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的冬天,似乎比以往來的更早一些,這種冷,不僅是天氣上的惡化,更是局勢上的惡化。
因為這年十一月,韃子兵入關了。
後金皇太極是親自督軍攻入龍井關,以蒙古喀爾沁台吉布爾噶圖為向導,攻克洪山口,別將攻克大安口,會於遵化,然後一路打到北京城下,橫掃畿輔,是在整個北直隸地區打了好幾個月的草谷。
這也是金軍的首次入關,可以說打了個非常漂亮的開門紅,是共從整個北直隸地區擄走民眾和牲畜數十萬,然後揚長而去,可以說將明朝天子守國門的臉徹底打爛,也是明朝對遼東局勢徹底惡化的開始,此戰之後,金兵入關如無無人之境,朝廷再也無力鎮壓金軍了。
當然,最大的過錯倒也的確怪不到崇禎,其實早在天啟二年,遼東的局勢就已經一發不可收拾。
當時朝廷以王在晉代替熊廷弼,當仁兵部尚書兼任右副都禦使,經略遼東、薊鎮、填進、登萊四鎮,本以為他能遏製住遼東局勢的惡化,以期收復失地。
但沒想到的是,王在晉上任後,經過一通考察,他的主張竟是放棄關外大部分地盤,進行戰略收縮,不再主動出擊找後金軍作戰,而是以山海關為中心,層層構築關隘進行防禦。
王在晉這麽做,也是迫於無奈,因為當時明廷就已經沒什麽錢了,欠餉嚴重,根本無力再承擔大規模的軍事行動,還不如把有限的資金拿出來,鞏固好現有的基本盤。
如此一來,遼東的軍費壓力,包括軍事壓力,都將減輕一大半,等國內整頓吏治,休養生息的差不多後,到時有錢有糧,兵精糧足,再求主動出擊也為時未晚。
平心而論,王在晉的戰略是有點道理了,有那麽點‘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的味道,相當於戰略撤退嘛。
以明末那團糟糕的局勢,收縮戰線,先處理內部問題的確是最優解了。
因為明眼人都看得出,遼東問題已經明顯不是短時間內能解決的了,國內也是亂象四起,倒還不如集中精力處理一件事,等理清了國內,再慢慢跟滿清拚國力嘛。
但可惜,策略上的正確卻比不上政-治上的正確。
因為收復遼東就是明末的政-治正確,畢竟天子守國門的口號都喊出來了,你卻叫我放棄遼東?這不是打自己臉嗎?
於是,王在晉完蛋了,他的這一主張,不僅得罪了崇禎,更徹底得罪了遼東將門,因為那幫人才是遼東真正的土皇帝,怎麽可能舍得放棄自己的地盤?
甚至可以說,後金的做大,就是這幫武人故意放縱的結果,故意和滿清韃子打默契仗,好騙取巨額軍費,你現在不僅要我們放棄自己的基本盤,還要削減我們的軍費,你不死誰死?
於是袁崇煥第一個被推了出來做馬前卒,開始在首輔葉向高那裡打小報告,接著孫承宗又出馬,請求巡視山海關,然後一回來就說王在晉沒本事,是在空談誤國。
於是王在晉被貶,孫承宗接任,軍費不僅沒有削減,反而還增加,開始在山海關外修築大規模狹長防線,徹底成了個填不滿的無底洞,整個一明末的馬奇諾防線。
但卵用沒有,九邊裡遼東的軍費增加了,其它幾鎮的軍費自然就削減了,皇太極又不是傻子,不來這打就是了,直接繞道蒙古,從薊鎮,打了整個北直隸地區一個措手不及,也打了崇禎一個措手不及。
他本來還志得意滿的,自覺得了袁崇煥五年平遼的承諾,遼東可複,而且多有捷報,覺得後金也不過如此,如秋後螞蚱一般,蹦躂不了多久了。
卻沒曾想被袁崇煥等那一幫遼東武將給騙了,金兵竟猖狂至此,別說五年平遼了,是再來這麽幾次,大明朝都要給韃子滅了。
天子守國門,最後的結果卻是被敵人打到了家門口,把北京城都給圍了,奇恥大辱啊,於是他不死誰死?
崇禎恨透了他,一眾遼東將門也樂得推出他當替罪羊,於是袁崇煥被千刀萬剮的凌遲了,他的結局早已注定,怨不得別人。
當然,只不過現在還沒到袁督師被凌遲的時候,因為此時韃子才剛剛入關,打到北京城下,整個京畿震動,當務之急是退敵,而後才是秋後算帳。
於是,各種勤王詔書如雪片般發往各地,江西也不例外。
但見南豐縣衙,此時的縣尊吳兆元正端坐後堂,提筆寫著什麽。
可此時,一名負責傳遞信息的公人的焦急闖入,氣喘籲籲的道:“大……大人,大事不好了!”
