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聽管海差遣,管水去村中各家翻找糧食,管海教管月夜用火鐮生火,帶管月夜爬樹摘瓜,抓麻雀,到田裡抓青蛙、田鼠。
這個小村莊和管月夜以前去遊玩、打獵的村莊不同。這兒的房屋建得粗糙又難看,大多就是個簡易草棚子,連薑寒帶他去過的山間獵莊,也比這裡的房子看著整齊美觀。
木瓜樹也是,東一顆西一顆,全無計劃,房前屋後也沒什麽空地,都見縫插針地種上了苦菜,薇菜,和葵,但要是沒有肉,這些菜都很難吃。
管海帶著他進了一戶人家,說這家人院中本來有一顆銀杏樹,不知怎麽回事,被雷劈死了,這家主人還沒來得及找到一顆補種上去,漢兵就來了。
漢兵來抓人,主人家逃走了,管海藏在他家的樹洞中躲過一劫。
樹洞不深,約半人高,管海找來幾條樹枝,蓋在洞口,又在上面鋪了一層草,做了個陷阱。
這天,三人翻遍村子,只找到一點米,也沒抓到動物。管海照例留起一份乾糧,把剩下的米放在木瓜裡燒熟,做了一鍋木瓜乾飯。
他把飯平分成三份,盛到三個陶碗中。米飯晶瑩,木瓜香甜。
管水卻嚷道:“他碗裡的飯比我的多。”
管月夜看了看他,想起弟弟月晝,用竹筷把自己碗裡的飯刨出一些給他。
管海製止管月夜,把飯倒回管月夜碗裡。
管水道:“比原先還少了。”說完往地上一躺,撒潑打滾,又哭又鬧。
管海道:“再鬧,再鬧這也沒了。”作勢要拿走管水的陶碗。
管水忙爬起來,三口兩口將陶碗裡的飯刨進嘴裡,囫圇吃完,又捧起陶碗,細細舔了一遍,舔完,依依不舍地放下碗,狠狠剜了用正竹筷進食的管月夜一眼,跑了出去。
管月夜有些不安,管海拉長臉道:“別理他。”說完又把自己的飯刨了些給管月夜。
到了臨睡前,管月夜從懷中掏出薑寒塞到他袖中的木牌,這幾日,他已經摸出來看過幾次了,就是塊普通的木牌,上面寫著一種他看不懂的文字。
想著薑寒,管月夜睡了過去,睡到半夜,睡在管月夜身上的小綠突然不安地動了起來,咬了管月夜一口。
管月夜醒了,睜開眼,發現鼉龍將軍和小狗都不在,前屋傳來說話聲。
這屋只有一張床榻,管月夜來了後,管海便讓管月夜睡床榻,他和管水在地上鋪席子。
管月夜豎起耳朵。外面先是傳來“砰”的一聲,像是有人摔了下來,頭撞在地上發出的響聲,接著是東西在地上拖動的聲音。
管月夜輕手輕腳爬起來,往外一看,見管海抓著管水的腳踝,把他拖了出去。
到了屋外,管海剛一松手,管水就向管海撞去,管海不防備,被管水撞翻在地。
“你瘋了麽?乾嗎偷糧?”管海站起來,壓低聲音,陰沉沉地問。
管水氣憤地說道:“我都看見了。”
管海怪道:“你看見什麽了?”
皎潔的月光下,管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臉上花了一塊,他哽咽道:“看見你給那個管月夜吃的。”
管海默了一下,道:“新來的小孩自己都吃不飽,還要讓給別人,我沒覺得自己偏心。”
管水“哇”地哭出了聲。
管海想了想,道:“行,我以後不單獨給他。”
管水卻哭得更大聲了。
管海問:“摔疼了嗎?”
管水不答,向外跑去。
管海遲疑了一會,追了上去。
管月夜也跟了上去。
剛跑出屋,卻見管海身子一矮,藏在了木瓜樹後。
管月夜往管海抬頭的方向看去,只見屋頂上有一人,幾個跳躍,速度極快地往村邊去了。
月亮高掛天上,村子受月亮神的護佑,處在一片銀白色的月光之下,白日裡粗糙難看的村莊竟然顯得像神的仙宮別院,似乎月亮神夜間狩獵,到此小住。
那人一襲黑衣,還未到村口,便已大叫:“何三娘,你那邊怎樣?”
