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大多數女孩子一樣,斯黛拉似乎也有說不完的話,有時是和我說,不過大多數時候斯黛拉都在和米薇交談。還不到一個小時,她便忘記了適才的種種斥責,開始喋喋不休地談論起一些大而空的話題來——比如人類語與精靈語的關系,威尼西亞的方言,某些名人的功德是非等等。她給樹木鳥雀山川起了一些又長又難念的名字,還總想停下腳步來仔細地觀察斟酌一番。
“又有一塊,”她說,這已經是一個時辰內的第五次,“能不能稍稍等我一會兒?”
“不行。”我回答。
“真的,就一會兒!”斯黛拉下了馬,打開簇新的包裹,從裡面拿出一卷紙並撕下一頁,又麻利地從掛在腰帶上的小袋子裡取出一塊木炭。隨後,她匆匆地跑向路旁一塊齊腰高的石頭。國王大道上有很多這樣的石頭,全都是大同小異的正方體石柱,每面約有兩掌寬。很多已經被地下冒出的根莖拱離了地面,就像發炎松動的牙齒一樣。
“這上面有字。”
“哦?”
斯黛拉把紙蒙在石頭上,開始用木炭快速地在紙上塗抹起來。
“你到底在忙個什麽鬼?”
“我在摹拓上面的字跡,日後可以用來研究。你明白嗎?可以原封不動拓下來的。”完成後她取下紙來,我見到除了石頭自身的紋理和苔蘚的印痕以外,其他果真跟上面的模樣相同。
“是古代維特利安語,”斯黛拉沾沾自喜地說,“標記了兩個管區的邊界,還有到下一個瞭望塔的距離。”她揚起小巧的下巴,“不過他們把這條路叫作‘染血徑’。奇怪,這‘染血徑’又是什麽意思呢?地圖上標的是‘維卡大道’。”
“你的腦袋裡怎麽會裝滿了這些東西?”我問。
“這是我的專業啊——古代言語學和歷史學。這是我之前在拉文納國立大學學習時的專業。”
“聽起來蠻有用啊。”
“如果我們沒有過去,就沒有將來。”斯黛拉興致勃勃地回答道。
“過去已經死了。染血徑,不過是一個陳舊的迷信。”
“啊哈!原來你聽過這個名字。是當地民間傳說?是怎樣說的?”
“你不會感興趣的。”
“我剛說過我感興趣。”
“過會兒就不會了。那只不過是個無聊的故事。”
“可能吧。但很多民族傳承了遠古智慧。一些歷史的真實片段埋藏在樸素的習俗裡,變得通俗易懂。雖然受到了曲解和誤會,但真實還是保存了下來,等待有學識的聰明人來拚出謎底。”
“求求你告訴我吧,有關‘染血徑’的事。”
“萊昂,染血徑是什麽?”米薇看上去也很好奇。
“如果斯黛拉騎上她的馬,繼續跟我走的話。”
“噢——沒問題,當然。”她小心卷起手中的拓片,裝進一個帆布袋子裡,然後上了馬。
“實際上沒多少要說的,”三人再次出發後,我說道,“傳說很久很久以前,還是天魔統治這的時候,他們曾把人類當作奴隸,讓他們在這條路上來來回回地奔跑,不停地跑,直到跑得雙腳皮開肉綻,骨頭盡現。而天魔隻把這當成娛樂,並在他們身上下注,賭他們誰能拖著血流不止的雙腳精疲力竭地跑到最後才死。後來,這條路從頭到尾,遍灑鮮血,所以叫染血徑。”
“天魔?你是說現在龜縮在迷霧山脈裡的天魔族?”
“只不過是個故事而已。”
“是個故事,沒錯,但你看,裡面也藏有真實!你叫它們天魔;但在精靈語裡叫異形獸;在矮人語裡,叫煞獸。這些都是確鑿的事實。而這些細微之處,就是歷史。第一個起來反抗它們的,是古維特利安人,他們借助了聖者的協助。”
“是啊,這故事我知道,但我從來沒見過什麽天魔。”
“嗯,它們都在迷霧山脈裡躲著呢,我也想見識下這些天魔長什麽樣子。”
我聳了聳肩。
“我很奇怪,”斯黛拉摸了摸自己潔白滑嫩的臉頰,“難道在維特利安之前,這真是天魔的路?”
“如果你相信那些說法的話,為什麽不可以是?還有的說整條路都有幻靈出沒。一些老人說幻靈輕如薄霧,如幻如影,卻又異常美麗,見者喪命。但吉普賽人卻說它們是餓死的天魔的鬼魂。人類總是用物品來祭祀它們,一些人對它們有好感,但大多數是盡量逃避。”
“這些幻靈還做別的什麽事嗎?”
“偷小孩兒,傳播疾病,毀壞莊稼。用魔咒迷惑人類,讓其做一些昧心的惡事。它們白霧似的手指,可以自由自在地伸進你的心臟,使其靜止。當然,我從來沒有見過,所以——”
“——原來你不信這些啊, 獵人萊昂。我想我開始理解你還有你的哲學了。”
“好。如果這讓你歡喜,能否勞駕把你的尊口閉上片刻?如真有什麽幻靈,什麽變形怪,什麽魔巫在我們周圍鬼鬼祟祟,總該有些蛛絲馬跡吧?”
沒想到這話竟奇跡般的有效,斯黛拉真的安靜下來,一邊騎馬一邊一聲不響地研究剛才的摹拓。過了會兒,我自己反倒懷念起她的嘮叨來。沉默使得我心神不寧,溪水邊的死蛙,還有地面的爪印,這些記憶在腦中交替閃現,提醒我森林裡確實存在著什麽我沒見過的東西,即便是在我安然地徜徉在大道之上的這個時候。
而且,如果存在沒見過的怪獸,那麽為何不能有納克林?
我記起兒時唱過的一首歌。孩子們邊唱邊圍成一圈玩遊戲,結束時所有人都得裝死。盡管許多遊戲的細節他想不起來了,但歌詞仍然記得清清楚楚。
嘮叨,愚蠢
空空而逝
納克林他無處不在
喋喋,咻咻
比翼齊飛
獅鷲與惡龍在天上走
痛苦,鮮血
映入眼簾
魔王他要把誰來吃
“那是什麽?”斯黛拉問。
“什麽?”我的思緒被打斷了。
“你唱的歌啊。”
“我沒唱。”
“唱了,我想我們兩個沒聽錯。”米薇說。
“不值一提,忘掉它。”
斯黛拉和米薇都聳聳肩:“如你所願。”
我把韁繩換到另一隻手上,要是自己也能輕輕松松地忘記就好了,可事與願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