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龍吟之聲,雖不如機關暗箭直接殺傷,也要了所有人半條命。呆愣數息,我等回過神來去看田家兄弟,卻見他們躺在地上,氣息微弱,耳鼻裡緩緩流出血來,人已暈死過去。
我等耳內劇痛不止,一直嗡鳴,聽不清別人說話,腦子暈暈沉沉,步態不穩。
“退出去!所有人先退出去!”我拉著身邊人,用力大喊,相互攙扶,努力向盜洞外爬行。
到得洞口,陳韻書早已帶人焦急等候。這聲巨大的龍吟,穿透百米盜洞,傳到外面,留守眾人也是嚇得魂飛魄散。
“這龍吟巨響,恐周遭數裡都能聽見,為免有心人懷疑,盜墓之事還需暫停幾日,受傷的也好好將養,不必急於一時。”陳韻書見我等都暈頭轉向,便安排人用鋼板遮了洞口,填上土再移來菜苗,掩蓋起來,讓大家好生休息。
龍吟聲果然引來好事之人關注。當日下午就有打柴采藥的農人循聲趕來,看這裡新建院落,也閑聊幾句。
負責看門應答的林志風本家兄弟,佯作無知的與農人對談,都隻說聽聞空中傳來巨響,不知是否打雷。大部分人手都隱於後院,單從外部看,此處無非是避世的富戶人家,種瓜種菜,並無奇特之處。
驪山中傳出龍吟之事,經好事之人傳播,弄得本來紛亂的西安府中,又多出許多謠傳。
正是西太后和光緒帝西逃至西安之際,驪山乃歷代帝王埋骨之地,一時說祥瑞降世的有,說清庭沒落,真龍蘇醒的也有。也有差役到驪山中查探,不過我們早已做好一切偽裝,自然無人知道真相。
時值多事之秋,朝廷剿滅拳匪的旨意鬧得人人自危,驪山龍吟的謠言很快就被更多的謠言掩蓋下去。我等安頓了大腿受傷的夥計和失聰的田青,再次做好下墓的準備。
始皇帝陵的凶險,比預估更甚。下墓後沒受傷的人,幾日裡也總是噩夢纏身。好在財帛動人心,這次下墓,做了更多更細致的準備,我本人就專門帶了兩把毛瑟手槍防身。
下到甬道,黑色的石製龍首已向後移動數米,露出後面巨大的空間。一入其中,便聽汩汩的水流之聲。燈光照過去,卻是一條地下暗河從地下天然洞穴中穿過。河邊地面上,一汪銀白閃亮的水銀,正被河中數架漆黑的水車一股股運至高處的水槽中。
“快戴上防毒面具!”約瑟夫先生臉色巨變,大聲呼喊。所有人連忙拿出防毒面具,把口鼻嚴嚴實實的護住。
“我知道之前為什麽那個龍頭會發出巨大的吼聲了!”約瑟夫神色不定的說道:“這後面,是秦始皇陵內部機關的動力來源,正是這些水車,為皇陵內水銀構造的江河湖海提供流動的動力。此前這裡被嚴格密封,兩千年的水汽和水銀蒸汽蒸發,讓內外氣壓完全不同。所以在機關開啟時,大量的水銀蒸汽就吹了出來!”約瑟夫大聲說:“這裡很可能已經充滿水銀蒸汽了,所有人從現在起,一刻也不能摘下防毒面具!我們已經吸入得夠多了!”
