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雪的寒意漸漸彌漫燕雲大地之際,孔明正在後院一絲不苟地整理帳目,思慮著所需物品。
孔明特意向趙恪提議,不要攜帶過多的金銀細軟,以免引起慕容靜或者說世家大族的疑慮,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他深知慕容靜這位站在燕雲權力之巔的女子的謹慎,故而行事追求小心翼翼。
趙恪裹緊了白色狐皮大氅,踏雪徑直走向幽州官府。
自秋後,沒多久燕雲之地便開始降雪,昨晚的一場大雪,今日醒來大地已經銀裝素裹,獨留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官府巍峨的大門仿佛一雙威嚴的眼睛讓人暗自心驚。門前兩個小廝在仔細地清理著路上的積雪。
通報一番後,趙恪踏入府邸,可不料,慕容靜此時政務繁忙,於是讓趙恪等待一會兒,先去在偏廳稍作休息,自己忙完再來見趙恪。
趙恪沒有說什麽,到了偏廳自顧自地燒上一會茶,旁若無人地喝了起來。
時光在無聲無息中流淌,猶如冰河之下凝固的水滴。
趙恪也不知過了多久,只是記得廁所上三次,茶喝五大壺。
他終於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那是慕容靜獨有的沉穩節奏。
轉瞬之間,慕容靜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一襲墨色襖裙,外著褐色貂皮襖,拖曳在冰冷的地磚上,眉宇間透露出難以掩飾的疲倦。
她的眼眸望向趙恪,透漏著幾分疑惑。趙恪站了起來,走上前去,開口向慕容靜說明了他前來目的。
“靜兒,我在王府現居多日,欲往南下遊玩一番。”
慕容靜聽罷,臉色並無太大波動,只是略顯憂慮地撫過頸間的翠玉墜子,歎道。
“這嚴冬將近,陳,金賊寇又頻繁擾邊,致使商貿受阻,燕雲之地物資日趨緊張。此刻,你若離府出遊,只怕非明智之舉。”
然而,慕容靜嘴上雖不願,但並未拒絕趙恪的要求。
只在心中將其看作趙恪長久困於王府,內心多少有些煩悶,外出解悶罷了,並無多想。
她默默點了點頭,同意了他的出行,趙恪見目的達成,也不多留,客氣兩聲後就走出府去。
她坐下想了想,心裡感覺有些不對,但又說不上來,於是讓下人喚來一個年輕官員,對他開口說道。
“景弟,王爺欲南巡遊玩,如今兵荒馬亂,流民四起,我擔心王爺若有閃失,時局只會更加動蕩,你親率一批人跟著王爺,保衛王爺安全,同時將王爺的動向隨時準備給我稟報,記住我的話,是隨時!”
被喚作景弟的官員,正是慕容靜之弟,慕容家這一代唯一一位嫡出男兒,慕容景。
慕容景雖年輕,但慕容瀟有心歷練,她將慕容景特意安排在中樞,並且已經在此歷練一兩個年頭,為人處世已經頗有幾分大氣。
慕容景聽過後,立即拱手道。
“弟明白,姐姐放心便是。”
趙恪離開後,回到王府,尋找慕容瀟,見正堂無人,於是來到書房。
瞥見書房裡的慕容瀟正忙於處理堆積如山的公文,那靈氣的眼睛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
他沒忍心打擾,又出門望著滿天的大雪,心中不禁湧起一種微妙的預感,仿佛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死一般壓抑而又充滿未知。
窗外寒風吹動簷角銅鈴,發出清脆而又略帶淒涼的回響,似乎在低語訴說著即將到來的動蕩。
此刻的趙恪,獨自走在灑滿月光的庭院,內心起伏不定。
慕容靜平靜的話語給了趙恪不小的衝擊,陳金的騷擾,物資的短缺,還有燕雲這鬼天氣,這燕雲要亂起來了。
趙恪南下出遊的消息,像風吹了似的,瞬間穿越了幽州城的皚皚白雪,輕輕落在了慕容瀟的耳畔。
自秋後,與慕容靜和趙恪的針鋒相對不同,她與趙恪的關系日漸親密,無論是身體還是情感。
聞此訊息,慕容瀟急切地尋至趙恪身邊,眼中盛滿了擔憂與不舍,纖纖素手拽住趙恪的衣袖,柔聲道。
“夫君,如今天氣寒冷,車馬出行不便,燕雲時局又動蕩不安,為何不能開春再去呢?”
