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劉大夏父子一向官聲甚佳,此事或有隱情!”一旁伺候的司禮監掌印太監懷恩突然勸諫道。
懷恩性情又耿直,識義理,通典故,遇事常能以先朝的典故來進諫;又廉潔不貪,所以深受文官尊敬,懷恩也經常幫文官說話,解救被尚銘、汪直冤枉的官員。
這次的事情實在蹊蹺,懷恩下意識懷疑這些珠寶、帳本都是汪直找人藏在劉大夏家裡的。
“這些珠寶連宮裡都沒有,我又從何處弄來?再看這帳本的紙張、墨跡,也不是一日兩日,甚至一年兩年的樣子!難不成有人從幾年前就準備陷害劉大夏不成?”汪直一直被懷恩壓過一頭,現在總算是找到反擊的機會了。
“呵呵,懷恩公公身為司禮監掌印,身負督促朝臣處理政事之權,如今卻處處為文官說話,不知究竟是何道理?”汪直陰惻惻地刺了懷恩一句。
朱見深聽了忍不住微微蹙眉。
按照一般流程,各部公文奏議交司禮監分類後,揀選其要呈送皇帝;皇帝或親批,或由秉筆口述大要而皇帝口決,秉筆代為“照閣票批紅”,發還內閣與各部依據批紅撰寫正式詔書執行。
但秉筆太監只是寫上意見,最後由掌印太監審核,如果認為可以,就蓋上印章,如果認為不行,有權打回去重批。
所以掌印太監在一定程度上相當於代替皇帝對各項政事進行審核,督促各部官員按照皇帝的意思處理政事,要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和文官太過親近,那豈不是就能蒙蔽自己?
“懷恩,此事你就不要多管了,讓汪直去查吧!”朱見深阻止了懷恩的辯解。
懷恩的人品他還是信得過的,可汪直說的也對,司禮監掌印太監和文官關系太密切確實不合適。
“奴婢這就派人連夜出京,前往湖廣、浙江查案!”汪直帶著得意地微笑躬身退下。
不多時,馬進良、盛鑒兩大檔頭便各自帶著一隊人馬,策馬狂奔,趕在城門落鎖之前出了京城。
很快,許長生便收到了消息,聽到皇宮中的這番對話後,他笑了,汪直確實不可能從幾年前就開始準備對付劉大夏,但是他可以啊!
整個成化朝,劉大夏可以說是他最關注的文官了!藏匿海圖一事在歷史中如此有名,他又怎麽可能不提前進行準備?
所以在劉大夏和李東陽、楊一清一起跟隨黎淳讀書的時候,他就暗地裡收服了幾個劉家的家人,現在這些人終於派上了用場。
一炷香的時間過後,幾隻信鴿飛上天空,朝南飛去,它們會趕在西廠的人馬之前抵達湖廣、浙江,那裡的人會做好準備,熱情地迎接西廠人馬的到來。
兩天后,顧鏡收到小紙條後驚喜交加,喜的是劉大夏案發後,朝廷重啟下西洋的計劃就少了一層阻礙。
而驚得則是劉大夏的家人走私一事,就是他負責幫忙操作的,照這麽看,那位從多年前就預料到了今天,十多年前布下的閑棋,今日竟然發揮了這麽大的作用,這種手段實在是鬼神莫測、讓人防不勝防!
今後但凡那位有吩咐,絕對不能忤逆!顧鏡暗暗提醒自己,他可不想落到跟劉大夏一樣的後果。
浙江這邊的證據是現成的,出首的人顧鏡也準備好了,西廠若是到達杭州,幾天時間就能查個清清楚楚,劉大夏是徹底完了!他不光保不住自己的性命,就連名聲也會被毀掉!
出手如此縝密狠辣,這樣的人又豈是他能違逆的?
不只是浙江,湖廣那邊許長生也有準備,馬進良抵達劉大夏的老家華容縣後,馬上就有劉大夏的族人帶著證據出首認罪。
原來從十多年前開始,劉大夏的仆役、族親就在華容縣大肆兼並土地,地契、交易文書都清清楚楚地拿了出來,一查就知道。
衙門裡的資深胥吏也出來作證,“當初他們購買田地的時候,我也好奇地問過,說劉大人父子一向清廉,他們從哪裡得來這麽多銀子買地?他們笑而不語,小人畏懼劉家權勢,既不敢多問,更不敢說與他人!今日方才知曉,原來錢都是從這裡來的!”
劉大夏入獄,黎淳、李東陽、楊一清等人全力營救,他們不光自己上書,還發動士林清流聲援,這些人完全不相信劉家父子會走私。
然而,短短一個月後,馬進良、盛鑒先後帶著證據回來,他們全都傻眼了!
從十多年前開始,劉家人是怎麽和浙江的豪商勾搭上的, 出過幾次海,賺了多少錢,在湖廣置辦了多少產業,一項項都清清楚楚地擺在文武百官的面前。
海貿走私收益之大,劉家人積累錢財之多,都讓百官瞠目結舌,恨不得掌握這門生意的是自己!
而海貿能賺錢也隨著朝廷邸報迅速傳遍大江南北,一個橘子能賣二兩銀子,一個龜殼值五萬兩的傳奇更是在百姓之中廣為流傳。
這也是許長生故意為之,按照傳播學理論,要有爆點才能引發快速傳播,橘子和龜殼的故事就是他營造的爆點!
歐洲人是被馬可波羅筆下那個遍地是黃金的傳說所吸引,才開啟了大航海時代,現在他也可以用這樣的故事來引誘更多大明百姓走向大海!
而且這只是開始,以後還會有更多類似的故事會通過邸報、茶樓說書、市井小說等渠道不斷地在大明的土地上進行傳播。
很快,盛怒的朱見深公布了對此案的判決,劉大夏罪無可恕!斬!劉仁宅已經死了也沒放過,追回了他的官職誥命!劉家全部家產沒收。
黎淳、李東陽、楊一清等人也因為涉嫌結黨,受到了不同的懲罰,黎淳被打發去了南京,李東陽被趕出翰林院,楊一清貶官發往西北任職。
他們幾個倒也不是絕對冤枉,身為師生、同門師兄弟,這幾人在官場上一直相互守望,沒出事還好,一旦出事,這些就都成了結黨的證據!
劉大夏一案讓朱見深知道了海貿的利潤,出海之心愈加堅定,而朝堂上的反對派受此打擊也不敢攔著了,於是朝議很快就通過了再次派遣船隊下西洋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