“難怪這幾天總是做噩夢……”約瑟夫低聲對我說:“水銀蒸汽會損傷神經,導致頭暈頭痛多夢心悸等等……我們再不能吸入更多,留意一下,如果有人開始出現幻覺,一定要及時上去,立刻治療。”
仔細觀察這個洞窟內的情況,地下暗河的水流非常神奇而穩定的從洞窟中流過,水流速度很慢,但剛好驅動黑色水車。
水車不知是什麽材質,竟千年不腐,約瑟夫刮取一些表面研究後認為,應該是水銀的氧化物在水車表面形成了防腐層。
這些水車帶動的一圈大銅杓,就那麽千年不變,穩定的把池子中的水銀運送到頂部一條水槽中。下面另一條水槽,則持續流出水銀,跟水池中的水銀形成一個閉環。
“如此看來,此地多半是皇陵內機關動力的源頭。中華第一帝國的工匠們能巧妙利用地下水源,且兩千多年保持不壞,其中巧思,絲毫不遜於現代文明啊。”約瑟夫先生讚歎的欣賞著這眼前的機關,架上相機,點燃鎂粉,拍下記錄照片。
但這樣的收獲對我而言,是遠遠不足的。為了避免風險,目前我等並未將此前鋸下銅俑運出通道,通道寬敞隱蔽,正是藏寶的好地方,待搜刮了足夠的寶物,再想法逐批運往海外,不必急於一時。
此地密室,我等未做任何破壞,亦不敢貿然打斷維系了兩千年的水銀循環線路。隊伍的探索方向,轉向北面甬道。
鋼盾開路,一路前行,越走越是氣悶,看來前些天光是靠自然換氣,還遠遠不夠,只能退出去,艱難運下一捆捆鋼管,連上用馬拉絞盤帶動的鼓風機,不斷往裡鼓氣。
往北一直探索得小心翼翼,卻再沒有弩箭襲擊。花了數日時間,隊伍走到哪裡,鋼管就鋪到哪裡,來來回回搬運數十趟,幾年來預備的鋼管全部耗盡,足足鋪了五裡長。
約瑟夫先生和我爬上驪山山脊,用視差測量法和三角法大致估測了盜洞口到皇陵的垂直投影距離,估測在七裡左右。
剩下兩裡所用鋼管,只能再次向漢陽鐵廠訂貨,不過通過持續換氣,通道內如今已經勉強能供人呼吸,也可繼續向前探索。
果然,再走出一裡多地,隊伍再次遭遇弩箭,也終於看到通道盡頭。赫然又是一黑色石龍頭和兩尊銅像。按青銅書冊所載,此密道從驪山直通皇陵地宮,誠不欺我。
現在已清楚石龍頭的作用,是隔絕內外氣壓,避免水銀蒸發流失,自然不會貿然再去開啟機關。若再引起龍吟巨響,不知道又是誰的耳膜要被震破,且必吸引來外部更大注意。
為應對機關,林志風準備了鋼鑽,觀察過南面龍頭的構造,找到龍頭薄弱部分,便用鋼鑽一點點鑽下去。
鋼鑽是礦山中打眼放炸藥所用,全靠手搖。隊伍裡幾位身強體壯的夥計輪流上場,一人扶固定筒加壓,一人用力搖動鋼鑽搖臂,便嘎吱嘎吱緩緩鑽入石龍腮下。因必須全程戴防毒面具,所有人都呼吸艱難,做這等體力活,更堅持不了多久,好在已是深秋,地下涼爽,大家勉強能穿膠皮衣堅持勞作。
足足兩個時辰,終於聽見嘶嘶氣流聲,負責鑽孔的夥計立刻停手,小心把鑽頭起出。剛一起出,一股強烈的氣流從孔中噴出,發出呼呼之聲。此種漏氣聲比起那震天動地的龍吟小多了,完全不會傳到地面。
“水銀蒸汽濃度還是太高了。”約瑟夫先生憂心忡忡的看著氣孔,新鑽出孔洞本是白色,現在已經變黃,隱隱有銀白色的水銀露珠在周圍洞壁上緩緩凝結。大家用手摸摸露在外面的頭髮,也能摸到一些黑黃色汙漬。
“退出去,用換氣扇吹乾淨了才行。”我亦覺得隱隱有些頭痛,忙安排大家退出。
外面用馬拉動的絞盤,驅動著鋼廠用的鼓風扇,連續不斷鼓入空氣。沒人敢靠近盜洞口,連盜洞附近的瓜果蔬菜,約瑟夫先生也吩咐不再允許食用。
連吹三天,再派人下去探查,那孔已不再往外噴氣。這些天凡是下過墓的人,都陸陸續續有些不適症狀,多為頭痛多夢,陳老夫子畢竟年紀大了,身子骨弱,說一閉上眼睛就看見死鬼索命,自認這輩子盜墓太多,遭了報應,精神日漸萎靡。
還未見到財寶,就死的死傷的傷,人人都感不適,隊伍人心眼看要出問題,我知道不能拖延,趕緊再次安排下墓。
這一次,又改進了防護,用膠皮衣和手套頭套、防毒面具把全身捂了個密不透風,雖呼吸更困難了,但確保水銀再不能侵害身體。
我等本已勸陳老夫子好好將養,莫要再次下墓,老夫子卻是倔強的定要跟來,他說自己一把年紀,本也沒幾年好活,一生盜墓,死在始皇帝陵裡,讓我們就地葬了,沾沾龍氣,也算不枉此生。
下到通道北面,田喜鼓起勇氣打開龍口內的機關,這次再沒發出聲音,長一丈多的石龍頭緩緩沉入地下,露出後面通道。讓所有人都有些吃驚的是:通道內竟有亮光!
