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海走向城門外,在路上遇見了那日一同聽故事的小乞丐,小乞丐看著和他差不多大,個子不高,攔住管海,仰頭道:“嗐,和你一起的那個小孩死了嗎?”
管海停下腳步,冷眼覷他。
小乞丐得意道:“我知道芙蓉娘子的下落了,你想不想知道?”
管海用鼻子“哼”了一聲。
小乞丐急道:“你不信嗎?你且聽我說來,那日,芙蓉娘子在城牆邊施舍完乞丐,又去了縣衙,想是要去看她那風郎一眼,結果,妘縣丞不在,她進去,又出來之時,被門外一個騎著高頭駿馬,容貌凶橫的男人看見了,那男人在馬上道,沒想到邊城惡地竟有如此美貌佳人。說完便多看了芙蓉娘子幾眼。你道這人是誰?”
管海不答。
小乞丐等了一會,管海還是不說話,小乞丐癟了癟嘴道:“你這人可真沒意思。這騎馬之人便是漢王。”
見管海露出訝異之色,小乞丐這才得意地繼續講下去:“這漢王許是隨口一說,不曾想,陪在他身邊的人卻長了十七八個心眼子,這人一身紅衣,衣上繡著一隻耀武揚威的老虎,虎尾從前胸一直繞到後腰,你道這人又是誰?”
這次不等管海說話,小乞丐搶答道:“這人便是漢王帶在身邊的新寵,繡衣使江齊。”
小乞丐壓低聲音道:“你道江齊為何要將妘縣丞下獄?便是為了這芙蓉娘子。唉,真是匹夫無罪,懷鼻其罪。”
“啥是懷鼻。”
“就是騎馬匹的娘子無罪,把鼻子放在懷裡的人有罪。”
管海懷疑的盯著小乞丐。
小乞丐撓撓頭,道:“你想,他把鼻子放在懷裡,那就是不要臉,不要臉的人,那肯定是有罪。”說完眼前一亮,滿意地拍拍胸口,道:“學問又漲了。”
管海點點頭,道:“後來呢?你不是說知道芙蓉娘子的下落。”
小乞丐點點頭,道:“這就對了嘛,你不問,我可就沒勁兒講下去了。”
“話說那江大人抓到芙蓉娘子後,自然是立馬把人打扮了一番,綺羅珠寶,應有盡有,芙蓉娘子本就生得美,這下,渾身上下掛滿珠玉,更是有如神仙下凡,使人一見便神魂顛倒。江齊這才派親信秘密把人送往漢都。”
“芙蓉娘子呢,當然是誓死不從,絕食以表決心。江齊一想啊,這人可別死在路上了呀。為了讓芙蓉娘子死心,江齊殺了妘縣丞,追上馬車,道,你的風郎已經死了。他怕芙蓉娘子不信,便把妘縣丞的頭裝在一個木盒中帶了去。”
“芙蓉娘子一見,當即抱著妘縣丞的頭,哭暈過去。醒來後便道,事即已至此,請江大人容許我梳洗打扮,送我風郎一程。接著便擦乾眼淚,塗脂抹粉,手捧妘縣丞的頭,端坐於馬車上,不哭也不鬧了。”
“待馬車行到漢江邊,芙蓉娘子又請求江大人,說要將妘縣丞葬入江中,江大人允許了。芙蓉娘子上了船,江水流經大峽谷時,芙蓉娘子站到船邊,說,此處風景甚好,風郎你定然喜歡。”
“於是便舉起妘大人的頭,直視他的雙眼,說道,那晚你說,我們在一起十年,你便是死也無憾了,風郎你可知,妘娘也是一樣的啊,你還說,我們的十年,比別人的幾世還要快活,風郎你可知,有這十年,妘娘寧可不要那幾世,風郎,你等等我,妘娘來了。”
“說完,芙蓉娘子抱著妘縣丞親了又親,將妘縣丞的頭摟在心口,跳入江水之中,眾人來不及阻攔,江流滾滾,瞬間就吞沒了一人一頭。”
“此處峽谷險峻,江流湍急,無人敢跟著跳下去,但見飛鳥徘徊,兩岸猿猴不住悲啼,眾人盡皆色變。等船駛到江水平靜之處,再派善泳之人去尋,已經找不著人了。”
管海先是一呆,妘娘子竟然死了?相比妘風,他對妘娘子印象不那麽好,這個高傲的婦人把他當仆人,但得知她死了,卻不知為何,心中又隱隱羨慕妘風。
他想了想,說道:“你胡說!妘風沒死。那日行刑時,劊子手雪片似的刀斬下去,突然天響巨雷,從那蓋頂的烏雲中,露出一隻巨大的紅色眼睛,巨眼向地面看了過來,把在場的人嚇得發抖。等所有人回過神來,地面上的妘風已經不見了。”
小乞丐喃喃道:“原來你也看見了,我還以為就我一個看見了,他們都嘲笑我。”
管海本來也對那日之事頗多疑惑,因此一直不敢講出來,卻不願聽別人說妘風慘死。
管海又道:“還有,那妘風娘子會不認識自己的丈夫嗎?”
