擋在門口的重物把一切混亂都攔在了外面,隨著屍潮的撲來,拍門的聲音越來越小,整個世界忽然變得安靜異常,只聽得見自己胸腔裡劇烈跳動的心跳聲,和門外窸窸窣窣模糊不清的咀嚼聲。
程十一吐得胃酸都出來了,隻覺胃部一陣接著一陣的痙攣,好不容易緩過來了一點,才發覺自己幾乎半個人壓在了顧青身上,把人衣服都給扯到勒脖子上了,頓時遺忘了兩人之間的前塵恩怨,半天憋出來一句“不好意思啊”。
顧青似乎已經麻木了,只是淡淡地把自己衣服扯回了原形,然後避開地上打著馬賽克的一團糊狀物,拉了一把現場看起來唯一一個靠譜的未成年男性楊小毛,問道:“你有什麽想法嗎?”
楊小毛已經把自己全部的腦細胞用在剛剛堵門上了,訥訥地搖了搖頭。
程十一扶著還在胃痙攣的腰,虛弱道:“這個玻璃門應該撐不了太久吧?”
言下之意,網吧不是久留之地。
聞言,顧青作思考狀,半天才開口:“我們離開這裡是肯定的,但是大門已經出不去了,這裡還有其他出口嗎?”
“三樓有露天陽台,跟旁邊的建築離得很近,可以跳過去。”
一道女聲突兀地響起,引得程十一他們一齊向後望去。
一個長相十分漂亮的女孩正站在樓梯的最後幾節上,交叉著雙臂望向這邊,整個人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質,個子高挑,腦後束了個簡單的馬尾,眉目精致,單眼皮,給可愛的面容增添了幾分清冷的氣息。
乍一眼看去,她看起來很像是那種一心學習的好學生,如果不是半夜出現在網吧,身後跟著兩個大漢還喊她老大的話就更像了。
女孩身後跟的兩人,看起來肌肉相當發達,俱是面色不善,其中一個臉上甚至有一道刀疤。
那個刀疤臉開口道:“老大,其他地方也有喪屍吧?出去好像一樣也是送死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小心翼翼的,緊盯著女孩的臉色,生怕因為自己反駁了女孩而受到什麽很嚴厲的教訓。
人在極度緊張的時候,大腦神經會處於過於興奮的狀態而導致因為一點小事而忍不住想笑。
兩個大漢當了一個小女孩的跟屁蟲,看起來還很害怕的樣子,這個場面屬實有點戲劇性,但是一想到自己身後還有一大波無比渴望人肉的喪屍,程十一微微上揚的嘴角瞬間癟了下去。
他咳嗽一聲,道:“三樓露台的大門是鐵的,至少比玻璃門可靠點,我們可以先上去待著,再想接下來去哪避難。”
程十一上揚的嘴角被女孩敏銳地捕捉到,斜睨了他一眼,卻沒說什麽,只是冷冷嗯了一聲,旋即轉身向三樓走去。
二樓其他湊過來擠在樓梯上的圍觀群眾下意識地給她們讓路,然後跟在了後面。
程十一與顧青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最後一個人也進了露台,刀疤臉立刻把門鎖上,然後早將準備好的重物堵在門口。
鐵門很厚實,眾人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暫時安定了下來。有人第一時間查看尋找另外的退路,卻發現隔壁雖然也有可以躲避的天台,但是這裡離隔壁的天台幾乎隔了有三米的距離,估計只有運動員才能跳過去。於是都放棄了掙扎,跌坐在地上享受最後的安寧。
看不到其他的出路,大家紛紛一屁股坐在了滿是灰塵、髒水的地上,沒有人在意自己的形象。
死一般的沉寂之下,有人想起了打電話給家裡,於是眾人幡然醒悟般統統掏出了手機試著給自己的家人朋友撥電話。
方才神經太過緊繃,看見他們的動作,程十一才想起來家裡的程啟明。
程啟明是個酒鬼,時不時就喝得爛醉,有時候喝得太多就直接倒在了家門口甚至街道上。
一個酗酒邋遢的男人,平日裡倒是不會因為倒在外面而遇到什麽危險,但是現在……
想到外面那些凶猛殘暴的喪屍,程十一的手有些顫抖,密碼按錯了好幾次才輸進去,然後就看見了來自程啟明的十幾個未接電話。
他按下了回撥鍵,焦急地等待接通的“嘟”聲。
然而回應他的只是毫無波動的冰冷的機械女聲:“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
程十一一次次地掛斷,又一次次撥過去,始終沒有接通,但他只是一遍遍機械地重複著這個動作。
只要沒有放棄,他就不會死,是不是?
不知打了多少次,機械女聲再次響起的時候,一隻手伸過來按下了掛斷鍵。
是顧青。
他的聲音很輕:“可能只是睡著了,對吧?”
程十一呆呆地望著他,握著手機的手顫抖得越來越厲害,終於無力地松開,手機啪嗒一聲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玻璃碎裂聲。
他抱住頭蹲了下來,什麽話都沒說,半晌,發出了低低的啜泣聲,手指的力氣越來越大,幾乎要把自己的頭皮扯下來。
程啟明不是個好父親,程十一曾無數次在心裡祈禱他早點去死,也曾無數次朝著他咆哮“你怎麽不去死啊?你去死吧!”
