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聽到克拉娜求死的言論,原本一直侍立在旁邊,嘴角帶著若有若無微笑的盧娜眼神終於變得靈動起來。
她歪過頭,斜睨的看了眼克拉娜,旋即就用著平穩但又及其冷漠的口吻說道。
“卡爾斯大人,這個女人竟然妄圖要求您做些什麽,真乃大不敬,屬下認為或許有必要對她進行懲罰。”
卡爾斯沒有停下手頭的活,他依舊一邊做著活一邊喃喃自語道。
“懲罰,那你認為應該做出怎樣的懲罰?”
“讓她感覺到幸福,溫暖,安全,還有快樂。”
從未想到過結果竟然是這樣的答案,這令卡爾斯微微一顫。
頓時,他感覺某個原本困擾了自己很久的問題好像終於浮出水面。
那個他原本就連問題都不知道的東西,就在此時呼之欲出。
於是他放下手中手術用的道具,仿佛像是小憩似的倚靠在椅背上對視起盧娜探究道。
“為什麽你會這麽認為,甚至還覺得這算是懲罰?”
“要知道在常人所能理解的狀況裡,所謂懲罰難應該是讓人感覺到痛苦,悲傷或者說絕望的情緒。”
“並且讓這情緒之中永遠滯留在他的記憶中不是麽?”
盧娜臉上的笑容變得愈發濃重。
她用著宛若看待牲畜一般的目光,對視著眼神驚恐的克拉娜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以閣下您的深謀遠慮,我不敢擅自揣測您的想法。”
“只是,依我之愚見,那些,不過就是些淺薄的伎倆罷了——甚至算不得登堂入室。”
“一切諸如恐懼之流的負面情緒與其說是感覺,就像您在試驗之中所得到的答案一樣。”
“歸根結底,那只不過是用來進行自我保護的一種生理機制。”
“因此,孩童往往會本能的畏懼黑暗,在森林之中迷途的旅人也會因為找不到出路感到焦急,緊張。”
“那只是他們想要努力活下去。”
“但當求生的意志越過了臨界點,甚至就連死亡都可以超越。”
“諸如勇氣,信念,智慧,力量便會在那看似無盡的苦難之中誕生。”
“面對死亡的勇氣,超越死亡的勇氣——”
“克拉娜小姐在剛剛就已經邁過了這一步呢,閣下您認為?”
卡爾斯眯起眼睛,沒做回答,卻也沒有攔住盧娜繼續開口說下去。
盧娜的抬起手指輕輕拂過淚水早已浸濕臉龐的克拉娜,溫柔的將那因眼淚而黏在上面的頭髮緩緩剝開。
就好像生怕弄疼了她似的。
接著她跪下身子,雙手捧起克拉娜的面龐,溫柔的為她擦去眼角的淚水。
如此溫柔的舉動只能讓克拉娜渾身顫抖著越發恐懼。
以她的智慧,她不是不了解盧娜所說的是什麽意思。
隱約中她仿佛像是預感到了某些極其可怕的事情就將要在自己身上發生。
卡爾斯也像是明白了什麽似的,歪過頭深思熟慮一陣過後,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理解了一切的表情。
誠然如此,那麽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
當死亡的恐懼都已經有了勇氣邁出之後,克拉娜的終點就只不過又是下一個劣等的盧娜。
得出重複的試驗樣品毫無意義,但倘若情況發生變化,能夠讓她成為與盧娜相反的另外一個極端。
對照組所得出來的數據才算得上足夠有意義。
“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出色,盧娜,也許從某種角度上來講,或許你才是真正的天才。”
卡爾斯開口,說出了這句盧娜曾經聽過無數遍的話語。
曾經她在每次聽到後,幾乎總會意識到這般讚許的背後往往並非意味著美好的結果。
因此在一瞬間,她狼狽的收斂起自己得意忘形的笑容,猛地站起身,在卡爾斯面前露出了瑟縮畏懼的模樣。
但至少在今天她不會受到卡爾斯的回應了,因為現在的卡爾斯已經有了自己新的安排。
站起身來在用奇跡的力量將克拉娜身上的傷口修複好之後。
在她告饒,絕望的眼神裡,卡爾斯無比溫柔的說道。
“安心睡一覺,醒來後,這一切就都會過去的,那就是你想要的不是麽?”
說著,克拉娜終究還是昏昏沉沉閉上了眼睛。
在接下來的時間,漫長的黑暗與無知,讓她感覺到自己仿佛就像是被浸泡在海水中。
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也不知道卡爾斯究竟做了什麽。
但可是知曉的是這一次,在曾經所從未嘗試過的實驗裡,完成自己的測試後。
卡爾斯意識到,那效果甚至要比預想的還要出色。
在他使用了包括且不限於各種奇跡的力量下。
強大的威能與權柄所造就的結果, 甚至包括他本人,都對其並未有著確切認識。
呈現在克拉娜身上的答案,仿佛就像是印證了他猜想之中的某個側影。
很快他就能夠追逐上知識的後背了。
而這一切,對於克拉娜來說,蘇醒之後,她所迎接的只有自己注定的命運。
地下室昏黃的蠟燭一如往常靜靜的燃燒著。
她卻已經對眼前所看到曾經令她感覺到無數毛骨悚然的東西變得無比平靜。
卡爾斯本人已經離開,那用來將自己束縛在病床上防止自己掙扎的皮袋也已經消失不見。
她有些艱難的坐起身看著病床對面仿佛像是工坊牆壁般掛滿的工具,盧娜正在收拾著什麽。
她就像是近乎完美合格的女仆般,將這座地下室打理的井井有條。
甚至就連那擺放陳列在櫃子裡的各種素材,藥劑,瓶裝精華她都細細的逐一將標簽正對著玻璃櫃外面。
看到這一切,這竟令她感覺到無比的安心,仿佛就像是回到家裡。
在這種想法從內心深處跳出來的瞬間,就連克拉娜自己都對此嚇了一跳。
為什麽她會有著這種感覺,在昏睡的過程中,卡爾斯究竟做了什麽?
她目光落在了盧娜身上。
她記得這個名字,白銀之劍傭兵團團長的妹妹,盡管此前從未見過。
但是現如今,二人的處境本來應該是一致的才對。
然而在這時她也注意到克拉娜已經醒了過來。
二人良久的對視,沉默,在不知道接下來應該說什麽的時候,盧娜率先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