見此,吳兆元也是不由詫異道:“何事如此驚慌?”
這名差人是顧不得擦汗,急聲道:“回大人,韃子兵破關了,此刻都已經打到北京城下了,朝廷八百裡急詔勤王,巡撫大人已經應詔,要求我們江西各縣有錢出錢,有人出人,於五日後趕往建昌府,與他一起進京勤王!”
“什麽?!”當即,吳兆元是驚的直接站了起來,因動作太大,筆尖上剛沾的墨汁都是甩飛到了臉上,一臉的難以置信道:“怎會如此!怎會如此啊!我離京時遼東的局勢不是還好好的嗎?何止才短短半年時間,就惡化至此?韃子兵竟都打到北京城下了,遼東那幫武人到底是幹什麽吃的?每年花費朝廷海量的銀子,竟連區區韃子都擋不住嗎?”
“大人,千真萬確,這是魏巡撫下的公文,你快看吧。”說著,這名差人是急忙從懷中掏出了一封公文交給了吳兆元。
聞言,把筆一甩,吳兆元是忙接過這封公文看了起來,片刻後,是把公文重重往桌上一摔,怒罵道:“袁賊該死,我就說當初悔不該殺毛文龍矣,此人大忠似奸,大真似偽,空談誤國,枉殺毛文龍,才釀成今日之禍也!”
顯然,吳兆元也很許多傳統文官一樣,不待見袁崇煥,覺得他五年平遼之語根本就是在說大話,不切實際,尤其是還擅殺毛文龍,使後金韃子失去了江東鎮的牽製,才會有今日這韃子入關京師危急的一幕。
一旁的師爺卻顧不得那麽多了,忙焦急道:“老爺,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還是先說說這勤王詔書怎麽辦吧,咱們是奉詔還是不奉詔?出人還是出錢,總得先拿個章程出來,不然以後朝廷一旦怪罪下來,咱們可吃罪不起啊。”
聽得師爺的急切言語,吳兆元是背著手來回在後堂中踱著步,好半晌後,才仰天長歎道:“現在還能怎麽辦呢?咱們南豐縣本就窮苦,今年還遭了災,就算想奉詔,也有些無能為力啊?”
“那老爺,這勤王詔書咱們就不管了嗎?到時如何跟巡撫大人包括朝廷交代啊?”師爺卻是再次急聲道。
想了想,吳兆元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想了想後,突然道:“今天是縣試發案的日子了吧?”
聞言一愣,師爺不明白吳兆元突然問這個幹什麽,但還是實誠的點頭道:“沒錯,就是今天,怎麽,老爺,你問這個幹什麽?”
吳兆元依舊沒回答,是捋著胡須再度想了想後,壓下心中的焦急和憤怒,緩緩搖頭道:“沒什麽,這算要奉詔勤王也不是咱們出主力,這天塌下來由個高的先頂著,那幫武人都不急,咱們這幫文官先急什麽,先做好分內的事情吧,這也是咱們對陛下最大的盡忠了,所以我先出去看看這次入圈的學子吧,其他的事,等我回來再議!”
說完,吳兆元就是仿佛真的不管了般,反而走出了後堂,準備同樣去試院看看此次縣試入圈的學子。
“老爺,你……”而見到吳兆元這副態度,師爺也是傻了,不明白這吳兆元葫蘆裡到底賣的的什麽藥,竟然連韃子破關,竟是震動,朝廷八百裡加急的勤王詔書都不管,而去看什麽縣試舉子,難不成這件事在他心裡真的比陛下的安慰還重要嗎?
怪人怪人,真是個怪人,他當差這麽多年來,還從未見過如此怪人。
………………
而對於此時大明朝廷的變故,李牧他們自然不知道,還以為一切如常呢。
“走,我們也出去看看,看看這短命的病癆鬼究竟能靠出個什麽花來?真是個不知個羞恥,口氣比癩蛤蟆還大!”
