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但我不能。”
馮麗霞的一句話,讓錢富貴的心直往下沉。書畫修複不是沒有大師,但錢富貴接觸不到呀,馮麗霞已經是他這方面的天花板了。
錢富貴掙扎道:“你先別急著否定嘛,也許你能行呢。或者先忘掉它是張大千的畫,是不是就能行了。”
馮麗霞搖頭道:“在書畫修複人的眼裡,畫是畫,人是人,並沒有什麽必然的聯系。我修複不了,一來是我功力不夠,二是這裡的條件也達不到,三……”
潘家園,錢富貴昨天沒出攤,今天也沒來,這讓李倍蕾有些擔心,她卻不知道,明天錢富貴也不會來,甚至是後天估計都來不了,因為錢富貴去了南方。
“老板,來碗旺腸面,多加辣椒多加蔥,再來一份脆哨,你家生意太好了,我這都排了半小時隊呢。”
“好咧。多加辣椒多加蔥!”
這是錢富貴今天第二碗腸旺面。第一次吃的時候,面裡又是豬大腸,又是豬血的,看著真有些怕怕,要不是它名氣大,錢富貴真是不敢嘗試。
誰知道這一試,就吃上頭了。這面脆、血嫩、辣香、湯鮮的特點,和往日常吃的炸醬面完全不一樣,卻一樣那麽讓人回味。
白的是蔥,黃的是大腸,紅的是脆哨,連面帶豬血,一大口,那叫一個爽。錢富貴吃得都已經忘了自己幹嘛來了。
“哦,對了,老板,你認識陳大雷嗎?”
地址是馮麗霞給的,名字也是馮麗霞給的,但馮麗霞並沒有說地址是家面館,也沒說陳大雷是誰。隻說讓錢富貴到了就知道了。
賣面的老板大約三十幾歲的樣子,聞言停住了忙碌手,問道:“你找我爹?”
錢富貴也是一愣,道:“應該是吧,是馮麗霞讓我來的。”
“她?”面老板搖搖頭道:“你回去吧。”
“這……”
錢富貴還想問,奈何後面排隊等吃腸旺面的人實在是太多,只能先退出去再說。
這家腸旺面的生意真是太好了,在對面和並排還有兩家面館的情況下,依然要平均排隊二十分鍾才能吃上。
馮麗霞的糯米飯,這個老板的腸旺面,生意都那麽好,也不知道他們是什麽關系,對飲食一道卻是挺有些心得嘛。
一直到下午三、四點,吃麵的人才漸漸少了,錢富貴在心裡算了一下,僅僅是他看到的,怕就賣出去一千多碗。
“我以為你走了。”面老板把一杯茶放在錢富貴的桌前,臉色雖然還是不太好,語氣倒是緩和不少。
錢富貴喝了口水,道:“你這裡一天能賣兩千碗吧。”
“兩千五左右。剛開始不行,後來慢慢好些。”
“生意都這樣,萬事開頭難。那個,陳大雷老先生……還好吧。”
記得老板說陳大雷是他老爹,想來應該是老先生沒錯了。
面老板歎了口氣,道:“馮麗霞怎麽樣。”
錢富貴小心翼翼道:“挺好的,一兒一女,丈夫對她也好。”
面老板道:“那就好。我叫陳青銘,馮麗霞算是我師妹,也是我爹看好的兒媳。我倆從小就跟著我爹學習,她學修複,我學補繪,原本一切都好好的,直到她認識了那個教書匠……”
修複和補繪是兩種技藝,卻又是相輔相成,書畫破損往往是有缺失的,修複的時候,總不能讓缺失的空著,那就得按書畫的意境補繪回去。而只會補繪不會修複,當然也不行,那書畫都破爛不堪了,隻補繪有什麽用。
當然,如果天資足夠,同時學修複和補繪也是可以的,陳大雷就是這樣的牛人。但這樣的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按陳大雷的想法,陳青銘和馮麗霞,既是搭檔,又是夫婦,簡直是天造地設的完美。退一萬步說,就算是倆人結不成夫妻,各自成家,那也還是可以一起合作的,可誰知道馮麗霞會愛上京城來旅遊的教書匠,為愛遠走京城。
馮麗霞能修複暑假作業是因為作業是印刷品,並不需要手工補繪,而張大千的畫,不只殘破,還有缺失,必須要補繪才能完美修複。
這怕是就不好辦了呀。
馮麗霞為愛而去,陳青銘的補繪也就算是完了。陳大雷多年的心血和期盼全白費,在心灰意冷下,搬回祖屋閉門謝客,什麽修複,什麽補繪,都已經多年不過問。
錢富貴三顧茅廬,連陳大雷的門都沒能拍開。想想也是,兩個心血徒弟,一個賣糯米飯,一個賣腸旺面,換了誰怕都得抓狂。
怎麽辦,千裡迢迢來的,難道就這麽回去!
