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下它的頭!”
沈刻猛地睜開雙眼,熊熊的怒火讓他攥緊了拳頭,身子鐵板一樣挺直。
隨後渾身上下傳來的劇痛又讓他蝦米一樣蜷縮起身子,將身下一層薄薄的床單揉皺。
“……你醒了?”
沈刻痛苦地喘著粗氣抬起頭,一個單薄的身影站在床邊,灰色的質樸長裙,柔順的棕色頭髮尾端系著麻花辮,垂於胸前。
壓住疼痛,快速敏銳地審視了女孩全身,沒看到武器,仿佛只是個無憂無慮的鄰家小姑娘。
揮舞的青金石長劍,不斷落下的黑曜石塊和雷霆,殘破的大劍,滿地的鮮血與遮蔽視野的黑霧。
勇者一行人冒險的一幕幕場景如潮水衝擊礁石一般不斷打亂他的思緒,讓沈刻痛苦地捂住腦袋。
我又穿越了嗎?
自十年前,由藍星穿越到這個劍與魔法的世界,成為邊境伯爵之子,本想享樂一輩子,卻因魔王降世而被選中成為勇者小隊的一員。
那日複一日的武道訓練,雨點般揮灑的汗水和教官嚴厲的斥責。
冒險中遇到的高聳巨像,造型詭異的奇美拉,成群的哥布林軍隊。
深入寒冷刺骨的湖泊之底拔出勇者之劍,攀登高聳入雲的灰色活火山,在滾滾熔岩中尋求元素領主的幫助。
在不見半點陽光的密林中摸索前行,看到大山一般的生命之樹焚燒成為灰燼之雨,大火數月不息。
他握緊了白嫩的拳頭,感受不到令人心安的老繭,之前被魔王軍鬼將腐蝕的右腿傳來幻痛,卻毫發無傷,那難忍的劇痛在他看到完好無損的身體時漸漸消退,他感受著年輕身體特有的健康活力。
不!沒有穿越。
我重生了!
帶著與勇者一行人十年的戰鬥記憶,在與魔王的決戰中,重生了!
他看向歪頭瞅著他的小姑娘,問道:“現在是大河歷幾年?”
“先生,你需要水嗎?你已經昏迷一天了。”
沈刻順了口氣,感受著喉嚨間的沙啞,摸了摸乾裂的嘴唇。
拒絕了姑娘的幫助,他有些艱難地坐起來。
“我需要一杯熱水,另外,請告訴我現在是大河歷多少年,這裡的國王是誰?”
慈祥的聲音透過房間的門簾傳來,一個背著手的長胡子老頭邁入屋子。
“現在是大河歷750年,我們敬愛的國王是拉亞三世。”
大河歷750年,黑暗時代十年前。這時候的沈刻16歲,為王國東境伯爵之次子,富饒的鱗光城中,大理石城堡聳立在海岸岬邊,蘭頓伯爵家養有二子,長子阿肯·蘭頓早早地執掌了邊境兵權,每日居住在海港衛所中,與士兵為伴,次子西蒙·蘭頓,年少聰慧,飽讀詩書,但並無武學和魔法天賦,被蘭頓伯爵視為接班人。
蘭頓伯爵家兩個孩子一文一武,在王國貴族混亂不堪又良莠不齊的眾多子嗣中,算是出類拔萃。
直到有一天,次子西蒙騎馬時戰馬受驚,高頭大馬衝出簇擁的衛兵隊伍,衝出城堡大門,在黎明的晨曦下,闖入高聳的麥田中,一去不回。
無數衛兵晝夜不停地搜查,三天后,終於在一個磨坊主家找到了這位伯爵接班人,然而令人歎惋的是,這位聰慧的小主人嘴裡不斷地喊著,我穿越啦!我當官啦!我是伯爵之子!我要發達啦!之類的鬼話,想是騎馬時被摔壞了腦袋,從此一蹶不振,不再到檔案室日複一日的學習,而是時不時地發瘋要習武,要當冒險者……
被含淚的大哥用木劍打得跪在地上吐血那一幕,沈刻終身難忘。
一年後,皓月王國與神聖帝國開戰,三百艘戰船攜著極北境的五萬野人自彩虹海閃擊鱗光城,蘭頓伯爵和伯爵長子阿肯被抓,至死不降,兩顆頭顱被高高掛在鱗光城的城牆上。
揮舞著戰斧,塗抹著各式各樣紅色戰紋的野人們自戰船上跳下時,沈刻被大哥阿肯綁在戰馬上,穿過了化作火海的麥田,遠離了變為煉獄的家鄉。
也正是在那個濃煙滾滾,喊殺震天的夜晚,沈刻失去了自己在這個世界的親人,卻遇見了那紅發的年輕少年。
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沈刻把視線投向微笑著的白胡子老人。
“我的馬在哪?”
“就在屋外,西蒙大人。”
“扶我出去。”
老人揮手催促自己的孫女,小姑娘聽到爺爺的稱呼後,正因意識到眼前的少年就是伯爵大人的兒子,未來的邊境伯爵而驚訝地用雙手捂住嘴。
喝了一口姑娘遞過來的味道極淡的熱茶,沈刻在兩人的攙扶下走出泥土築成的茅屋,他健碩的大馬正被拴在門口木樁前焦躁地打著響鼻。
遼闊的大片金色麥田分布在平坦的海邊淺坡上,橫穿王國的梭羅河在鱗光城邊入海,讓這附近的土地肥沃豐饒,幾座高大風車佇立在麥田之間,那是農場主們的磨坊,最近的一座也是規模最大的一座,六杆潔白的風車葉片呼呼旋轉著,不少赤裸著上身的健壯工人正不斷地扛著成袋的小麥和麵粉進進出出。
那座磨坊正屬於身邊的老人,慈祥的安吉爺爺。
或者說,被稱呼為慈祥的安吉爺爺。
沈刻瞥了一眼他長長的白眉毛,上一世,剛剛穿越過來的沈刻不明所以,以為自己是被什麽女神大人隨意扔到路邊的三無穿越者,對新手村老爺爺慈祥的安吉十分順從。
沒想到這家夥見自己失去了記憶,便假裝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將自己軟禁起來,直到伯爵府在城中貼上了重金懸賞尋找伯爵次子的告示才放出消息,讓衛兵接自己回家。
真是膽大包天。
他翻身上馬,雖然身體狀態回到了十年前,但十年的冒險與戰鬥記憶牢牢地刻在腦子裡,雙手在馬脖子處輕輕抓撓,他小心地安撫自己的白馬。
馬鞍處插著一把寬劍,沈刻在安吉驚慌的眼神中拔出五指短劍,劍身很寬,鋒利的棱角收攏於劍尖,劍身有三道血槽,做工精良,沈刻對著太陽舉起短劍,精鋼劍身熠熠生輝。
“老安吉救主有功,賞。”
隨手一拋,短劍徑直插入安吉腳邊的地面,沈刻夾緊馬腹,縱馬而去。
留下慈祥的安吉露出不那麽慈祥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