但見茶樓裡,見到李牧理頭也不回的轉身就走,那張氏心中得意之下,自覺總算佔了上風,是硬要拉著自己女兒也往試院走,好順便再次大庭廣眾之下的好好嘲諷李牧一番,讓他們李家徹底抬不起頭來,輪為整個縣裡的笑柄。
唯獨那劉三,是眼神有些陰翳的望著李牧和熊江波兩人離去的背影,因為不知道為什麽,李牧那貧寒消瘦的背影,給他的壓迫感和威脅竟似乎比身旁那有錢有勢的熊江波還要大上幾分,那種感覺,竟讓他似乎再次面對上了曾經的李成志般,有種極不舒服的感覺。
因此心中冷笑之下,是喚過一旁一個自己手下的潑皮來,俯首在他耳旁輕聲耳語了幾句,也不知道吩咐了些什麽,但見那潑皮深深的看了一眼李牧的背影后,便急衝衝的走了。
而去往縣試的路上,看得李牧那有些沉悶的表情,一旁的熊江波也是打趣道。
“好了李牧兄弟,別哭喪著個臉了,有什麽大不了的,不就是退親嘛,但大丈夫何患無妻,我覺得以你的才能,肯定能找到比你表妹更好的,所以別不開心啦,難不成是真看你表妹長得漂亮,後悔了嗎?”
李牧卻是灑脫一笑道:“多謝江波兄弟關心了,我沒有不開心,更沒有後悔,只是有些鬱悶罷了,沒想到在這發案的大喜之日,竟遇道如此一樁糟心的事情,實在敗了興致。”
說著,見到熊江波那有些打趣的表情,想到對方也單身,李牧也是同樣打趣道:“怎麽,我看江波兄弟你也老大不小了,又家財萬貫,怎麽還未婚配啊?按理來說你們這些有錢人不是很早就婚配了嗎?甚至三妻四妾都有了,你是沒找到心怡的對象?還是在花叢中挑花了眼,不知道該選哪個好了?”
熊江波卻是翻了個白眼道:“李牧兄弟,你快別拿我打趣了,這還不是我那老爹嗎,他愣是說什麽只要我一日不考中秀才就不讓我成親,還美名其曰是為了我好,當我讀書考試時更集中精神,別整天老想著什麽兒女情長的,你說我冤不冤啊,這要事真的一直都考不上,難不成要打一輩子光棍不成?”
“哈哈,那你就打一輩子光棍吧,看看最後是你急還是他急,哈哈……”
“李牧兄弟你……”
兩人是這樣一路說說笑笑,終於來在了試院,是看到,此時試院外已經圍了很多人了,不時有人大笑歡呼著離開,也有不少人是一臉垂頭喪氣的黯然而歸,顯然,這都是通過的,和沒通過的,呈現出了兩幅截然不同的眾生相。
“李牧兄弟,要不還是你先去看,看了再告訴我吧,我是真有些緊張,怕挨我爹的板子啊,他是要真下死手的,打得我屁股老疼了,我都在琢磨這次要再沒考中是不是要離家出走了。”
可來在試院外,本來剛剛還一臉激動興奮的熊江波,又是突然有些忐忑,是如剛出嫁的小媳婦般,羞於見公婆。
見此,李牧也是再度感到有些好笑,但其實,他心裡也同樣非常緊張,甚至比這熊江波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對熊江波來說,考不過也只是吃一頓板子而已,而對他來說,後果可就嚴重了,是會徹底貽笑大方的。
“呵, 怎麽,李牧,你剛在的神氣勁哪去了?去看啊,不敢了?還在這裝模作樣,我要是你,趁早灰溜溜的夾著尾巴回家啊,因為不用想也知道,肯定考不過,還在這浪費什麽時間,也不怕人恥笑。”
這不,那張氏一行人是又追上來了,上來就是對著李牧一通冷嘲熱諷,讓得他也是煩透了,這些人怎麽就怎麽的陰魂不散呢?真的是有病是吧?就那麽想被自己打臉嗎?
因此心中厭煩之下,,他也隻直接擠進了人群,對其避而不見,省得敗壞了自己的心情。
只不過擠進人群後,看得試院牆上張貼的名單,卻更讓李牧心驚。
因為縣試發案方式與正場的並不相同。
正場的結果就是‘畫圈圈’發布,之前已經簡單說過了,而且不寫名字只寫座號,防的就是有人冒名頂替參加後面幾場考試。因此即便熊江波都不知道李牧到底通沒通過正場的考試。
而五場考試完畢後縣試的最終發案結果則是按照名次的高低排列,自然,越靠前者名次越高,而且寫的是真正的名字了,而不是座號。
李牧心驚的原因很簡單,因此他看到名單上通過這次縣試的人非常少,也就二十多個的樣子。
要知道參加這次縣試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啊,最終考過的才這麽點,錄取率連百分之二都不到,可見這古代的科舉考試到底有多難了,也怪不得有那麽多人考了一輩子還是個老童生,看來想要出人頭地改變階級,是真沒那麽容易,不管在那個時代都如此。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