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策迎著日出的方向，勒馬立於高坡之處，一雙炯炯有神的眸子熱切地注視著前方。

　　坡前是幾乎一眼望不到邊際的黃羊群，坡後是已經忍饑挨餓了很久，看到了豐美的獵物就在眼前而紅了眼的男女老少們。

　　慢吞吞的太陽終於浮出天際，一霎那間爆出耀眼的光芒！同一瞬間，呂策狠狠地斬落手臂！

　　隱身坡後的人們，都眼巴巴地盯著呂策，在焦灼的等待中早已變得不耐煩。

　　在見到大首領發出號令的瞬間，一個個立時興奮得像發了情的公羊，“嗷嗷”地叫喊著，腳底使足了勁，眨眼翻過坡頂，發了瘋一般向著黃羊群衝去！

　　此時的黃羊大多都已經起身，有的開始悠閑地吃著草葉，有的叉開兩隻後蹄，釋放著一夜的積存，也有一些依然窩在草坷裡打著盹。

　　當聽到一波高過一波的喊叫聲，所有黃羊都警覺地豎起了耳朵，外圍的公羊更是迅速地轉過身，機警地向著聲音來處張望著。

　　當看見衝過來的人群時，感覺到了危險！這些頭腦簡單的野物楞忡了片刻，旋即有公羊抹頭開始跑動起來，接著整個羊群也隨之啟動了，在前面公羊的帶領下，驚慌地狂奔起來。

　　呂策一馬當先，緊追在羊群的後面，身後的人們手裡拿著棍棒、木叉子，甚至還有徒手的，這些人都沒有馬騎，人們拚命地奔跑著，口中“吼嘍……吼嘍……”不停地呼喊著！

　　當然，呂策給這些人的差事就是驅趕而不是獵殺。

　　巨大的羊群在人們驅趕之下，如萬馬奔騰一般，浩浩蕩蕩，鋪天蓋地！

　　亦有如滾滾湧動的洪流，快速向前推進著！洪流中的黃羊奮起四蹄，奔跑著、跳躍著，此起彼伏，一浪又一浪。

　　羊群跑動時卷起的雪塵，飛揚在空中，飄飄灑灑……

　　遠遠觀之，整個場景氣勢雄渾，蔚為壯觀！

　　凡是有馬騎的，都被呂策安排在沿途之上，這些人打馬跑在羊群的兩側，揮舞著手中的套馬杆，負責把出群的黃羊兜截回去。

　　孛鐵豁兒則率領十幾個馬術精良的部曲，騎著快馬跑在羊群的最前面，手中亦舞動著套馬杆，不時地撥打著領頭奔跑的公羊。

　　呂策反覆叮囑過，他們的差事是成敗的關鍵！就是一定要看住那些領頭的公羊，必須讓領頭羊帶領羊群按照既定的路線行進，一旦有公羊跑偏了就要立刻攔回去，實在攔不住就射殺當場。

　　在人們圍追轟趕之下，不到一個時辰的光景，已經離預設之地不遠了，呂策的心隨之也揪了起來，精心謀劃了一夜，成敗就在眼前！

　　呂策所選的這塊地方是一處溝塘，兩側是兩道丘陵地帶，分別延伸出來幾十裡，兩條丘陵中間夾著喇叭狀的山溝，進口處寬約七八裡的樣子，越往裡面越窄。

　　今年冬天雪量很大，幾場雪下來，雪花被風吹進溝塘沉積在裡面越積越深，形成一處天然的大雪窩，也是一處天然的大陷坑。

　　呂策的謀劃其實說破了也很簡單，就是要把黃羊群趕進山溝去，使羊群陷進雪窩裡，那麽之後想怎麽抓捕都是很容易的事了。不得不說，這個招數多少是受了孛鐵豁兒那個“陷坑術”，啟發了些靈感。

　　領頭的黃羊已經衝進了溝口，

孛鐵豁兒和他手下的十幾人已經停止了追趕。羊群如潮水般從他們的身邊翻滾而過，蹬踏揚起的雪末飄落在他們的頭臉身上，將人馬盡皆染成白色。　　勒停坐騎，呂策駐馬昂首，緊縮的瞳孔凝視著前方。

　　羊群前呼後擁，沒有半分停留，在身後和兩側的人們呼喝驅趕下，衝進山溝的深處，同時，呂策的心裡也隨之感覺愈發的緊張了。

　　終於，跑在最前面的數隻大公羊，踏破了積雪上面被凍實的一層硬殼，四蹄一下陷了進去，但肚子卻卡在硬殼之上。

　　公羊驚慌之下，不停地掙扎著，可是蹄子下面是柔軟的積雪，根本沒有著力的地方。有幾隻倒是掙扎著奮力跳了出來，可是沒跑幾步又陷了進去。

　　羊群終於被全部驅趕進了山溝，人們按照呂策事先的安排，一部分堵住溝口，大部分奔上兩側山梁高處。

　　黃羊紛紛陷在積雪之中，先前在邊上陷進去的，被後來的一撲騰，破開雪殼逃出來，可是越往裡，積雪越深，不出意外的再度陷進去，幾番掙扎，不得逃脫。有的掙扎得狠了，甚至整個沉沒進雪裡，不見了蹤影。

　　也有黃羊奮力向兩邊的高地逃出，卻被及時趕到的人們堵截了回去。

　　最後，這個巨大的黃羊群，竟無一漏網！

　　遠遠望過去，一隻隻黃羊只見身子不見四肢，就像漂浮在雪面上一樣。羊群無助地“咩咩”叫著，聲音淒厲而絕望……

　　看著這有些淒涼卻又無比壯觀的場面，所有人都震驚在當場，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一個個目光癡迷且呆傻了！

