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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血皿》第三章 真相竟是?
  血霧噴出,王后悚然一驚,呆立不動。

  她不心疼煌王,也不是沒見過砍頭,那是貴族的日常娛樂。她是擔心孩子,他們砍了煌王,下一步,是不是就輪到她的孩子了?她的血凝住了,人也沉到了海底。

  諸二速度極快,煌王的頭滾下來,身子還站著,星星點點的血潑灑地面,猶如雞血般腥臭。

  漢兵大聲歡呼。

  管將軍見煌王的頭從他眼前飛過,象木瓜一樣滾到幾個士兵腳下,還瞪著一雙不相信自己會死的眼睛,也不由得呆住了。

  諸二趁他呆愣之際,一對吳鉤飛出手中,流星般刺向高大的管將軍。

  管將軍像一棵被砍倒的松樹,緩緩倒下。

  王后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管將軍不是煌國第一武士嗎?竟然就這樣死了?

  白衣女人兩手一松,同時放開了王后和小王子。

  王后一把接住月晝,這才放下心來,把臉貼到小王子臉上,小王子倒在母親懷裡,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王后驚魂未定,哄道:“晝兒沒事了,沒事了。”

  她窺向旁邊那個令人恐懼的白衣女人,心想,她竟比薑昭儀還要醜上三分。

  白衣女人面色木然,轉身離去,留下一個高大粗壯的背影。

  王后與士兵到達城門時,已近黃昏,一片殘陽如血,王后懷抱月晝側騎於馬上,士兵則一路小心地牽著馬。

  到了白府,士兵把王后抱下馬。

  王后抬頭,白公子迎出白府,王后不禁叫道:“白公子!”

  白公子姿態從容,閑庭漫步般上前作了一揖,道:“你們竟讓王后自己抱著王子?成何體統?臣真是罪該萬死!”

  話雖如此,白公子卻一點也不像該死的樣子,他從王后手中抱過小王子,高聲下令:“送王后回宮。”

  很快,一輛雙匹馬的馬車停到王后身邊,白公子扶著王后上了車,一名短衣短裳的婢女抱著小王子,也跟著上了車。

  王后坐上馬車,驚疑不定,按說,漢王佔了煌國,這兒就是漢王的地盤了,煌國臣民就算降了,也必定是夾著尾巴做人,可為什麽白公子指揮起漢兵來像個主人?

  王后看向抱孩子的婢女,婢女身著普通褐袍,低垂著頭,不露任何表情。

  小王子不知是餓了,還是離開了母親的懷抱,突又放聲大哭,婢女不慌不忙地拍打管月晝,哼起小令:“海棠嬌,桃花笑,梨花點點,盡是離人淚……”

  王后看向婢女,她所哼唱的,乃是一首在銀霜國流行的小令,銀霜國的街邊巷尾都能聽到,自從離開銀霜國,王后已有八年沒有聽到這首歌了。

  此刻,故鄉曲調傳入耳中,聽上去卻又是那麽地陌生。

  這婢女是何來歷?她和白公子有何關系?白公子與銀霜國又是何關系?

  婢女頭也不抬,繼續哼唱,管月晝漸漸安靜下來。

  再次回到望霜宮,宮中已多出一群新人,她們面露歡喜,搬著東西進進出出,口中嘰嘰喳喳,說的是煌國話,內容卻是“王上喜歡這個。”“王上喜歡那個。”正在忙著清理、打掃王宮。

  眾多鶯鶯燕燕,王后一個也不認得。

  她們是漢王的人?

  王后看向宮中銅鏡,頭上的傷已凝結,不再流血,卻像一個恥辱、肮髒的記號,提醒她發生了什麽,她不由跌坐到榻上。

  一名宮人端上淡黃色茶湯,呈給王后。

  王后仔細打量對方的衣飾,宮女的白色衣角上繡著一隻小小的青色山雞。

  山雞?那不是姒家嗎?難道是姒輝?

