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清脆腳步聲打消了地牢中壓抑的氣氛,老蘭頓後退一步,低頭施禮。
“公主殿下。”
來者嬌小的身軀被裹在厚厚的鬥篷中,身後的護衛巴丹形影不離。
襲擊者恍惚地抬起頭,模糊不清的視線裡出現了一張極美的側臉,鬥篷下一縷白色的劉海在火把的光中變成道道重影。
四公主在鬥篷下抱著雙臂,下身也被厚厚的布料包住,只露出潔白短靴和一截光滑小腿。
她早已失去了遊玩的興致,不滿道:“我每日都在等您答覆,可伯爵大人卻避而不見,日日縮在教堂裡,您不願意幫我,直說就是,何必要浪費大家的時間?”
老蘭頓的視線錯過公主,看向她身後的牆壁,顯得有些詭異。
“七月的鱗光城景色優美,公主大人就不想多看看這世間的美景嗎?”
被吊在十字木架上的襲擊者“嗬嗬”得笑了出來。
四公主轉過身去,怒目而視:“你在笑什麽?”
出人意料地,她自袍中伸出纖細手臂,塞入襲擊者的嘴巴,向外一拉,扯出一長條舌頭。
那犯人抽搐了一下,頭一歪,死了。
四公主火氣未消,把沾染鮮血的舌頭甩到地面上,將手臂縮回鬥篷,轉身走出牢房。
“伯爵大人既然猶豫不決,那本公主先走一步了。”
靴底敲擊石板的聲音在地牢中回蕩,四公主走時的腳步比來時要沉重了些,巴丹緊隨其後,身著重甲的他,卻沒有發出一點腳步聲,哪怕鎧甲甲片之間的剮蹭聲音,也沒有發出半點。
待到公主即將走出地牢,老蘭頓對著她的背影開口:
“公主殿下慢走,幾天之後,我會率人趕上你的。”
法爾斯疑惑問道:“大人,您不是準備三天之後?”
“小姑娘沉不住氣,我有什麽辦法?王城那些破事,哪有我兒子的成年禮重要。”
老蘭頓踢開地上令人作嘔的一截舌頭,走出了監牢,從頭到尾沒有看那個襲擊者一眼。
法爾斯搖搖頭,宮廷之間的事他並不願意摻和,況且即使是他,也難以完全揣測老蘭頓的想法。
他饒有興致的咂摸了一會兒剛剛的事,法爾斯眼尖,依稀能看見,在玲瓏的四公主從鬥篷中伸出手臂時——那袍子下的身體。
似乎……什麽都沒穿?
…………………………
夜晚的半醉人酒館,最為熱鬧。
勞累一天的冒險者們在此開懷暢飲,大聲吹噓著自己曾經冒險的偉大事跡,聲調一句比一句高。
由於老板娘的養女艾米麗今天一天都不在,酒館缺乏人手,兩個手頭緊的冒險者主動請纓為老板娘打工,倒酒,洗杯子,上菜。
一個身形魁梧的亮銀級冒險者看著隔壁桌的少年被流油的蜜汁烤魚燙得斯哈斯哈喘氣,打趣道:“小吉斯,看來你喜歡的艾米麗被人捷足先登啦!”
吉斯驚慌地抬起頭,潮紅一下自臉頰蔓延至耳後,他快速的瞥了一眼吧台後暫歇的盧茜安娜,低下頭看著盤中的烤肉:“我……我才沒有……”
身前認識他的一桌人哈哈大笑起來,“小吉斯不會喝酒,為了每天都能見到艾米麗,只能跑到酒館裡要牛奶喝,哈哈哈哈!”
坐在角落的兩個旅人看著窘迫的少年被人擠兌得說不出話,對視一笑,站起身各自拿起身邊樂器,走到白天龜公龐站著的台子上,用悠揚的旋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婉轉如海邊浪花的樂章,正與這座既和諧而平靜,又熱鬧而富有激情的城市匹配且協調。
熙攘和洽的氣氛,一直持續到金色卷發的少年於夜色中闖入酒館。
“我!赤林堡的巨人殺手,黑龍的後裔,半醉人酒館未來的主人!艾薩克·科頓——堂堂登場!”
有些人生來就適合在舞台表演,他們是酒館的熟客,吟遊詩人們的熟人,亦或者本身就是吟遊詩人。
如果有這樣的人在隊伍裡,每次路邊扎營睡覺前的晚餐時間都會變成快活的篝火晚會,他們能歌善舞,嘴中的故事滔滔不絕,誰也不知道他們的腦子裡能掏出什麽樣驚心動魄的情節來。
還有些人,天生就是派對和聚會的毀滅者。
不幸的是,我們的赤林堡子爵之子,艾薩克·科頓,屬於後者。
……
沈刻還未走入半醉人酒館,就已經聽見了門內齊刷刷的噓聲。
透過兩扇百頁門,能看到縮著肩膀站在台上的艾薩克,正接受著無數老練冒險者們的批判。
“山嶺巨人是沒有符文核心的,你這蠢貨!”
“被扔到那麽高的天上,即使是赫伯特·末獄也要被摔死啦!吹牛吹得太假了!”
“會不會講故事啊!沒冒險過的年輕人快下來吧!別丟人了!”
有個一腳踩在凳子上的冒險者舉起一截啃乾淨的骨頭,扔到台上,接著又在盧茜殺人的目光中,灰溜溜的上去彎腰把骨頭撿了回來。
看著在台上窘迫難堪的艾薩克,沈刻會心一笑。
在任何地點,任何城市,新來的冒險者想融入當地群體的最好方式,就是在最熱鬧的酒館裡,講上一段自己的冒險故事。
如果講得繪聲繪色,扣人心弦,又反轉不斷,精彩連連,贏得了在場所有冒險者的認可和叫好,不僅能獲得老板的免單獎勵,你的故事也能迅速在當地冒險者之間傳播——畢竟在這個娛樂匱乏的時代,互相講述精彩的故事是人們最喜歡的消磨時間的方法。
無數的故事塑造了無數家喻戶曉的英雄,當一個人走在路上,而大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都微笑著對他打招呼,說:
“哎呀哎呀!這不是地精寶庫的盜竊者,吞噬龍炎者,大膽的拉爾夫嗎?”
這個時候,你可能很難想象,拉爾夫昨天晚上才剛剛來到這個城市,他在這座城市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找到本城的熱鬧酒館,講述了一段高潮迭起的故事。
穿越前是個內向學生的沈刻,在和隊友們冒險的過程中,曾對這種風俗十分厭惡,與每到一個新城市都要跑到當地酒館大講特講,且總能引起眾人歡呼的紅發勇者不同,他總是靜靜地坐在酒館的角落,品嘗當地的特色美食。
沈刻站在門外靜靜看著左右轉頭應付不來下面聽眾狂轟濫炸的艾薩克,視線集中到了他背後的長弓上。
那長弓的弓身泛著金色,上面勾勒雕刻著細密帶有美感的花紋,弓身長而富有弧度,看起來射程肯定不短,最能吸引他注意的,是那弓梢弦槽處,弓弦呈現出的螺旋狀淡藍色光澤。
那是藍龍的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