小乞丐嘀咕道:“我就說這故事不妥,想來,那芙蓉娘子只是不願去漢都,找借口跳江了。你說,她是被江中的獨腳夔救了,還是她原本就是澤精?”
管海問:“獨腳夔?那是什麽?”
小乞丐不答,嘀嘀咕咕地走了。
管海在路上找到一根手臂粗的樹乾,用匕首削尖,不想匕首刃如秋霜,削鐵無聲,管海不曾使力,樹乾便齊齊斷開。
管海隻得繼續往前,重新找了一顆樹,控制力道,削下樹乾,削尖樹的一頭,持著樹乾去了縣衙大牢外。
他用樹乾在坑後方又挖了一個坑,削尖了的樹乾勉強能用,中間又斷過幾次,管海挖了整整一夜,方挖好一個半人高的淺坑。
管海曲身蹲進洞中,等老獄卒出來。
天微明時,還不見丘老獄卒出來,管海渾身繃緊,口乾舌焦,摸了摸懷中匕首,又怕天大亮後,老獄卒會發現他。
心想,今日若不來,便再等一日,若是妘瑕賣出去了,便再想別的法子,總之,一定要救出妘瑕。
為什麽?因為妘瑕怕黑。
那日,他與妘瑕一起被關入大牢,地牢惡臭漆黑,妘瑕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一會問一聲:“你還在吧?”好像只要一時不問,他就會被鬼抓走。
他實在不忍聽她那擔驚受怕的聲音,都要回答她了,只要再跟她多呆一小會,誰知老獄卒來了,舉著個鬼火,問,誰是妘瑕,貓頭鷹一樣的眼睛在兩人身上轉來轉去。
妘瑕竟然胸一挺,把他護到了身後,說:“我!”
他當時喉頭猛地哽咽,伸手去拉妘瑕。不料那老獄卒不知用了什麽招式,一肘撞上他的心口,他渾身使不出力,也說不出話,被老獄卒單臂拖了出去。
那時,他想告訴妘瑕,我不是啞巴,卻也沒辦法了。
又不知過了多久,丘老獄卒拎著便桶,蹣跚著走近,到了坑前,一手挪開石板,伏身倒桶,將黃白之物傾入坑中。
管海心道,就是此時。
他從懷中拔出匕首,念著中年乞丐教的口訣,自洞中一躍而起。
匕首對準的是丘老獄卒兩塊肩胛骨之間,丘老獄卒聽到風聲,不及抬身,匕首輕輕一滑,已沒入老獄卒後背。
丘老獄卒驚怒交加,伸出巨臂,管海隻覺脖頸一痛,人已凌空,有如獸爪箍住喉嚨,頓時出不上氣。
管海兩手錘打丘老獄卒的手臂,雙腿蹬踢,卻怎麽也碰不到地面。
管海覺得喉頭劇痛,又呼吸不了氣, 一名男孩突然出現在老獄卒身後,拔起匕首,對準老獄卒後腰猛地插下。
男孩正是管月夜,與此同時,小綠也跳上老獄卒的頭,一口咬了下去。
老獄卒直起腰,可能是這輩子第一次挺直了背,右臂朝後,抓住管月夜的脖子,把管月夜也拎了起來,兩手同時發力,眼見就要捏死兩個小孩兒。
小綠口中噴出一小縷黑霧,黑霧一觸到老獄卒的頭髮,稀疏花白的頭髮頓時燃了起來,老獄卒卻還是不放手,小綠急得唧呱叫。
看到管月夜被老獄卒抓在手中,象捏著小雞脖子,管海比自己脖子被捏還要恐懼,生怕管月夜命喪丘老獄卒之手,驚惶之下,中年乞丐突然出現在管海眼前。
管海看清了中年乞丐雙腿的動作,那雙腿由快到慢,逐漸變得緩慢而清晰。
他當即學著中年乞丐,兩腿交替,將丘老獄卒當成城牆,在他身上點了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他的頭和肩瞬間脫離了丘老獄卒的緊箍,上半身掙脫出去。
管海繼續做著中年乞丐的動作,人不知不覺間飛了起來。
他輕輕一跳,跳至老獄卒身後,拔刀,刺下。
老獄卒的血如瀑布般迸出,他松開管月夜,轉身向他抓來。
管月夜落到地上,捧著脖子不停咳嗽,膽汁也要嘔出來了。
遠處有腳步聲傳來,此時天已大亮,照得那幾人清清楚楚,是幾個男人,當中還有一名士兵,丘老獄卒渾身浴血,狀如瘋狗,嘶啞的吼聲響起:“快~來人啊!”
管海拉著管月夜撒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