村口木瓜樹下隱約站著一個胖子,身著白衣。白衣人“哼”了一聲,轉過身來,露出手上抓著的小孩,竟是管水。
月華流水般傾瀉到這人身上,原來不是胖子,是個生得極醜的高個婦人。
婦人道:“抓到一隻小老鼠。”
那男子一躍而下,盯著管水看了半晌,搖頭道:“不是他。”
何三娘冷冷道:“管他是不是呢,來來回回找了這麽多天了,抓一個回去交差。”
黑衣男子卻不同意,舉手重重在管水背上拍了一下,管水“哇”地一下哭了出來。
黑衣男子用手比劃道:“小孩兒,你見沒見過,這麽高的一個孩子?和你差不多大,叫管月夜,是從煌都那邊來的。”
是煌都來的追兵,管月夜嚇得心都要從胸腔中飛出。
管海回頭,一眼看到管月夜,拉著管月夜跑進一戶人家,小聲道:“你在這等我。”
管月夜拉住管海,不讓他走。
管海道:“別怕,我去拿了乾糧就來。”
管海剛跑到院子,兩人就都聽見了管水的聲音。
“就在這屋。”
管月夜身上一涼,管海停下腳步,伏在院中的木瓜樹後不再動彈。
管水道:“你說要給我肉脯吃的,可要作數。”
管海手拉木瓜樹枝,輕輕跳上樹。
管月夜也躡手躡腳跟了出來,站在樹下,拉了拉管海的褲腳。
管海低頭一看,兩手拎起管月夜,把他拎上了樹,兩人縮在幾個黃皮大木瓜之間。
只見三人進了屋,何三娘長鞭一卷,卷起床榻上的被褥,卻哪裡還有人?
何三娘生氣道:“小賊騙人!”
黑衣男子上前,用手摸過床榻,道:“這裡還是溫的。”
何三娘道:“你怎知不是這小賊睡的?”
黑衣男子取出火鐮,點燃火繩,舉在手中。
火光亮起,照亮了男子的臉,臉上生著可怖的紅疤,隨著火光跳躍,紅疤也像個活物似的動了起來。
紅疤男子在屋裡轉了一圈,說:“一,二,三,有三個鋪,還有一個是誰?”
管水道:“還有一個是我哥,你們不要傷他。”
何三娘卻不耐煩了,一把搶過黑衣男子手中火繩,扔到被褥上,說:“用不著那麽麻煩。”
火頓時點著被褥,火舌向床榻卷去,隻一瞬間,火勢變大,劈裡啪啦地燒向屋頂,瞬時,整個屋被火光照亮。
村裡的房屋除了有幾間是木頭建的,大多是茅草屋,這屋一經點燃,火勢便迅速蔓延開來。
幸而風向此時不是朝著管海管月夜藏身的木瓜樹,但村中房屋與木瓜樹連成一片,遲早會燒過來,屋邊已有幾顆木瓜樹著火了。
何三娘飛身上了屋頂, 四下察看,看有無受驚小孩竄出。
看了半晌,除了紅疤男子抓著管水跑出屋外,再無任何動靜。
何三娘在屋頂上破口大罵,“小賊”“賤賊”“賊奴”,各種詞層出不窮,過了一會,又高聲叫道:“著火了,管月夜,快出來,再不出來,就要燒死了。”
何三娘在院中幾個縱躍,自兩人藏身的木瓜樹旁掠過。
管月夜感覺到何三娘的衣袍掃過來的風,嚇得心噗噗亂跳,小綠也不安地抓撓他的頭。
他看向管海鎮定的臉,想,他怎麽一點不怕?我也要像他那樣,成為我們家真正的鼉龍。
何三娘又柔聲道:“管月夜,出來,我帶你去見你母后,見你弟弟。”
這斜眼齙牙的婦人故作溫柔之聲,讓管月夜更覺毛骨悚然。
不管何三娘說什麽,管海始終臉色肅然,兩手有如獸夾,捏緊管月夜的肩,把他箍在胸前。
煙熏繚繞,管月夜聞到了管海身上的汗臭,兩人皆烤得面色通紅,汗如碎糗般滾落,身下的樹乾也像燒熟的器皿,飄出木瓜的清甜。
院中早已是一片火海,他們藏身的木瓜樹“噗”地一聲,也著火了。
趁何三娘跳至村中其他屋頂,管海急忙下樹,將管月夜帶進屋,關上門,拉著他來到這戶人家的後院,這便是先前管海教管月夜設陷阱的那個樹洞,管海刨開樹枝,取出自製獸夾。
管月夜跳下洞,只露出一個頭,望向管海。
管海把小綠也放了下去,小綠卻輕輕一跳,跳上管海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