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漫漫,那不是你一直關注著的書呆子嗎?”白月堂茶館的老板江醒道,此時他正坐在有靠背的竹椅上,右腳踝架在左腿上,看著報紙,享用早茶。
在另一頭看著新聞的沈漫漫轉過頭來,目光落到了街道對面不遠處的杜若身上,若有所思的看著走進了義慈號商鋪的杜若。
此時,杜若正站在商店入口,被店鋪的的海報吸引了目光--海報上是一個身穿姣好、面容古典又美豔的黑發女人,身穿大紅色的飛鶴旗袍,腳上穿著繪有紅紋的黑色高跟鞋。她體態很好,雙手隨意的扯著披在肩上的黑色皮草,她的表情也很放松,平靜的盯著眼前看她的人,目光似乎從紙面上穿透了出來。
“海報漂亮吧?”商鋪老板開口問道,他穿著一身土黃色的長衫外加一個棕紅色的馬褂,晃著蒲扇,繼續道:“她是現在千兆城最受歡迎的花旦之一,羅櫞小姐。”
“這裡也有唱戲的人嗎?”癸不由自主地反問,突然意識到說錯了話,她的本意是驚歎這個到處都有新奇玩意的異世界和樓北一樣,有戲班子。不過好在商鋪老板會錯意了。
“十三區恐怕已經沒有了真正意義上的戲班子了,也許會有家班兒吧,不過這年頭唱戲的都難做,我聽說年輕人現在都愛聽什麽搖滾兒,那玩意,有什麽好聽的……”
“……”
杜若沒有回應,因為她最近就很沉迷於電子屏中的電子樂、搖滾樂,經常帶起耳機聽音樂,於是她岔開話題,隨便聊了幾句後便推著購物車,開始采買需要的糖、麵粉和煙,以及一些常吃的菜和一包看起來可可愛愛的小熊軟糖——她經常看到這裡的小朋友吃這個流光溢彩的糖果,便拿了一包,打算嘗嘗看。
杜若走出商鋪時,看到一個有著灰霧色長直發、淺紫色虹膜的女生笑咪咪的看著她。
“你好啊,杜若同學,你的身體恢復的如何了?上回我去探望你,但很不巧,你沒有醒過來。”
“那束山茶花,原來是你送的。”杜若恍然大悟道。
沈漫漫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你喜歡山茶花。”
“謝謝。”杜若禮數周到的回答,杜若本想趁機和當地人聊幾句,更何況沈漫漫是真杜若的同學,但她察覺到那個白月堂的老板,叫什麽江醒的,臉雖然在報紙後面,但他一定目光陰沉,盯著她們這邊。於是杜若找了個借口,便不再逗留,回家去了。
過了片刻後,江醒道:“喂,人都走了,還那麽戀戀不舍嗎?你要不要看看你的笑容多麽陰沉。”
“江老大這話怕不是說錯了,明明你的表情才夠陰沉的。”
……
接下來的幾天裡,杜若都泡在書堆裡看書,晚上夜深人靜時,由於根深蒂固的習慣,她時常會繞著十三區跑幾圈,消耗掉多余的體力,清晨則隨便在小廣場上跑上十幾圈。修理鋪忙碌起來時,則幫著鄧叔打下手或看店,閑暇時分便在外閑逛,很快,她就越來越適應在十三區中的生活了。
轉眼間八月份就到了,十三區的天氣也漸漸轉的涼爽舒適,杜若早已換上了適合這種天氣和方便工作的工裝褲、高高的圓領背心和工裝外套。她已經在西郊冶金廠工作了一段時間,她大部分時間都在吳嬸所在的流水線工作,但因為她成績優秀,且看得懂電腦語言,所以她也經常被叫去實驗室工作。
在地下城,社會工作是不眠不休的,不管是機器還是人都得輪班,有些低端機器人則要一天工作二十四小時,報廢後直接回收、換新的,就這樣循環往複。大部分地下城公立學校的學生自高中起,每學年都要在規定的時間段中去參加社會工作實踐,並獲得社會工作學分,畢業生也不例外。
地下城立志於讀書的人並不佔多數,這是因為許多人認為專精於一門手藝才是普通孩子最為明智的選擇。在很多時候,在地下城位列前茅的學者所擁有的學識再豐富,和中心城那些有著天然優勢、並享有資源的人相比,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會就此暗淡無光了,而想要在知識的道路上上下求索,融入中心城的學術圈是很有必要的一步,這就導致這條路尤為艱難,從軍從政也是同理。