趙恪見狀,連忙安慰慕容瀟,語氣溫煦而堅決,就像冬日暖陽驅散冰雪。
“我只是短暫出遊幾日,探尋些新鮮,畢竟在王府悶了這麽久,要不是有瀟瀟在,可把我悶壞了,故此想出去轉轉,幾日便回。”
慕容瀟不可置否,仍噘嘴道。
“王爺,可是把瀟瀟當小孩子?王爺的車隊可是聲勢浩大,收拾物資都有數天之久,幾日便回?王爺的嘴倒是會說。”
慕容瀟哪是尋常女子,趙恪的錦衣衛訓練,孔明的購買物資,她這個王府主人早就心知肚明,不說罷了,哪知趙恪還要繼續哄騙自己,頓時有些羞怒。
趙恪見狀不對,沒辦法,形勢比人強,只能先服軟道。
“瀟瀟,對不起,我只是不想讓你擔心,畢竟你整天忙於王府事務,而今又恰逢特殊時期,忙上加忙,我不想再給你添麻煩,你整日勞心費神,我只是擔心你身體。”
慕容瀟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她本正豎著柳眉看著趙恪,但在趙恪的甜言蜜語下還是消了氣。
慕容瀟這幾日確實忙碌,但仍掛念趙恪,但趙恪不聞不問,這時又哄騙自己,頓時有些寒心。
哪知趙恪張口來了這一篇情真意切地說辭,讓慕容瀟的寒心漸漸暖和起來。
她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卻又表現出一個小妻子對丈夫出門在外的掛念。
“王爺,既然執意要去,瀟瀟也沒辦法,從衣物到藥品,從路線到兵器,皆需準備齊全,有何需要隻管開口便是,我去忙了。”
慕容瀟說完轉身便走,隻留下趙恪在原地出神,怔怔地看著她遠去的背影。
臨行那天,晨霧還未完全褪去,五十名身穿飛魚服、腰懸繡春刀的錦衣衛肅穆列隊,衛青、徐達、程度等一眾人皆整裝待發,諸葛亮更是輕裝簡行,站在馬車下等待趙恪。
趙恪身著淡青羽大氅,衣袂隨風微動,隨著一聲令下,車隊開動。
一行人馬浩浩蕩蕩,踏上南下的征途,唯有王府事務繁重的謝鈞未能同行,留在府中操持事務。
慕容瀟站在王府門前,目送著趙恪漸行漸遠,她那秀麗的雙眸中流轉著萬千思緒,既有關心,又有擔憂。
她想要陪在他的身邊,共同面對未知的挑戰,然而重任在肩,王府的政務,動蕩的時局,如千斤重擔壓在心頭,讓她無法隨行。
慕容瀟駐足良久,直到趙恪的車隊消失在視線盡頭,只剩下一串由車輪碾過的深深印痕和馬蹄印。
雪片團團繞繞,片片相接,密似星河,鋪滿道路,路頗滑。車馬洋洋灑灑,皆慢行。
前方,衛青身披鐵甲,紅色大氅披風,驅馬揚鞭,猶如一面堅毅的旗幟,開辟道路,他的身影在初陽余暉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投射在沿途白淨的雪上。
趙恪端坐於寬敞溫暖的轎攆之中,而孔明則靜默相伴一側,但他們卻不時往窗外望去。
窗外的世界仿佛一幅流動的畫卷, 卻是一幅浸染著苦難色彩的寫實圖景。
自離開幽州城南下,路上開始不時出現凍僵的屍體,男女老少,皆有之。
衛青並沒有理會,而是保持原速,繼續前行。
但隨著出城越來越遠,路上的屍體越來越常見,甚至出現十多具聚在一處。
趙恪透過車窗注視著路邊上的屍體,是一個個飽受披頭散發、衣衫襤褸的百姓。
看樣子是南方的流民,他們正朝著燕雲最“富庶”的城市——幽州城的前行。
只不過,已經死在路上。
殊不知,幽州城已經是自身難保,昨晚一場大雪,今早城中不知用草席卷去多少死屍丟在城外?沒人知道。
那些形銷骨立的身影,像是歷史沉重章節中被風吹散的殘頁,無聲訴說著人間的疾苦。
道路兩旁,時而可見倒斃的百姓,他們的身軀已成大地的一部分,成為蒼茫旅途上悲傷的注腳,刺痛著趙恪的內心。
趙恪眼中的世界,如同一幅悲壯而又真實的畫軸,每一處景象都在他心中激起漣漪。
周圍的環境顯得異常壓抑,連天空的烏雲似乎也在低垂著頭顱,哀悼著大地上的不幸。
路面破敗不堪,稀疏的草木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仿佛在呼應著難民們艱難的步伐。
遠方,幽州城的輪廓隱約可見,它既是百姓們寄托生存希望之地,也是趙恪此刻凝望的目標,那裡承載著無數人的期盼,亦是他肩頭重擔所指向的終點。
“我會回來。”
趙恪在心中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