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廣州盤桓數日,與約瑟夫先生遊覽陳氏宗祠時,偶遇兒時好友陳韻書,由其引薦,得幸拜訪於廣州暫居的康廣仁先生。
其人頗有風骨,恥於官場腐敗而辭官,欲創辦《知新報》以發明政之公理,其兄康廣廈先生更是維新派領袖,曾於馬關條約簽訂後聯合千余舉人公車上書。我和約瑟夫先生與其相談,皆以為華夏文明到了不變則亡的境地,深感急迫痛心。
相談之中,議論華夏文明之出路,不外有三:一是改革政府,裁撤冗官,廢除科舉,任用維新人士;二是開啟民智,開辦新式學堂,創辦報刊,開放言論;三是大力發展工礦企業,建立開放市場,建立新式海軍陸軍。這些都是接受了新式教育和新思想的有志之士所公認的思路。
談及具體方略,與康先生卻略有分歧。我的觀點是改革需自下而上,如同法國大革命一般,以強大的民間力量去推翻舊世界,方可徹底的完成轉變。
康先生卻以為我觀點過於激進,他引日本明治維新之例,認為當今光緒帝年少英武,乃有為之主,可學英國君主立憲,自上而下改革,方能避免天下動蕩,國土分崩。
約瑟夫先生卻認為,不同國家,不同現狀,策略需因時因地而變,華夏文明土地廣袤,人口眾多,傳統勢力強大複雜,不似歐羅巴諸國與日本之情況。欲求改變,必是緩慢之過程,不可操之過急。
激烈的討論持續數日,好友陳韻書常居中調和,亦難免被卷入爭論,苦笑不已。眾人選擇方略不同,目標卻是一致,故君子之爭不計私怨,彼此赤忱以待。
“華夏之大,乃因有容。不同方略,皆可齊頭並進,如赫胥黎之《天演論》所言,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最終,康廣仁先生以博大之胸懷結束了爭論。
於是我等相約:各行其是,守望互助。不論所持方略如何,為中華崛起而努力者,皆為兄弟同盟。當下,康廣仁先生即前往澳門辦報,我與陳韻書同為商賈世家,慨然出資百兩白銀以助。
送行康先生後,韻書問我今後打算,我苦思良久:以我個人及家族之能力,可行國際貿易之事。將西方先進工業產品,運往華夏,再販運絲綢茶葉瓷器前往西方,其中利潤頗豐。
然通讀西方經濟學著作,我已明了用機器生產之高價工業品,換取手工業生產之廉價產品,對技術水平低下一方,將形成巨大的剝削。而且大量工業產品產生的傾銷優勢,將嚴重打壓本地初生之民族工業,遏製私營工廠的發展。
若我自行投身工業,亦不可能阻止他人進口外國工業品,不過是知其不可而為之罷了。
國之振興,民族之崛起,只有力量才是真正的依靠,沒有財富就沒有力量,這是所有商賈子弟都明白的道理。
思而不得,又請教約瑟夫先生。約瑟夫先生引用了《資本論》中的一句話:資本來到世間,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肮髒的東西。
他說道:“我完全理解你們清國年輕人想要革新國家,卻又想保持道德純潔的想法。你能夠認識到,民族振興,必須依靠資本的力量,說明你已具備了較為成熟的思想。但想不到應該怎麽做,主要還是沒有做好投身黑暗的準備。”
“不流血的革命,是不徹底的。不列顛和法蘭西大革命的歷史你都熟知。”約瑟夫先生目光灼灼的盯著我:“你在瑪麗號底艙藏著什麽?我以為你已經有了這樣的覺悟。”
約瑟夫先生的坦言,讓我語塞。是的,我早已清楚,康廣仁和其兄康廣廈那樣的文人,風骨固然可佩,然他們所依靠的,不過是皇權本身的自我革新。
權力是這世上最善變的東西,只有掌握真正的力量,才不會被任何事物左右。我運來那一批毛瑟手槍,並不是為了造反,但它們用在合適的地方,確實將成為一股真實的力量。
看我沉思不語,約瑟夫先生微笑著說:“你們中國的古話: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裡。先從小事做起吧,你會在實踐中獲得真正的方向。”
急功近利確實是年輕人的通病,聽了約瑟夫先生的勸告,我沉下心來,繼續和約瑟夫、陳韻書在廣州城內外行走,一邊學習約瑟夫先生考察東方文明的研究方法,一邊觀民生百態,思考前途出路。
直至一日韻書相邀去他家合股的商行參與拍賣會,才忽然想到一些思路。
拍賣會上,一尊長滿綠鏽的千斤三足大銅鼎,被某不列顛商人,以兩千兩白銀拍下,還笑逐顏開,如同得了什麽寶貝。看著他那興奮的樣子,我忽然有些茅塞頓開。
亂世黃金,盛世古董。古玩生意,在歐羅巴的富人和貴族中盛行不衰,尤其是來自古老東方充滿異國情調的裝飾品,一貫是人們炫耀財富,體現格調的奢侈品。而這些東西,在華夏土地上,價格相對低廉,我家祠堂裡不就滿是這些不能生產任何財富的破銅爛鐵?