還有另外一個重要因素是,許多出身貧寒的人無法支付昂貴的大學學費,所以只能放棄求學。
總之,種種因素綜合起來,導致地下城每年都會有不少畢業生在畢業季選擇漸漸脫離學校,直接投身於社會工作,跟各路工人師傅學習各種工藝技術,或者自己找新出路做營生。
此時,正輪到杜若上第二輪夜班,從晚上八點到凌晨兩點。她正在地底的檢測實驗室,著手收集一種新型熒光粉的發光性能數據,據說,這是用於槍支上的燈光及探照燈的。本來她是在一條電機線圈的生產線小組的,但是因為她看得懂電腦用的字母語言,並且學東西很快,所以她經常會被叫去學習儀器,幫忙打下手,久而久之,便可以獨當一面了。
杜若沿著狹窄的無扶手的鐵製樓梯走到下一層的小房間。經過大半個月有計劃、循序漸進的力量訓練,杜若的這副身軀已經強化了不少,她很滿意的看到自己曾經擁有的肌肉回來了,並且臉色也不再呈現出病態的蒼白,眉眼和面部線條都更有力量感了。杜若知道自己的變化很大,從叫她“書呆子”的白癡們越來越少這一點就可以看得出來。
她將循環水裝置的拉閘打下,然後再將一旁的溫度調節儀器的黑色開關打到“on”那一側,觀察了冷媒高壓、水箱水位及水流量好一會兒,確定一切正常後,她走上樓梯,回到了上一層的實驗室內部,將衍射儀的旋鈕扭到運行模塊中去,然後打開對應的電腦主機及運行軟件,進入系統用時約30分鍾的老化階段,趁著這段時間,杜若去了對面的操作台,開始壓片。
過了一段時間,厚重的安全門被打開了,杜若抬起頭側過臉去看,一個身材頎長、又高又瘦、看起來有些營養不良的棕發青年走了進來,那是張文智,今晚的值班人員之一,和她一樣,因為能看懂字母語言,所以偶爾會被叫來幫忙,是大她兩屆的十三中的校友。他的頭髮亂糟糟的,也很長,都把眼睛擋住了。杜若正想回過頭來,卻發現張文智的手腕上戴著一串紅繩,上面有個小小的金飾,讓杜若聯想到了巫啟人。
“那邊已經沒什麽問題了。”
一道懶散的嗓音響起,杜若點點頭。
這時,系統滴了一聲,冰冷的擬人聲響起:“老化進程已結束,電壓已升至20kV,電流2mA……”
杜若拿著裝著樣品的托盤放到一邊,走到衍射儀前,按下綠色的門鎖按鈕後,等衍射儀響了三聲後,她抓住兩個門把手,稍稍用力,將衍射儀的表層門分別拉到兩旁,將卡在配套樣品槽的10個粉末樣品放入衍射儀內部對應的位置上,確認磁吸穩固後,關上了門,並再次按下綠色的按鈕,將衍射儀上鎖。
她回到主機面前,打開控制面板,將1號樣品設置為第一個待測樣品。隨著屏幕上跳出一個對話框——Now moving to 1,機器發出一陣動靜,衍射儀內部的樣品盤開始旋轉,使得1號樣品到達了探測針下面。杜若打開了另一個控制面板,看到了衍射儀內部的數據情況,第一列下來都是表示儀器已經就緒的“Yes”,杜若修改好樣品序列,然後設置了好各類參數後,便按下了啟動測試的圖標。一個帶有輻射標識的對話框跳了出來——Measurements:Executing the measurements.
系統開始自動運行起來,杜若看了看時間,已經兩點多了,系統都啟動了,怎麽交接的人還不來?
杜若打開門並關上,然後走到門邊的電話機邊上,拿起電話機,快速的按下一串號碼後,聽筒傳來幾道嘟嘟嘟聲之後,電話被接通了。
“喂?!”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聲醉醺醺的糙漢的聲音,那是人員流動室組長的聲音,也是這家工坊的老板之一。
“衍射實驗室的接班人呢?又跑到哪去了?“杜若沒好氣問道。
她聽到另一個尖尖的嗓音。
“跟她說我不在,不是還有張文智嗎?讓他繼續看著。”
“咳咳……”組長清了清嗓子,道:“杜若啊,你可以下班,那家夥沒那麽快到,讓張文智……”
“喂,我說你,當我是聾子嗎?”杜若呵笑道,壓低嗓子陰沉沉的開口:“人要是還不來,我馬上就到你們那邊去,你們應該知道會發生什麽吧?你們說,要是你們在辦公室聚眾喝酒打牌的事被大老板知道了的話,或者說被甲方知道了的話,會是如何呢?”