龍頭後的通道比此前的通道更寬敞華麗,足有兩丈寬一丈高。青石鋪地,每塊石頭一角都刻上了負責打磨的工匠和督造官員姓名。每隔丈許,通道兩側就有相對而立的兩尊銅俑,披堅持銳,高大威武。
每兩組銅俑之間是石質燈台,燈台外側高內側低,聚攏光線照亮通道,卻讓兩旁洞壁隱沒於黑暗之中,通道如懸浮於黑暗之上,通道中朦朧的淡淡霧氣似有似無,不見盡頭,三丈外,燈火就變得隱約不可見。
“史記中載,皇陵中以人魚膏為燭,度不滅者久之,這……就是人魚膏燈吧……”陳老夫子看著眼前的景象,有些顫顫巍巍的說。
“這些燈該不會已經燃了兩千多年吧……”有夥計難以置信的問道。
“當然不至於。”約瑟夫先生笑道:“這種燈,在墓道剛封閉的時候是點燃的,墓道封閉後,慢慢耗盡墓中氧氣,可以防止墓內屍體腐敗。現在它們又燃燒起來,是因燈芯中混入了白磷,遇到氧氣就再次自燃罷了。”
弄清楚原理,眾人心中總算稍微安定,這幾日噩夢纏身,讓所有人都多少有些疑神疑鬼的。 好在做土夫子這行,本就更加膽大,知道所謂神鬼之事,多是以訛傳訛,背後無非是機關設計罷了。
因人魚膏燈光明亮,我等關掉了散發臭氣的電石燈。這條通道,應就是通向秦始皇地宮的,當然也必充滿各種機關暗箭。派出兩個夥計,背靠背用鋼盾防住全身,在前面探路。每走十來米,如果沒有機關,就呼喊後面的人跟上。
奇怪的是,一路走來,竟一個機關都沒有遇到。所有人謹慎小心,步步為營的前進,這麽一走就是好半天,一直都是看不到盡頭的通道。
“咱們這走了得有兩裡地以上了吧?”田喜舉著大盾,喘著粗氣問:“按這距離算,加上驪山密道,再走兩裡地已經越過皇陵了啊?”
田喜說的問題,我們也都想到了,我們的估算雖然並不精準,但角度和距離,再怎麽也不能偏差超過兩裡。
“難道……這是條岔道?咱走錯了?”一個夥計一頭霧水的琢磨。林志風掏出個看風水的羅盤,看著中間的小磁針,皺起眉頭。
“這樣……要不咱們先退回去看看。”林志風乾脆建議道。
於是眾人又小心翼翼舉著大盾後退。這鋼盾,墊了棉絮,足有八十多斤,加上密不透風的膠皮衣和防毒面具以及其它林林總總的裝備、乾糧和水。每個人都負重在一百來斤的樣子。只有我、約瑟夫和陳老夫子被眾人護在中間,不用持盾,多少要輕松一點。
不知不覺,又後退了一個多時辰,感覺最少也走出兩裡,卻總是不見來時通道口,走著走著,都有些慌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