無用的裝飾品,在這大清帝國風雨飄搖之際,已毫無意義。如果能用它們換來崛起的資本,倒正是合適的生意。
與約瑟夫先生一商量,他也覺得頗為可行。法蘭西藝術學院對這些東方文物求之不得,盧浮宮博物館也會以高價收購。有他作為中人,可以建起通暢的貿易渠道。他本人更可以從中獲得學術上和經濟上的莫大利益。
“各取所需!”約瑟夫興奮的跟我說:“這些東西對於你們而言,除了作為皇室貴胄的玩物,毫無價值。1860年,英法聯軍從你們最奢華的皇家園林掠奪了大量古董進獻給拿破侖三世,就收藏在盧浮宮。”
“是啊……大清缺的,從來都不是這些文玩字畫,缺的是現代思想和科學的力量。”我苦笑著回答,忽然明白了約瑟夫之前所說投身黑暗的意義。
這樣做,難免會被夫子們指斥為賣祖求榮,但在我的心裡,商品的價值,不過是供求關系。我們不缺文物,西方不缺科學技術,這是合乎理性的交換行為。沒有科學技術的力量,再多的文玩,也不過是圓明園中等待被掠奪的財寶奇珍。
陳韻書家,本也做文玩生意,有友人引薦,我很快就憑著賣棉布的資金入了行。由約瑟夫先生和在馬賽的堂叔牽線,我開始正式從事國際貿易,引入法蘭西、德意志機床和蒸汽機、內燃機;同時高價向外國人兜售來自大清各地的文玩古董。
約瑟夫先生帶回大量東方文物,完成了關於東方語言研究的論文,終於通過評審成為法蘭西人文學院的正式院士。
學過經濟理論的我,深刻明白:要提高利潤,降低成本,在生產端最重要的就是減少生產環節。
擁有自己的古玩搜羅隊伍,比從掮客手中收取要更方便很多。
約瑟夫先生很喜歡帶隊進行田野考察,陳韻書非家中長子,在族中並不受重視,整日跟我們廝混賺了不少,索性合夥一處,手下收留了一些三教九流的土夫子,風水先生,保鏢打手之類,拉起一支三十余人的隊伍。
這些人平日裡三兩作伴前往各地鄉野,憑眼力收購民間流散的古董珍玩。廣州港魚龍混雜,各地消息豐富,一旦聽到哪裡有古代墓葬,就派出小隊前去盜掘。
我們自己當然是不出面的,一個叫林志風的土夫子負責具體事務。
對於文物來路是否正當,我根本不關心,更多的精力放在引入先進機器以及配套技術上。
直到一日,約瑟夫與林志風興致高昂的找到我,珍而重之的拿出一沉重皮箱,裡面竟是一套完整的青銅書冊。
這種形製的古董前所未見,倒是讓人懷疑真假,不過林志風親口保證,這東西來自於一未被盜掘的漢墓,是他親手從墓主棺槨中取出。有他如此做保,自然是可信的。
文物之中,有文字記載的器物最具考古價值,尤其是這種鄭重製造的載體。青銅書冊使用錯金銀技術,將金銀絲鑲嵌在書頁表面的凹槽中以記錄文字和圖像。書頁間以合頁鉸接,可拉長成一長圖,共九頁,嵌入金線形成小篆文字,嵌入銀線形成圖形。
書冊保存完好,除了本身銅綠,銀線變黑外,文字圖像絲毫未損。約瑟夫先生用毛刷稍稍清理,所載內容就清晰的展現出來。
首頁上赫然寫著《始皇帝陵寢全圖》,末頁落款是李斯和章邯。中間各頁,非常詳細的記載著皇陵布局,嚴格仿照鹹陽皇城和宮城而建,內城設陵塚,周遭是數量龐大的陪葬坑,陵塚東側以兵馬俑護衛,另有車、馬、珍禽異獸等陪葬。陵塚內設地宮,地宮內以寶石為日月星辰,以水銀為江河湖海,以人魚膏為燭,完全仿照大秦國土而設,皇帝棺槨下以銅為基座, 置於大地中央,永鎮山河。
“史記記載:始皇初繼位,穿治酈山,及並天下,天下徒送詣七十萬人,穿三泉,下銅而致槨,宮觀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滿之。令匠作機弩矢,有所穿近者,輒射之。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機相灌輸,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魚膏為燭,度不滅者久之。”約瑟夫興奮的翻動著書冊,連連讚歎:“跟歷史文獻的記載完全應證,這必然是載入史冊的偉大考古發現!”
書冊背面,同樣密密麻麻記載著很多文字和圖樣,內容更加細致,詳細講解了陵寢各處機關設置,利用地泉為動力,引動水銀江河流淌的設計讓人歎為觀止。
我注意到書冊中標繪出一條特長甬道,竟從地宮直通驪山,盡頭標注有“密宮”二字。後附小字記載:
巴地寡婦清,獻水銀礦母產地於帝,言內含長生之秘,帝遣樗裡疾帥千軍,掘丹砂礦穴,死傷近半方得之,此物混元,人畜觸之即融為飛灰,維可錮於水銀之中,帝命永鎮於地宮。
這樣的記載,不明就裡,不過秦陵秘寶無數,甚至謠傳有金雁飛出,倒是更添幾分誘惑。
林志風本是西安府人氏,因為盜墓得罪當地豪門家族,被迫逃到廣東投靠陳家,他對西安地方風物故事非常熟悉,看到此甬道,說道:“俺們村就在驪山腳下,早年流傳,陰雨天時,能聽見皇陵方向傳來馬蹄人聲。我大伯還說,親眼見過一隊隊形整齊,看不清臉的陰兵,從驪山向皇陵疾馳而去。大家都說其實封土堆那邊是假地宮,真皇陵在驪山山體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