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甲長戟排成四列跟在身邊,盔甲嘩啦嘩啦的響,沈刻端坐在馬上,放慢了馬蹄讓衛兵們跟得輕松些。
時不時有冒險者和來往的商人、農民,在街道上看見身騎白馬的年輕貴族和大批衛兵,早早地躲到道路兩旁去。
遠東的夕陽逐漸被海洋吞沒,海天交界處如同燃起了大火,粼粼波光反射著耀眼的赤色,彩虹海的上方,自豔紅中透出幾分七彩,七彩的霞光摻著柔和而飄忽的極光,連接著若隱若現的群星。
沈刻仰頭看著美景,微眯著眼睛,享受著前世難得一遇的祥和與美好。
拉亞三世賢明,國內的經濟形勢很好,加上數年未逢天災,路邊的農民和商人臉上都洋溢著充實的笑容。
可惜國王對外太過強硬,碰上王國北境那位瘋癲一般的血皇帝,未來的戰爭不可避免,這一時的繁榮不過是人類黑暗時代來臨前的最後一段安詳,恰如這耀眼又短暫的夕陽余暉。
唐尼加快速度跑到白馬屁股旁,仰頭問道:
“大人,咱們伯爵府的護衛撤走了,公主大人不會出問題吧?”
沈刻放緩速度,從唐尼的背囊裡扯下一個酒葫蘆,啵兒的一聲摘下蓋子,仰頭咕嘟咕嘟喝了幾大口,喉結上下浮動,香氣濃鬱的酒水自嘴角流出,滑落到下巴,滴到被汗水潤濕的白色襯衫上,少年高坐馬上暢飲美酒的身姿在夕陽下熠熠生輝。
他塞緊蓋子,把酒葫蘆往身後一甩,便有不少士兵爭搶著去接。
這酒是唐尼老婆釀的,漿果酒甜而不澀,入口微辛,回味無窮,那釀酒用的漿果要從城西湖間半人大的毒箭蛙肚子裡剖開取出,再混到被搗碎的銀楓樹樹芽裡,釀上不知道多久,才能出這一葫蘆多的酒水,以往唐尼自己喝都舍不得,哪裡會分給手下的護衛士兵,也不怪這些手下會爭相搶著喝,高呼感謝西蒙大人賞。
西蒙對著唐尼打趣道:“公主真出了問題,你們可要擔責任了。”
唐尼撓了撓頭,退回隊伍中,奪回了自己的酒葫蘆,默默跟在白馬之後。
他是蘭頓家親兵,邊境爵被分封到鱗光城時還是個啥也不懂一心隻想成名的冒險者,直到他令人眼花繚亂的雙手刀法被逃出伯爵府冒險的長子阿肯看到。
那一天,一對價值連城的符文雙刀,被黑色面巾遮臉的白發少年親自交到手上,唐尼挎著刀帶著恭敬跟在身後的衛兵走進老丈人的家中時,看著那勢利的老頭一改往日輕蔑的眼神,唐尼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要一輩子給蘭頓家賣命了。
隊伍逐漸接近鱗光城高聳的青石城牆,城牆上已經有哨兵認出了騎著馬的沈刻和伯爵府衛隊,呼號著指揮城門內的泰坦巨人轉動輪盤,打開供大隊人馬進城的城池大門。
沈刻沒急著進城,饒有興致地看著城牆附近清出的一片空地,那片空地上有十來個規模不小的帳篷,張燈結彩,無數七色彩帶纏繞著系在帳篷之間,人來人往十分熱鬧。
唐尼在一旁介紹:“這是從神聖帝國來的遊行馬戲團,今天中午剛到,說要在這裡表演三天,法爾斯老爺說您和阿肯少爺一定喜歡,就給他們騰出了一片地來。”
這會兒,有個眼尖的馬戲團夥計,從人群中走出,遠遠朝著馬背上的沈刻喊:
“小爵爺!來玩啊!有趣的很!”
他赤裸著上身,用紅色的顏料在身上畫滿了詭異又吸睛的花紋,話畢,似乎是為了吸引沈刻,他仰面朝天吐出熊熊火焰,一邊吐火一邊擺頭,那大火就如同甩尾的巨蟒一般在空中舞動,引得馬戲團觀眾們陣陣驚呼。
沈刻坐在馬背上側過身,用手掌撐著下巴,看著他扭動著身子吐火,心裡十分不屑。
要是擱地球他可能還鼓掌叫個好,可這裡是奇波大陸,妥妥的高魔世界,手搓龍卷風的法師大有人在,鱗光城市政廳還時不時花錢請冒險者協會裡的水系法師幫農民給耕地降雨,單單吐個火實在讓他提不起興致。
那吐火的人仿佛猜到了沈刻的想法,兩腳前後各一踢,自帳篷邊的雜物堆裡挑起兩把做工粗糙的直刃短劍,握在手裡,短劍無尖,自頂部分叉化作兩個鐵鉤,劍刃很鈍,只有鐵鉤處散著幽幽寒光。
他把這兩把短劍自嘴中火裡一過,劍身便燃起大火,他手腳並用,舞動著熾火雙劍,跳起粗獷蠻悍的異域舞蹈。
來來往往的觀眾被他吸引,紛紛駐足形成一個半圓,觀看他那可怕但動作出奇的舞蹈。
沈刻雙眼一眯,這是北境野人的戰舞。
上一世,與神聖帝國結成聯盟的野人部落,乘戰船攻陷鱗光城後,想必也會在屍體堆成的京觀前,圍著火堆跳起這段慶祝勝利的戰舞。
他大聲笑起來,手中不斷鼓掌,讚賞道:“好!好漂亮的舞!”
手下的衛兵也指指點點欣賞起來。
那用力踩在土地裡的赤足愈發快速,揮舞的雙劍甩出火花,身上火紅色的花紋如同活了一般在扭曲的空氣中蠕動。
沈刻調轉馬頭,夾緊馬腹,壯碩白馬朝著起舞的野人直直衝去。
唐尼迅速的伸出手去抓馬尾,卻抓了個空,他在原地氣憤的跺了跺腳,“又讓它給跑了!”
然而很快他就意識到,這次不是戰馬受驚,而是馬背上的小主人有意操縱戰馬向那渾身冒火的人撞去。
沈刻屁股離開馬鞍,腳踩著鐙子半站在馬上,火光映在他眼睛裡,照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凶狠。
他喊道:“野蠻子!跳的好!賞你一蹄!”
戰馬急停,在嘶鳴聲中人立而起,壯碩的馬腿肌肉飽漲,那舞動火劍的野人眼裡,閃著紅光的八顆精鐵馬蹄釘看得真切。
唐尼驚慌地向前衝去,卻見那馬蹄並未落下。
半站在馬上的西蒙少爺用力勒住戰馬,通人性的白馬調轉了身子,馬蹄重重踏在一側空地裡,長嘶一聲,蹦跳著向城門奔去。
原地,那赤裸半身的野人神異不再,雙劍凌亂落在地上,火焰熄滅,他跪在地上,五體投地,瑟瑟發抖,淋漓汗水打濕了頭髮,滴在沙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伏在沙地裡的臉看不見表情。
圍觀他惹人注目表演的觀眾一哄而散,三三兩兩向著其他的節目走去。
唐尼看著落魄跪在地上的野人,轉過身指了指沈刻遠去的背影,驚訝地對其他衛兵道:
“馬技見長!馬技見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