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兒,赤火幫的人都在裡面,胡三省也在。”
回春堂外,楊才良坐在街對面的攤鋪前,年輕捕快走過街道,湊到他耳邊說道。
“胡三省……”楊才良眉頭緊皺,胡三省在場的話,縱使他是縣衙捕快也不敢輕易進去,畢竟胡三省已經是伐骨後期的強大武者,整個溪源縣縣衙只有那位陳姓總捕頭大人有資格和他一戰,但捕頭大人今年已過花甲之年,氣血下降得厲害,多半也不是胡三省的對手。
“那方白也在裡面,而且胡三省剛剛出手試探過他。”年輕捕快繼續說道。
“動手了?”楊才良猛地抬頭,“結果如何?”
年輕捕快搖搖頭道:“我沒敢靠太近,只看到胡三省出了一掌,那方白同樣揮掌相迎,身受重傷,沒有使用任何刀法和暗器!而且聽胡三省後面所說,方白使用的似乎是一門叫什麽《烈焰綿掌》的掌法……”
“掌法?”楊才良愣住了。
白面客的飛刀與刀法至今仍歷歷在目,結合白面客的年紀,楊才良不覺得對方能在精通兩門武功的前提下還能再有余力修煉掌法。
“難道……這方白和白面客並無關系?”楊才良默默想到。
“頭兒,我們……還進去瞧瞧麽?胡三省抓了裴大夫的大兒子,弄不好又是一條人命!”年輕捕快說道。
楊才良握緊腰間的製式樸刀,一雙濃眉蹙得極緊。
如今溪源縣內幫派橫行,縣衙勢弱,外又有武王起義,縣衙的威望更是一落千丈,這些天街上的流氓痞子見到捕快都愛答不理,更何況裡面那位赤火幫幫主?
別說他楊才良,就是縣令親自來了,胡三省都不一定會給這個面子。
可是,難道眼睜睜看著胡三省又草菅一條人命?那楊才良身上這身捕快服的意義何在?
楊才良暗罵一聲,站起身,提刀便往回春堂裡走。
可沒等他走出兩步,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便出現在街頭,稀疏的發絲在風裡輕輕晃動,老眼中卻精光浩蕩,隔著人群,直直看著楊才良。
楊才良如芒在背,看到老人,瞳孔劇顫。
“陳……陳總捕頭?”
這位許久不曾在縣衙裡現身的老捕頭,今日竟出現在這裡。
楊才良轉頭,看了眼十步之遙的回春堂,知道自己今日是不可能走進那扇門了。
“唉……”他歎了口氣。
……
“嘭!”
回春堂裡忽然傳出一聲響動,緊接著一切又歸於平靜。
裴興文狠狠撞在牆上,胸口印著一截火紅的掌印,衣衫碎裂,肋骨起碼斷了四根。
“噗……”
裴興文張口吐出一口鮮血,不可置信地看著對自己出手的方白,頭一歪,沒了動靜。
裴林鶴一張老臉傻了,大兒子還沒救下來,二兒子又被人殺死了?
他瘋了一樣抓狂起來,就要撲向方白。
這時,方白開口說道:“放心,他沒死,只是聽他說話太考驗耐心,我受不了,便只能請他先閉嘴,不信師父你自己把脈去瞧。”
裴林鶴爬到裴興文身邊摸其脈象,神色瞬間放松下來,虛脫得癱倒在地。
“啪”
胡三省輕輕把茶杯放在桌上,轉過來看向方白:“不得不承認,每一次,你都能給我驚喜。”
方白拍拍手,雙手恢復正常,他大步走到胡三省面前,在他對面位置坐下,拿起茶壺對準壺嘴,咕嚕嚕喝了一大口茶。
“嘿你小子找死……”孫霸大怒,卻被胡三省伸手攔住。
“爽了。”方白放下茶壺,看著胡三省道,“放了裴興淳。”
胡三省眯起眼:“你在命令我?”
方白雙手放在雙腿上輕輕拍了拍,搖頭道:“不敢,我的意思是,放了裴興淳,我跟你走。”
“你跟我走?”
“嗯,你要的不過是身體健康氣血飽滿足夠讓你試藥的人,具體是誰有什麽關系?”方白低頭看著腳尖,語氣平淡,似乎說的話跟他並沒有關系,“相比於裴興淳,我是武者,身體氣血要飽滿得多,而且還不容易死,豈不更符合你的要求?”
此言一出,回春堂內一片安靜。
孫霸震驚地瞪大雙眼,那位赤火幫長老同樣不可置信,至於裴林鶴和回春堂裡其余幾位夥計,更是愣愣地看著方白,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誰都知道被胡三省拿去試藥是什麽後果,現在方白拿自己去換裴興淳,不是自己求死?就算他是武者,能抗過胡三省試藥的可能性也不足一成。
更何況他還是武者,幾乎所有人都認定,武者的性命比一般人要珍貴得多!
“你不像是在開玩笑。”胡三省盯著方白的雙眸看,他想從方白眼裡看到猶豫或者陰謀,但都沒有。
“我不是胡幫主,從不會拿性命開玩笑,不管是我的還是別人的。”方白說道。
胡三省回頭看了眼裴興淳,示意松開他。
以裴興淳的智商並不能理解眼下正發生的一切,但他卻本能地感覺到方白是為他好,一掙脫束縛就跑到方白身後,一把抓住方白的胳膊肘:“方方……他們好凶……”
“沒事了。”方白拍拍裴興淳的腦袋安撫他。
胡三省問道:“為什麽?”
為什麽會有武者願意拿自己的命, 換一個普通人的命。
方白抬頭,正對上不遠處裴林鶴的目光,這位一生自私自利蠅營狗苟的老大夫此刻眼中卻無比複雜,感激、愧疚、無措、惋惜……不一而足。
方白收回目光,淡淡道:“沒什麽原因,真要說的話,我在這回春堂裡吃的第一頓飯,是大少爺把他自己的飯分了一半給我。”
裴林鶴愣了愣,嘴唇翕動,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泄掉,頹然癱倒在地。
“原來如此,不愧是我師兄看中的人。”胡三省站起身,罕見地對方白比了個“請”的手勢,說道,“方兄弟,請吧。”
方白也不忸怩,乾脆利落起身。
“方方……你要去哪裡?什麽時候回來?”裴興淳心有所感,緊緊抓著方白的胳膊不松手。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等你吃好了睡好了又長大了,我就會回來。”方白說道。
說罷,也不再和裴林鶴多說什麽,方白率先走出回春堂大門。
外面正是陽光明媚,街頭掛滿了過年的大紅燈籠,遲到的新年氣息終於開始在溪源縣這座小縣城裡蔓延。即便身處亂世,人們還是期望能在苦難中找到一絲溫暖。
“爹。”
裴興淳走到裴林鶴身邊。
裴林鶴緊緊抓著大兒子的手,手心裡滿是汗。
他抬頭,看著門外方白被赤火幫眾人包圍著,漸漸消失在街道盡頭。
“裴大夫,還請一同前往去調配湯藥。”那位赤火幫長老走到裴林鶴身邊,面無表情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