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他的眼睛，充滿了深邃，如蘊含了星辰，讓人望去時，仿佛會沉浸在內，他凝望了秦政一眼。

　　這一眼，似凝望了前生，看到了來世。

　　這一眼，似望穿了塵埃，看透了三生。

　　半晌之後，中年男子微微點頭。

　　秦政莫名地感覺到熟悉，好像曾經也是有這樣一個青衫男子，手拿一卷書籍，身邊是幾個師兄弟，他們的目光之中滿是欣喜，那好像是一場拜師儀式，就是不知發生在何時，何地……

　　秦政不禁揉了揉自己的腦袋，驅趕著腦海中恍惚的記憶。

　　“師尊如父，政兒，我要你尊重你的師父，比尊重我還要重！你此生若做不到，就不是我的兒子！”秦政的父親深深的看了兒子一眼，走出了房門。

　　秦政一愣，他已不記得自己有多少年，沒有看到父親這般沒有任何嚴厲，可卻沉重的讓自己一下子睡意全醒的說話。

　　“尊師如父……”秦政望著父親離去的背影，一襲長衫，只是父親的腰好像有些彎了，長衫也有些寬大。

　　這幅畫面讓他仿佛腦海中有一處區域碎裂，仿佛在他的面前，是記不清樣子的父親，凝望自己時，輕歎了一聲。

　　畫面裡還有母親，在柔和的望著自己，似乎眼中還有淚隱隱流下。

　　似乎……還有一個可愛的女孩，還有那許多駁雜的記憶，秦政沉默，半晌後使勁搖了搖頭，將散亂的思緒驅趕出腦海。

　　“我是誰?我又忘記了什麽！”秦政眼中露出一抹茫然。

　　“我這裡不是私塾。”在秦政茫然時，他的耳邊傳來了溫潤的聲音，秦政連忙轉身，看著眼前的男子，他的身後，父親遠去，此刻在這院子裡，只有他與男子二人。

　　一瞬間，具體的感覺秦政無法形容，他只是覺得，這一瞬，眼前的男子，仿佛成為了天，可卻不冷，反倒是有種深深的慈祥以及柔和，如一座山，可以在自己的身前，去遮擋風雨。

　　“在你之前，我曾經收過七名弟子，其中有人身死，有人人求道，還有人……混跡於朝堂之中。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第八位弟子。”中年男子望著秦政，緩緩開口，聲音之中是無盡的威嚴。

　　秦政天不怕地不怕，此時卻有些緊張，此時不知該跪拜，還是彎腰抱拳，有些局促。

　　“我的名字在我歸隱之後就不在使用，你可以叫我的道號清心，親近的人，則會喊我一聲清道人。”

　　男子望著秦政，神色之中帶著威嚴，目光卻柔和，飽含著慈愛，似他已經這樣看了秦政許久。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弟子！”

　　秦政不由得低頭，跪了下來。

　　從此之後，身前的中年就是自己的師尊。

　　從此之後，自己的生命中會有男子的烙印！

　　這是因果，不是天定，而是人定，是一場緣，仿佛冥冥中注定，是兩個人的選擇。

　　一個選擇了師尊，一個選擇了弟子，結下了這一場……因果！

　　男子溫和的笑著，抬手摸了摸秦政的頭，讓他起身。

　　秦政似懂非懂，站起了身，望著眼前的師尊，他能感受到對方的慈祥，更感受到在這樣的目光下，自己心中浮現的暖意。

　　他重重的點了點頭。

　　春去秋來，一年又一年，秦政已十九歲，這七年中，他大多數時候居住在師尊這裡，讀著書，看著清風白雲，望著明月星辰。

　　書中的一切，讓他知曉了尊師重道，書中的一切，讓他明白了世界很大。

　　七年的時間，父親蒼老了很多，師尊也更為老邁，春梅也不再是院坊的當紅，在一年前，被外縣的財主贖了身，做了妾侍。

　　臨走前，她還找到了秦政，仿佛將秦政看做了弟弟，溫柔的說著話，最終在秦政的微笑中，遠去上了轎子，離開了靈石縣。

　　當年的兩個同伴，按照曾經的承諾，接過了秦政的傳承，如今的的確確成為了縣城裡的惡霸。

　　秦政不再是當年的以惡霸自稱，他退下了花俏的衣袍，穿起了單色的書生長衫。

　　青色的長衫，一如他青澀的年華，只是隨著春秋的交替，他的臉上少了一抹輕浮，多了一抹沉穩，他喜歡思考，喜歡看著天空，不知在望著什麽。

　　喜歡在風雨時，站在亭內，望著遠處的閃電雷霆，望著雨水的灑落大地，這個時候，他會想到書本中，看到的一幕幕人生滄桑。

　　如一場夢，七年的時間仿佛一場風雨，秦政沒有覺得自己改變了什麽，可在外人看去，他已變化了太多。

　　他常常會望著遠方，常常腦海中會浮現出一些似乎是前生的記憶，很駁雜，不連貫，可七年的時間，這些記憶也漸漸地浮現越來越多。

　　秦政望著越加老邁的師尊，想要說出遠去的想法，他想要走過一山山，走遠一地地，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可最終，他看著縣城，看著師尊，望著父親，沒有開口，而是沉默。