  她眼前迅速浮現出一張男子的臉,發黑如鴉翅,從中間扎起一綹,在腦後束成發髻,余下的頭髮散在肩膀兩側,發髻上別著冕弁,弁的正中綴著一大塊純色、不含一點雜質的綠玉,純色綠玉下,姒輝容色妍麗,身著貴族服飾,青衣黑裳,交領上繡著家族紋飾五彩山雞。

  那張臉上生著一雙讓人過目不忘的鳳目,每次遇見他,那雙癡情的鳳目總是一眨不眨地緊盯著她,不像獵人盯上獵物,而像大巫師看到了月亮神。她假裝未曾察覺,心底卻暗暗滿足。

  姒輝比她小,初見時還是個少年,現在,也不過剛成年兩三年。

  王后把茶湯放到乾渴的唇邊,抿了一口,還是王室常用的煌家薄片,加了桂皮,黃米,鹽。

  飲著熟悉的茶湯,王后的心慢慢安定下來,看來,他們並非一點不在意她銀霜國貴女的身份,只可惜她現在手中無人。

  白公子領著大夫進來了。

  大夫放下藥箱,查看王后頭上的傷口,小心地清洗、上藥、包扎,道:“除非有銀霜國的紅露香凝膏,否則會留疤,沒養好的話,這一圈都不會長頭髮了。”

  白公子悠閑地圍觀完整個過程,聽到大夫此言,便道:“我有紅露香凝膏,一會兒讓人送來。”又道:“王后受驚了,現在沒事了,請放心安歇,宮中有人守衛。”

  有人守衛?你是指漢兵吧?我果然真的很放心呢。王后試探道:“夜兒呢?薑昭儀不是帶夜兒去找你了嗎?”

  白公子沉吟道:“薑昭儀勸我離開煌國,我不肯,薑昭儀便帶著夜兒跑了,我的人沒追上他們,不知去了哪兒。”

  王后一驚,不知這狐狸說的是真是假,面上卻現出驚疑的神色,道:“她要帶夜兒去哪?”

  白公子卻不想裝了,一幅不跟你廢話了的表情,道:“王后可知薑昭儀是哪裡人氏?”

  這隻狡猾的狐狸,上我這裡來套話了。

  王后假裝扶額回憶,道:“我出嫁前,父親說煌國路途遙遠,在銀霜國打著玉家的旗號很安全,可一旦進入鐵海,鐵鯊就六親不認。他找了一名武藝高強的俠來保護我。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薑寒。初見她時,她神情高傲,不愛搭理人。後來,我們真的遇上了鐵鯊,幸得她保護,才順利到達煌國。”

  說著,王后想起八年前的那場大戰,薑寒像會飛的神女,不,是武力超群的神子,她沒有武器,可無論什麽武器到了她手中,她都使得比武器的主人還要好,以一敵幾十,不,是好幾百。那日,海盜船上掛著青色鯊魚的標記,也像鯊魚一樣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

  起初,薑寒像刮掉魚鱗一樣輕松,所到之處,海盜紛紛落水,然而海盜源源不絕,一船接一船地湧了上來,直打得海水翻騰,海天變作血色,海上漂浮著無數殘肢斷臂,群鯊聞血而來,在船邊徘徊不去,享受難得的盛宴。

  這時,一個海盜頭子提著一把雪亮的刀跳上了船,他長了一對鬥雞眼,瘸著一條腿,一上來就纏住了薑寒,嘴裡大呼小叫,不乾不淨,叫薑寒“矮娘子”,“醜婆娘”,說薑寒太醜,要是送給他的手下做老婆,他的手下就算是餓了半個月,恐怕還是下不了嘴,又說“矮婆娘武功倒不錯,不如做我的手下,我給你找漂亮小郎君,每晚伺候你,包管滋味銷魂,一晚一個,或一晚十個,隨你”。

  薑寒一定是氣極了,雖不答話,卻不管別的人了,隻跟那海盜頭子打,足足花了大半個時辰,才乾掉他。那個嘴賤的海盜頭子,刀插進他的心口時,他居然笑了,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不如你做我老婆吧,我勉勉強強……”

  就在薑寒與他打鬥時,其余海盜撲向他們,一船奴隸死了大半,她的貼身女奴不願受辱跳海,男奴為保護她受了重傷,上岸不久就死了,她的奶娘本就暈船,又被海盜的殘暴嚇倒,一病不起,甚至沒能撐到岸上。

  那時她孤立無援,別無他法,隻好苦苦哀求薑寒留下,封她為昭儀。

  白公子繼續問道:“她是你的奴隸?”

