怕金大盛說的再荒謬,他也不想錯過希望。
一咬牙,錢富貴一下跪在金大盛的床前,肯求道:“老哥哥,我是真想去,但我真不懂,您就教教我吧。”
金大盛看錢富貴有誠意,這才道:“遇上我,算你小子運氣。你知不知道,九年義務是沒有開除這一說的。你大不了算個休學,休學結束,自然要繼續上學呀。”
錢富貴猶豫道:“可我都三十好幾了。”
三十幾歲,命好的孩子都上中學了呀。
金大盛嘿嘿一笑,道:“這就看怎麽說了,據我所知,九年義務教育對像是適齡學生,適齡,適齡,適合的年齡呀……”
這天,錢富貴和金大盛聊得很晚,連各種應對的場景都假設出來演了一遍。可讓錢富貴有些鬱悶的是第二天金大盛把去上學什麽的都忘了。
金大盛能忘,錢富貴可不敢忘,昨晚的場景,他都已經刻在了心裡,死都不敢忘。
時隔多年,再次站在學校門口的錢富貴有些緊張。
曙光中學4個金光大字與錢富貴夢中的不太一樣,但那並不重要。深吸一口氣,錢富貴大步跨進校門,今天是新學期報名日,能不能開始新的人生就看今天了。
今天歐陽晴都快忙瘋了,這是她人生中做班主任的第一天,她都已經提前一個星期做準備了,結果還是焦頭爛額。
“都怪那個不遵守交通規則的爛人。”
真是想想都來氣。明明是人家犯錯,害得她撞車不說,還把她嚇個半死,這幾天更是醫院、交警隊兩頭跑。還好,那人傷不重,已經出院,應該的賠償也給了,以後也不用再與那爛人打交道了。
偷偷瞄了四周一眼,看並沒有人意識到自己在心裡罵粗話,歐陽晴吐了吐舌頭,一板一眼繼續工作。
“你來幹什麽?”歐陽晴看到錢富貴的瞬間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這個爛人,剛想著再不用見到他,他居然還找上門了。該賠的錢都賠了,他還想怎麽樣。
“我……”錢富貴也有些發愣,他來之前可不知道那天撞他的女司機是曙光中學的老師。
“我,我是來報名的。”錢富貴終於還是說了出來。這本應該是20年前的說詞。
報名?
歐陽晴雖然是第一天做三班的班主任,但之前做為三班的數學老師,對三班的情況還是有所了解的。她並不記得班裡有這麽一個學生家長。
不是來找後帳的就好。
歐陽晴的心情略緩和了一些,拿過報名資料,看也不看錢富貴的問道:“你幫誰報名?”
“錢富貴。”
“嗯。”歐陽晴本能的應的一聲,在名單上找了幾個名字,才猛的想起自己撞到的這個爛人不正是叫錢富貴嗎。
歐陽晴壓著火怒道:“錢富貴,你究竟想怎麽樣?”
錢富貴昨晚就已經預想過今天可能會碰上的種種情況,遇上歐陽晴雖然是個意外,卻也並沒什麽不同。
錢富貴平靜道:“我是來報名的,初二三班,錢富貴。”
錢富貴其實心裡還是很忐忑的,他不是怕人家笑他這麽老了還想來上初中,他是怕學校不收他。金大盛說得是有理有據,可學校的事還是人家學校說了算啊。
歐陽晴整個人都懵了。自己可是第一天當班主任,就要這麽刺激嗎。
本姑娘不惹事,卻也不怕事!
歐陽晴貝牙緊咬:“錢富貴,這裡是學校,請你不要撒野。”
錢富貴搖搖頭,道:“我是來報名的。”
“我初二三班並沒有一個叫錢富貴的學生。”
“有的。”錢富貴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發黃的入學通知書,珍而重之的放到歐陽晴的桌前,道:“對不起,老師,我遲到了。”
你那是遲到嗎?
吳語校長過來之時,錢富貴和歐陽晴這邊圍觀了上百人都不止,意識到這其中新聞價值的甚至都開了直播。
圍觀的有人看到吳語,趕緊給讓道,要知道吳語可是風雲人物,在很多地方,他雖然沒有留下傳說,卻留下很多的‘無語’。有人說他是教育先行者,有人說他是想當然的亂來派,管它呢,反正吳語從不在意。
校長辦公室,歐陽晴對吳語就很無語,錢富貴已經離開了,但歐陽晴還不想走,她需要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理由。
吳語留了個大光頭,很多人在背地裡叫他光頭校長,據說他在成為校長之前擁有一頭比女人還漂亮的長發,此時他正撓著他的大光頭樂呵呵的笑著道:“國外有個老電影,名字叫出水芙蓉,不知道你看過嗎。”
這是一部講述男主為追回女主跑到女校上學的故事,非常經典,歐陽晴當然看過,那其中最出名的天鵝舞片段歐陽晴還親自演過呢。
歐陽晴皺眉道:“你覺得錢富貴有史蒂夫的才華?”
吳語收起笑容搖頭道:“不, 我想說的是女校校長對校規的尊重。錢富貴說得沒錯,曙光中學並沒有開除他。”
歐陽晴道:“你也覺得他只是遲到嗎。”
吳語歎了口氣,道:“如果可以,我真的想當他只是遲到。三天,讓他以學生的身份再上三天課,已經是我能力的極限。”
歐陽晴遲疑道:“可你還答應讓他參加高考,這……將會賭上你太多的東西。”
“我到是希望賭這麽一回,相信換了是陳老師,也一定會這樣做的。”
錢富貴遠遠看到母親劉桂英守在鐵皮屋外,心隱隱的已經猜到原因。參加高考的事,錢富貴沒打算瞞誰,也瞞不住,卻沒想到真的傳得那麽快。
自媒體時代,真是有好有不好啊。
“媽。”錢富貴加快步子,這天真是太熱了,不知道她老人家等了多久。
劉桂英是個急脾氣,這會開口也有些猶豫,畢竟這事聽著不太靠譜:“我聽吳美蘭說你要去高考?”
弟媳吳美蘭沒事喜歡刷短視頻,錢富貴一猜就是她,果然沒錯。
錢富貴半開玩笑道:“嗯,到時候填志願還得找您一塊商量呢,你可得幫我好好留意留意。”
“這……唉……”劉桂英眼睛有些發紅。錢富貴這些年在外面吃的那些沒文化的苦,她怎麽會不知道呢。
“既然你已經決定,那就好好努力,我和你爸都支持你,學費方面……”
錢富貴趕緊壓住母親掏錢的手,道:“媽,我有,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