　　一年、一年……當第二個七年到來時，那一年秋天，秋葉散落大地，在風中似要歸根時，他的父親病重，在一個連月亮都羞於見人的長夜，父親辭世。

　　父親的墳前，秦政目中出現恍惚，依稀似回到了十四年前，父親抱著自己，來到了師尊的門外，轉眼間十四年過去，沉默中，秦政喝下了一壺酒。

　　轉身離去時，他向著師尊，說出了要遠去的想法，這是他的一個夢想，已在心中醞釀了很久。

　　遠去時，秦政在師尊的面前，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深深地一拜，

　　在師尊的凝望裡，秦政背著書箱，在一日清晨中，踏著初陽，越走越遠。

　　他第一次回頭時，望不到了師尊，第二次時，就連縣城的城牆都已模糊不見。

　　秦政沉默，他隱隱似明白了一些什麽，轉身時，走的越來越遠了，沒有回頭第三次。

　　大河中，秦政遇到了一個渡舟人，談著有關長河的傳說，那傳說中似這條河，有仙人居住。

　　仙人，是秦政讀過的書本裡，偶爾會看到的一個稱呼，讓他很感興趣，在這條河旁居住了三年，可惜沒有看到仙人，而是在那河水的倒影裡，似看到了又一個自己。

　　飛在天空，修在山中，練在補天宗的清心門下……

　　仿佛自己跳下去，就可以成為另一個自己，結束了這一生。

　　三年後，秦政二十九歲，而立的最後一年，他沒有跳下河中，而是起身離開了這條長河，走向了更遠的地方。

　　一年後，在一片仿佛沒有盡頭的幽林中，一個月稀風高的黑夜，秦政看到了飄忽不定的女子身影，以及荒廢的老墳，墳前沒了香火，林子的漆黑幽暗，秦政有些害怕，當他的四周環繞了無數的身影時，秦政想到了記憶裡的一篇定心的法決。

　　他不由得念誦了這一篇法決，在這一刹那，四周的一切都消失了。

　　從此，他對於這片幽暗之林，有了好奇，走在幽林內，居在叢野中，看到了一幕幕光怪離奇，看到了一隻隻奇異的凶猛野獸。

　　在這林子內，他走了三年，這才穿梭而過，當離開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這片山林，臉上露出恍惚，他有種感覺，若自己願意，自己就能與這片山林融為一體。

　　在這裡，一個人，與天地自然一起，追求超脫凡俗的人生。

　　凝望時，秦政想到了師尊二十一年前，師尊的話語，人的一生，有太多的道路，選擇哪一條……要看自己。

　　“這裡，也不是我要選擇的路。”秦政若有所思，轉身走遠。

　　兩年後，秦政三十五歲，他離開家鄉已九年，可這九年，他隻去了兩個地方，一條河，一片山林。

　　直至這一年，他遇到了一夥強盜。

　　強盜殺人，可沒有殺他，或許是看到他這把年紀還穿著書生長衫，背著破碎的書箱，有些落魄，於是那樣子明豔張揚的女匪首，問了他一句話。

　　“會算帳麽?”

　　秦政搖頭，可依舊被帶走，送入了山寨內，這是一個很大的寨子，足有上千人居住，大都是強盜的家眷，還有不少孩童。

　　秦政在這裡，被安排成為了先生，教這些孩童識字，不需要太多，最起碼要認得銀票，要能看得懂書信，這是身為一個優秀的強盜，需要掌握的知識。

　　這是那美麗的匪首，她對所有強盜要求的。

　　時間慢慢流逝，秦政也有了隨遇而安，教著書，看著天空，似乎與在靈石縣時一樣，只是偶爾會想到師尊，想起父親的墳前，自己已很久沒有回去清掃。

　　山寨內每個月都有死人，在三年的時間裡，更是遷移了兩次，直至第四年時，官兵來了，整個山寨面對懸殊的彼此差距，生死存亡時，秦政遲疑了一下，提出了可以利用地利，設置陣法。

　　秦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到的，只是他的腦海裡，在這些年來，已存在了太多太多的知識，人是秦政挑的，陣勢是秦政調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