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定期有人來我們這兒收竹子,拿回去造紙。他們常常三五個人,拿著扁擔,沿路吆喝。這時各家小孩就會把自己在附近竹林裡砍來的氣死竹子成捆地拿出來賣給他們。氣死竹子就是竹筍沒有長成尖上就死了,以及一些隻長到一半或沒到一半尖上就斷了,或是死了沒竹葉了光光的竹子。那時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不管是誰家的竹林,只要是氣死竹子每個人都可以砍來賣錢的,但不允許砍好竹子。大的孩子我是比不上的,但這方面曹毛兒還是能手,總能比我們砍到更多的竹子,賣到更多的錢。
撿陰啊子殼殼(蟬蛻)也能賣錢,川渝地區土稱知了就陰啊子,它退掉的殼掛在梨樹榆樹上到處都是,是藥材。但蟬蛻易碎又薄又輕,收集滿裝一百斤化肥的袋子也不過七八斤。
挖麻芋子賣錢也是曹毛兒的拿手好戲。他讀書不得行,但這些方面他卻相當厲害,甚至讓人眼紅。三五月間,鄉野一片生機,農作物綠意盎然茁壯生長。麻芋子是一種常見的雜草也隨著長了出來。麻芋子,學名半夏,從夏至開始就會生長,它的果實是長在地裡約三四厘米深的根莖,根莖不大只有筷子頭那麽大一點,大的需要長一年以上的。它一般能長兩三年,年份多了根莖就泡了或是爛了。它喜歡生長在莊稼地裡,像花生地、玉米地、高粱地、菜地和果園裡也有,半山坡或是土坎上。它的莖乾纖細青嫩直直的有十到二十厘米高,莖乾頂端會長出一般三片葉子。到七八月間天氣炎熱的時候它就倒伏慢慢死掉了,根莖第二年又會發芽。
麻芋子全株有毒,並且毒性還不小。聽說收麻芋子的人是把它用來製作麻藥的。記得有人在小時候不信邪偷吃它試它是不是真能鬧(藥)死人,結果被麻得說不出話緊急送醫。後來聽人說吃芋子會把舌頭和嘴巴弄得火辣辣的痛,即便是喝了很多水漱口,依然感覺喉嚨裡面就像是卡了一個什麽東西一樣,十分難受。
挖麻芋子很辛苦,野外的麻芋子都是東一片西一片的,生長在雜草叢生的地方,挖半天也不一定能湊齊一斤。六月間天氣較熱了豔陽高照,這時的曹毛兒卻是大顯身手,敏捷的身影常出現在半山坡上的土坎或斜坡上,腰上用草繩拴著個用竹子編成的麻芋子篼篼,也是農村常用的在河裡捕魚用來裝魚的魚簍,俗稱巴籠。只見他手拿挖麻芋子的專用鐵撬撬,快速的撬完這裡又跑向那裡,迅速而靈活。他臉上掛滿汗珠,身上手上全是泥巴,黝黑的皮膚頭髮髒亂。但他往往是收獲頗豐,把我們甩出遠遠一大截。我們也奈他不何,他跑得快手腳也快,長得茂盛又好又多的麻芋子常被他搶先一步找到。
農村沒有什麽多的資源能掙到更多的錢,所以有些大人也會專門去挖麻芋子賣錢貼補家用,有時頭頂烈日從這山走到那山,不辭辛苦翻山越嶺幾十裡地的尋找。
撿狗屎曹毛兒也是無人能敵。土地承包到戶之後,各家都需要更多的肥料,勤勞的農家孩子就會在閑時去撿狗屎回來,漚在自己家茅廁(此字念si,一聲)成為肥料,從而減少買化肥的錢。所以撿來的狗屎雖不能賣錢但省不少化肥錢,也是值得稱道的。他們總是漫山遍野的跑,不嫌髒臭和勞累。雖然有不少人教訓學習成績差的孩子常說:“你娃兒笨得屙牛屎,只有撿狗屎的命!”形容沒出息的人只有去撿狗屎。我心裡也是一邊嫌棄這是個不好的活路,但心裡又同時佩服很會做這些事的曹毛兒。
挖葡公英則是我和妹妹在童年少年時期最有趣的事,其他孩子我不知道,但我們在每年四五月間常常去挖,而且滿心歡喜。為什麽呢,因為那意味著我們又要吃嘎嘎(肉)了。爸爸媽媽會把葡公英洗乾淨,燉一鍋肉,肉快熟的時候加入葡公英再燉一會就行了。葡公英的根很苦,所以他們用這個邊吃肉邊吃葡公英的辦法,讓我們能多吃些葡公英,清除身體內的濕熱和毒氣。所以常年我們沒有長過瘡,沒有生過任何皮膚病。
我背一個小背篼拿一把小鋤頭,領著幼小的妹妹,她長著一頭稀軟發黃的頭髮,手裡拿把小鐮刀,活潑歡喜的跟在我後面。我們時而在田邊的胡豆叢裡發現一簇簇青油油的葡公英,然後小心翼翼的在根部四周挖,盡量多挖出來些根。田坎邊找完後,我們再往山坡上一路尋找上去,每找到一處我們都如獲至寶歡天喜地。
兩三個小時後,我們終於爬到了山上,來到一個突出的山嘴,妹妹高興的在那兒的斜石灘上滑梭梭灘,屁股上一會就磨出泥巴沙石印了。我站在高高的山嘴上眺望遠方,眼前一馬平川寬闊無垠,俯瞰著山下如絲帶的小河與遠處的山川,我豪情頓生。
我指著一個又一個山脊對妹妹說:“妹兒,哥哥長大了要發明一個機器。”
妹妹高興又疑惑的問:“哥哥,啥子機器呀?”
“一個運糞的機器,可以從山下邊我們家那裡,順著山嘴自動運到山上來,爸爸媽媽他們就不用費力的擔糞上山了。”
妹妹點著頭說:“是啊,媽媽她們擔糞好炸(壓)人喲,好累啊!“
”是的,那個機器就可以讓爸爸媽媽和屋頭這些人沒那麽累了!“我滿懷激情的說。
妹妹在旁邊也是高興得又跳又叫。
兩個從來沒有出過自家鄉鎮的孩子,只知道用機器一詞,連索道都不懂的我們,在高高的山嘴上,展望我們偉大的理想,憧憬美好的未來!
那時,我們的心靈並不會感覺到艱苦,每個人都在用各種方式快樂的活著。也就是那樣的環境,造就了那代人堅韌不撥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