可是這不代表程十一能接受他真的死去,他不能,也不敢。
慢慢的,人群裡也斷斷續續響起了哭聲。
哭泣的聲音匯聚在一起,仿佛整個世界都被籠上了一層悲傷的氛圍。
這樣傷感的情緒感染了很多人,他們彼此並不認識,卻在此刻相互依偎,以人的溫度去溫暖另一個失去了至親好友的人。
“沒事的。”
“好好活著,你媽媽一定會希望你活著。”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顧青並不會安慰人,他一句話也沒說,歎了口氣,生硬地把手搭在程十一的肩上,重重拍了拍。
楊小毛剛剛跟爸媽通過電話,他們都沒事,但是知道楊小毛現在被困在網吧的頂樓之後,楊母幾乎要嚇到昏厥過去。
安慰了父母之後,楊小毛也跟著蹲下來,一把把兩人一起攬住,聲音帶了細微的哭腔:“沒事的十一,以後我就是你兄弟,你跟我回家吧,我媽就是你媽!”
顧青在楊小毛的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個栗子,道:“我不也是你的兄弟嗎?”
聞言,突然多了兩個兄弟和媽的程十一抬起頭啼笑皆非地看著他們,半晌,破涕為笑,隨手抹了把眼淚,張開雙臂一手攬住一個:“謝謝。”
果然一齊處於絕望之境的時候,人都是最脆弱最溫柔的。
明明一個早上還跟他差點打起來,另一個剛認識不到一個小時,卻在他失去唯一一個親人最崩潰的時候成了他的家人,命運真是愛作弄人。
“有什麽好哭的,自己都要死了還在哭喪,長點腦子想辦法出去吧。”
冰冷又淡漠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是那個女孩。
她皺著眉,俯視眾人,神色間有些鄙夷:“玻璃門要碎了聽不見?我可不想跟你們這種人死在一起。”
“你們”兩個字她咬得很重,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態度。
眾人下意識朝著鐵門望去,什麽也沒有發生,有人嘁了一聲,躲在人群背後罵她冷血,罵她明明就一個小屁孩還拽得跟二五八萬一樣。
她朝人群裡瞥了一眼,什麽都沒說,看起來不瘟不火的樣子。反倒是她身後的兩個人立刻炸了毛。
“他媽誰說的?”
“滾出來!找死是不是?”
人群鴉雀無聲,沒有人敢站出來。
顧青卻立刻直起身子,神色嚴肅。他貼近了鐵門,朝眾人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半晌,忽然神色一變。
幾乎是瞬間,玻璃門炸開的爆裂聲與喪屍們在樓道裡咆哮的回音傳到了大家的耳朵裡。
很快,鐵門就劇烈的晃動起來,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伴隨而來的是幾乎貼在耳邊炸開的喪屍的咆哮聲。
眾人一下就慌了神,紛紛後退到退無可退,擠在天台的角落裡瑟瑟發抖。
一切發生得實在太快了,變故幾乎是在一息之間襲來,原本還沉浸在傷心氛圍中的人連眼淚都沒來得及擦乾淨,就要面對這殘酷的現實。
老網吧的鐵門的質量並沒有看起來的那麽好,在喪屍狂風暴雨般的撞擊之下,已經出現了凹痕,苟延殘喘的門鎖也隱隱有松動的跡象。
“來不及了。”
女孩一向冷淡的神情也有了一絲裂痕,眉頭緊蹙。她的目光落在他們唯一的出路上,有些猶豫,卻最終歸於堅定。
她回頭朝兩個跟班使了個眼色,然後大步向前。他們立刻會意,跟了上去。
女孩撫了撫灰暗的水泥欄杆,輕輕吸了口氣,接著輕盈一躍,跳上了露台的水泥邊緣,卷攜著微露的大風把她耳邊的碎發吹起,眼神晦暗不明。
她回頭環視了一圈面色驚恐的男人們,嗤笑一聲:“膽小鬼們,我先走了。”
“不要!”
楊小毛朝她跑了幾步,伸出來想要抓住她的手卻猝然停在半空。
她像一隻靈活的貓咪, 在空中飛行,然後穩穩地落在隔壁天台的邊緣。
“怎麽……可能?”
有人喃喃道,倒吸了一口涼氣。
見女孩跳下了天台,另外兩個跟班也跟著跳上了水泥邊緣,學著她的模樣跳了起來。
那個刀疤臉落得很穩,緩了緩就立刻站了起來。另一個則沒那麽好運,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撞倒了一個廢木桌才停下,發出一聲悶哼。
有一個人從人群裡站了出來:“她……她們可以,我們是不是……也可以?”
又有一個人站了起來:“就算跳樓死了,那也比被它們咬成肉泥好!”
方才有不少人看見了網吧外面的慘狀,聞言,立刻有好幾個人跟著站出來,惡狠狠道:“沒錯!”
“衝了!”
“衝啊!”
他們真的跳了,是賭上自己生命的一跳。
腎上腺素的力量是強大的,超越了人類極限跳過去的居然有好幾個。然而更多的是沒能跳過去掉在樓下的,瞬間就血肉模糊了,然後被因為摔落在地面發出的巨響吸引過來的喪屍分食。
但是沒有人願意相信自己會是掉在樓下的那個,他們逼迫自己只看見成功跳過去正在歡呼的那些人,然後告訴自己,他們也可以。
一個接著一個,賭上了自己的全部跳了過去。除了程十一他們,只剩下最後兩個膽怯的,他們站在露台邊緣,卻怎麽也不敢抬腿。
與此同時,鐵門終於不堪重負,隨著門鎖清脆的“哢噠”聲,徹底報廢了,唯有最後的沙發頑強地橫亙在喪屍和他們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