　　這是一場潑天般的大收獲！

　　好久好久，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人們這才反應過來，頃刻間爆發出轟天般的歡呼聲！人們額手相慶，瘋狂的相互擁抱著，想著以後不會再挨餓了，喜極而泣的淚水流滿了面頰，卻都是一臉幸福歡樂的模樣。

　　大功告成！呂策終於可以松一口氣了，看著歡樂的人群，他的嘴角也勾起了開心地笑意。

　　小魔女不知是什麽時候趕來的，帶馬來在呂策的身邊，望向呂策的眼神有些意味難明的複雜，不知她心裡在想些什麽，也許她覺得有些看不透眼前這個少年了吧。

　　不知什麽時候，場面靜了下來，也不知是誰帶的頭，所有人都向著呂策跪拜下來，人們匍匐在地，虔敬的把頭埋在冰雪之中，良久，良久……

　　……

　　場面有些混亂，人們來回的穿梭著，都在不停地忙碌著。

　　站在高處的人們紛紛拋出繩圈，套住卡在雪殼上的黃羊拉拽上來。之後，再由人拖到屠宰的地方。

　　屠宰場地中間用雪堆砌了一個大池子，裡面又隔斷成許多個小池子。

　　刀手們圍在大池子邊上，把拖過來的黃羊逐一宰殺掉，再一手按住羊頭，一手扳住羊腿，把羊血放進一個個小池子裡，待凍成坨，起出來就可以留存食用了，這東西也是不可多得的食物，決不能浪費掉。

　　把羊血放淨之後，開膛取出內髒，再往膛裡灌滿雪，就可以堆在一邊凍成克楞了。

　　布滿鮮紅血跡的羊克楞已經堆積如山了，加上那個大血池子，場面不免血腥氣十足，有些駭人！

　　不過在另一塊場地上，卻是一幅幸福的場面。

　　幾口大鍋裡冒著熱氣騰騰的白氣，疲累的人們走過來，隨意在鍋裡撈取著羊肉，之後蹲在一旁大快朵頤。

　　呂策帶著一乾營官頭目圍在一處火堆邊上，一邊烤著火，一邊吃著架在火堆上，被烤成金黃色的“烤全羊”。

　　這位忽魯兀惕部年輕的大首領，坐在一塊羊皮上，聽著眾人連番的讚美聲，志得意滿中不禁也有些飄飄然！此時正在用短刀把面前木盤裡的羊肉切成肉片，再蘸著鹽面放進嘴裡美美地吃著。

　　但坐在旁邊的孛鐵豁兒卻和呂策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這位正有些沮喪地用雙手捧著臉，不停地揉搓著。其他眾人看著他那樣兒，想笑又不忍心，憋得極是辛苦。

　　原來這憨貨聽他的大首領說，今天這一潑天般的大收獲，也有他那“陷坑之術”的功勞，立時美得鼻子冒泡了！之後便一直咧著大嘴，“哈哈”地大笑著，幾乎就沒有停止過，最後居然把他那張大臉笑抽了！

　　……

　　日頭正當頂時，呂策望著數堆摞得象山一樣高的黃羊克楞，約略估算足有上千隻了，不過這也只是黃羊群很小的一部分。

　　剛剛已經去看過了，山溝裡還有無計其數的黃羊沒有被套上來，估摸著要把溝裡的黃羊都弄出來至少還得幾天。

　　這時小魔女氣呼呼的跑過來，瞪著眼睛衝呂策大聲嚷嚷道，“你要把那些小羊羔兒也都殺掉麽！羊羔兒又沒有多少肉，你怎麽忍心?”

　　接著又剜了呂策一眼，皺著鼻子威脅道:“趕緊讓人把小羊都放了，不然我要你好看！”

　　沒想到這丫頭還是個菩薩心腸！

　　呂策看著她那氣囊囊的樣子，不禁笑了一下，點了點頭，“好，這個事情聽你的。”招手叫過來一個護從，讓他去傳令——羊羔要一個不落，全數套上來，然後全部放生。

　　小魔女見呂策很聽話的樣子，沒脾氣了，一轉身，扭著小蠻腰跑遠了， 估計是去監督了。

　　呂策倒不是怕了小魔女才順著她。只是她這個意見，呂策也是讚成的。

　　小魔女是可憐那些小羊，呂策想的卻是——人不能貪心不足，老天已經賜予了這麽多，應該滿足了。那些小羊既然沒有多少肉，還是放掉的好，到了來年長成了大羊，很有可能還會來到這裡，說不定又可以得到獵物了。

　　俗話說:“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斬盡殺絕也是自絕生路。

　　山溝邊上的黃羊差不多都被拖拽上來了，往裡面去有些不好辦了。因為越往裡，積雪越深，能陷住黃羊，人進去同樣也會被陷住。

　　呂策命人把牛車上的木板卸下來一些，鋪在雪面上，人踩著木板向深處推進。同時又吩咐一部分人用木鍁開始向裡面掏挖，因為裡面還有大量落在雪下面的黃羊，這麽難得的獵物絕不能能放棄。雖然這個工程量有點大，好在人也多，早晚能全數弄出來。

　　看看天色不早了，呂策惦記著家裡，而且羊克楞越積越多，也該往回起運了。

　　吩咐所有身強力壯的都留下，隻讓那些上了年紀的和一些年幼的開始裝車，準備往回趕。

　　臨行前又一再囑咐留下的人們，一定要加強戒備，這麽大的血腥氣，必然會招來狼群等凶獸，尤其是晚上，要多點篝火。

　　二十幾輛牛車全都裝得滿滿的，帶來的馱馬上也盡量多的綁縛著黃羊，呂策騎在馬上，帶著如長龍般的隊伍滿載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