  王后搖頭,道:“不是。我承諾過,只要她願意,隨時可以走。當年,是我父親付了一大筆報酬,讓她送我到煌國,到了煌國,她又不放心我孤身一人,才留了下來,後來,我慢慢發現,薑昭儀是個外冷內熱之人,後來夜兒出世,她喜歡夜兒,幫我帶大了夜兒。我本想讓夜兒拜她為師,跟她習武。”

  如果白狐狸說的是真的,薑昭儀真的帶夜兒逃了,那一定是去銀霜國了。

  到底是薑昭儀。

  受驚一整天,王后再也承受不住,捂著臉哭出了聲。這隻狐狸,他還要盤問我到什麽時候?

  白公子隻好向王后告辭。

  王后倒在榻上,漸漸昏睡過去,直到管夢陽用劍指著她,說他不甘心,也要帶她走,她才大汗淋漓自夢中驚醒。有管將軍陪著你,你有什麽不甘心的?

  王后坐起來,宮中已點燃燭火,照得內室一片光明,比望霜宮平時還亮,新燭芯頻頻爆開,像有什麽喜事。

  王后對鏡看了看,睡了一覺,她的臉色恢復了,依舊明目皓齒,粉黛生色,不似剛回宮時的狼狽。

  婢女牽著月晝走了進來。

  生月晝這孩子時,她思念故土,鬱鬱寡歡,什麽都吃不下,孩子生下後嬌柔多病,但凡聽到驚雷都會捂耳大哭。此次出逃,又親眼目睹父王和管將軍死去,一定嚇壞了吧?

  王后輕聲喚道:“月晝。”

  月晝上前輕輕作揖:“母后。”

  “月晝。”她抱住孩子, 摸了摸他的手,手還是冰冰涼涼的,又摸了摸他的額頭,還好,額頭不燙。

  王后剛想問婢女,月晝可曾晚膳。姒輝與白公子走了進來。

  這麽晚了,這二人所來何事?王后的心又提了起來。

  姒輝的鳳目裡還是她所熟悉的渴慕,他也像往常那樣喚她:“王后。”

  王后自嘲道:“管夢陽死了,我不是王后了。”

  姒輝欲言又止,看向白公子。

  白狐狸一臉奸笑,道:“王后,漢王和煌國已經協議停戰,煌國向漢國臣服,成為漢的諸侯國,漢王騎在龍馬上,舉長劍,向世人宣布,封姒輝為煌國新王,姒輝請封王后,漢王又口封王后為新後,詔書不久便將送至。”

  奇異般地,王后松了口氣,這才注意到姒輝一身華服,頭戴金冠,冠正中嵌的是一塊雞血紅美玉,比原先那顆綠玉更大更亮,衣上繡滿金銀絲五彩錦雞,束著湖水綠束腰,腰間更是系著一對瑩澈到近乎透明的圓形玉佩,有嬰兒拳頭大小。

  卻聽白公子又道:“煌國要派一名質子前往漢都。”

  白公子的眼睛看向月晝,道:“漢王指明要小王子管月晝。”

  王后腦中轟鳴,胸口狠狠一錘,是了,她怎會如此天真,以為她能保住月晝?他們連照顧他的人都找好了。

  就像她的父親,煌國向玉家求婚,她爹也保不住她。

  這一刻,湧上心頭的,不是對白狐狸的痛恨,而是對自己的痛恨。

  王后挺直了背,她聽見自己鎮定地,甚至是輕描淡寫地說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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