用修複的畫換取急需的學費,這本是兩全其美的事,可馮麗霞嫁給愛情錯了嗎,又或是陳大雷應該大度一些?
一米多高的院牆,並不上鎖的老舊榆木大門,根本攔不住硬闖的人,可錢富貴能那麽衝撞進去嗎。
別說是來求人的,就算是別無他求,也不能強人所難吧。
這次,怕是只能智取,不可強攻。
等一下,兩個徒弟,一個賣糯米飯,一個賣腸旺面,生意都那麽好,他們是跟誰學的?又或是說,他們受了誰的影響!
楊倩接完錢富貴的電話陷入沉思,被司馬依叫了好幾聲才回過神來。
司馬依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看楊倩不對勁,關心問道:“楊倩姐姐,怎麽了,是出什麽事了嗎?”
楊倩道:“錢富貴剛才來電話,說是想要螺螄粉的配方。”
司馬依瞪大眼睛道:“他要配方幹什麽,改行賣螺螄粉嗎,又為什麽問你要,你又不賣螺螄粉,哪有配方給他。”
楊倩道:“配方是可以弄到,可他就算是有配方,那邊也不見得能有適合的食材啊。”
司馬依疑惑道:“他不在京城嗎,他在哪?”
“在南方。”
在楊倩的解釋下,司馬依才知道,錢富貴是想用螺螄粉做開門石。
按錢富貴分析,馮麗霞和陳青銘的美食技能應該是來自陳大雷,而一個會做美食的人,必然對美食有特殊的情愫,要想和陳大雷搭上話,得來點特別的。
螺螄粉,一個口味和用料都與腸旺面同樣霸道的美食,瞬間就閃過錢富貴的腦海。
電話是中午打的,晚飯還沒吃呢,錢富貴就拿到了螺螄粉原料。
是的,是原料而不是配方。
與螺螄粉原料同時出現的還有司馬依。
“這是?”錢富貴有些沒反應過來。
司馬依得意道:“黃姨家的螺螄粉專用原料,酸筍,腐竹,蘿卜乾,空心菜……你不會不認識吧。”
錢富貴道:“這我認識,可它,怎麽會在這。”
此地距離京城何止千裡,司馬依帶來的螺螄粉原料,不但菜還是綠的,甚至粉都還是剛泡開的。這是怎麽做到的。
司馬依在錢富貴腦袋上敲了一下,哼哼道:“我帶來的呀,這就忘了?走啦,走啦,人家都餓死了,人家要吃腸旺面呢。”
馮麗霞遠嫁京城後,陳大雷搬回了祖屋。祖屋相傳有上百年的歷史,坐落於山村之中,由於太過偏僻,交通相當不便。錢富貴上次來差點走哭了,這次卻是無比輕松。
司馬依也不知道使了什麽手段,居然弄來輛攀岩車,這種車,有路能行,沒路也能過,除了顛簸些,幾乎就是這種路況最完美的交通工具。
“有錢真好呀。”錢富貴忍不住感慨。
同樣是螺螄粉,錢富貴想的是怎麽拿配方在本地采買,然後煮出來,而司馬依則直接現成的原料,坐私人飛機帶來過。同樣的路, 錢富貴走到哭,而司馬依則樂呵呵就到了,甚至有幾分意猶未盡。
村裡的年輕人,幾乎都外出打工去了,一路上能見到的,除了老人就是老人,隻偶爾見到個小孩,還是牙牙學語的那種。大點的,應該是跟著父母就近上學去了。
陳家祖屋門高三丈,上有牌樓,雕梁畫棟,很是大氣,只是在這山村之中,多少顯得有些冷清。陳大雷似乎是聽不到攀岩車的動靜,連大門都沒有動一下。
錢富貴一早就猜到會是這樣,不緊不慢的拿出卡式爐,架起小炒鍋,炒起螺螄粉的靈魂——酸筍。
酸筍醃在春季,當竹子出筍後,長出約30公分高時,便可連根砍下,剝去筍殼,切成塊或是切成筍絲或筍片,放於陶罐中,清水過面,撒上適量食鹽,置於陰涼處一個月左右,酸味即出,可隨食隨取,乾鍋慢炒,氣味悠揚。
陳家老屋,年久失修,那可是處處漏風的呀,能攔得住這酸爽?
看那榆木門後人影錯錯,錢富貴在心裡暗笑。當辣椒油澆潑入鍋,那門後的美食家再也沉不住氣了。
嗞呀……嗞……
木門被從裡邊打開。
螺螄粉的氣味被熱油喚醒,猛的直衝天靈蓋,司馬依一下退出好幾步。材料雖然是她帶來的,但讓她吃,那是決計不可能。
“這……是什麽吃食。”陳大雷用力直吸鼻子,這氣味太上頭了。
錢富貴笑著遞過餐具:“它叫螺螄粉,您嘗嘗?”
陳大雷強按住異動的手,道:“我可不幫你修畫。”
“不修,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