“哎,杜若啊,說話別那麽衝動嘛……大家都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和和氣氣點!”
杜若靠著牆,一邊無聊的攤開右手手背瞧了瞧,然後使手指的指甲蓋相互摩擦,一邊笑出聲來,道:“是啊是啊,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這倒是提醒了我,所以,下次看到你們,你想要我把你們的頭掛到電線杆上好呢,還是踩進鍋爐房的煤堆裡好呢?呵呵……請你們千萬不要客氣,盡管說出來,我可是很好說話的哦!”
說完杜若掛上了電話,轉過身去發現了靠在門邊的張文智。
“……”
“我很難相信別人說我弟弟欺負過你。”張文智轉了轉手中的筆道。
杜若露出了一副疑惑的表情,反問道:“你弟弟?誰啊?”
“……”
杜若甩了甩手,道:“算了,不被記住的人,想必不是什麽有趣的人,下班了,你走不走?”
說完,便走向電梯。張文智跟了上來,兩人乘坐電梯,回到了地面後,便分道揚鑣了。
“不被記住的人,想必不是什麽有趣的人……”張文智看著杜若的背影若有所思,然後抬起手腕,摩挲起紅繩上的金飾來。但很快,他便放下手,也離去了。
一晃便是到了領薪水的時刻,杜若看著手中稀薄的鈔票,陷入了沉思。
“一,二,三,四……二十九、三十、十塊,五塊,五角……”
“怎麽只有這麽點錢!三千零十五塊五!”杜若難以置信道。
“見習學生是這樣的,這還是加上了給你的獎金才有這個數額的。”一旁張文智回應了這個臉色大變的少女。
“……”
杜若這幾天的心情都不是很美麗。今夜,她再次坐到郊外的電線杆上,雙手撐著下巴,無精打采的看著月亮——
她來自樓北的暗衛隊,任務緊張時,甚至兩三天都不能躺下睡覺,只能在休整時間時,輪流抽空小小的眯一會兒,用真氣幫助自己恢復精力,工作中的倒班對她來說,確實沒什麽壓力。只是,她對這家工坊微薄的酬勞有些不滿, 作為昔日的朝廷頂尖殺手,她拿著羨煞旁人的、非常可觀的官家俸祿,並且當完成了一樁樁重要的任務後,還會有各種賞賜,再加上她幾乎沒有什麽時間花這些她賣命得來的俸祿,所以她積攢下來的財產、頭銜,已經足夠她在樓北王都買下好幾座不錯的宅子,然後庸庸碌碌的混跡一生。
所以現在--雖然大道民國的所見所聞對她來說非常新鮮,各式各樣的服裝、五顏六色的發色、神奇的電子設備、戴上耳機就能聽到各種好聽的音樂、沒吃過的美食、各式各樣的知識、先進的科學技術,通過電子屏可以給人發短信甚至是留言……但是作為見習學生平均時薪只有11元這一點來看,癸素來情感匱乏、甚至說得上是有所缺陷的內心產生了極大的落差,再聯想到自己在樓北的小金庫很有可能因為主人的犧牲而被充公,甚至是轉交給了她不喜歡的家裡人,癸一度感覺五髒六腑都被揪緊了,肚子似乎都變得空蕩蕩的、抽搐起來,還出現了心跳加速、呼吸困難、太陽穴突突的發痛等仿佛就要猝死的症狀,好在因為她是習武之人,還擁有與生俱來的強大真氣,倒也真不至於就這樣猝死。
思來想去,杜若覺得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後便無所事事慣了,除了自身的訓練外,她應該給自己設立一個在大道民國站穩腳跟的階段性目標,當務之急是找路子賺錢。畢竟有錢的話,做什麽都更方便吧。無論是哪個世界,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句話,都稱得上是真理!更何況,她也即將畢業了,大學的學費也不能全都要鄧叔出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