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拿了半斤玉米面，倒不是方白小氣，而是李凡家並非只有李凡叔一個人。

　　李凡的妻子大家稱呼鳳霞嫂，還有個兒子叫李大壯，比方白小三四歲。

　　方白和李凡接觸得多，但對鳳霞嫂以及李大壯卻不慎了解，若貿然帶著雞肉牛肉去，誰知道會不會惹出什麽禍端來。

　　先提半斤玉米面，既是感謝李凡對自己的照顧，二來，也是對鳳霞嫂和李大壯的試探。

　　李凡家。

　　李凡早已結束打更回到家中，但並未像往常一樣上床歇息，而是站在窗邊，透著窗縫望著方白家的方向。

　　“娘，爹今天怎麽不休息?”

　　桌前，李大壯捧著熱乎的麥麩糊糊，就著幾根醃製的野菜根，大口吃著，詢問坐在對面的鳳霞嫂。

　　鳳霞嫂瞪了李大壯一眼，後者縮縮脖子趕忙抬起碗擋住臉。

　　鳳霞嫂知道李凡是在關注方白，李凡曾經與方興安私交甚好，不然也不會在方興安意外身亡後對方白多加照顧，但方興安也死了快兩年了，那方白畢竟不是自家人，用得著這麽上心?

　　桌上還放著一碗熱乎的麥麩糊糊，是給李凡的，但他到現在也沒動筷子。

　　鳳霞嫂心裡有些不滿，低聲道:“當家的，麥麩糊糊涼了可就更難下咽了。”

　　李凡頭也不回:“再等等。”

　　“等等等，等什麽等呐?”鳳霞嫂心頭氣不打一處來，委屈地爆發，“那方白姓方又不姓李，你這麽關心他，這麽長時間怎麽不見他上咱們家一次?”

　　前身方白性格內向甚至有些怕人，這一兩年真沒來過一次李凡家。

　　李凡皺著眉頭，回頭低聲呵斥道:“你這是說什麽胡話……”

　　便在這時，半黑的陰影裡忽然閃出一道人影，直接躍過李家的院圍牆，進到內院，扣響木門。

　　鳳霞嫂渾身猛然緊繃，緊張地抱住李大壯，慌亂地看向李凡。

　　“凡叔，是我，方白。”方白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李凡剛提起的心徹底放下，回頭看向鳳霞嫂:“你不是說小方一直不來咱們家麽?現在來了，還不快去開門?”

　　鳳霞嫂嘴唇翕動，松開李大壯，上前開門。

　　“鳳霞嫂好！”

　　方白邊打招呼邊進屋，看到李凡，又道:“凡叔早啊，還有大壯，起得都這麽早。”

　　話語之間，全然不見過去的那份自卑。

　　李凡看著平安回來的方白，心中大慰，卻沒多說什麽，只是上前拍了拍方白的肩膀，回頭對鳳霞嫂說道:“去，給小方盛一碗麥麩糊糊，趁熱吃。”

　　鳳霞嫂心裡一百個不情願，猶猶豫豫，沒立刻去。

　　李凡剛要動怒，方白卻搶先一步從懷裡取出一個小麻袋，主動遞到鳳霞嫂手中。

　　鳳霞嫂愣住了。

　　李凡疑惑道:“小方，這是……”

　　鳳霞嫂聞到麻袋裡的味道，臉上露出震驚之色，不可思議地看向方白:“是……玉米面?”

　　方白笑道:“對，我僥幸得了些玉米面，便送些過來，數量不多，鳳霞嫂不要嫌棄。”

　　咕咚！

　　李大壯的眼睛立刻發直，手裡的麥麩糊糊瞬間不香了。

　　“這怎麽可能嫌棄，我……”

　　鳳霞嫂話到一半卻不說了，她前腳剛埋汰方白一次也不來家中，後腳方白不僅來了，還帶了半斤玉米面……她目光有些羞愧地看向李凡，等李凡做主。

　　“小方，這玉米面現在可是緊俏貨，你自己留著吃。”李凡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這玉米面一定是方白從黑市裡買回來的，從黑市裡買東西可都是承擔大風險的，他哪裡肯要?

　　“凡叔，這幾年都是你和鳳霞嫂照顧我，一點玉米面而已，算不得什麽，你就收下吧！大壯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老吃麥麩糊糊怎麽行?”

　　“東西我就放這了，晚上凡叔把麻袋帶給我就行。”這年頭麻袋也算一項小資產。

　　說罷，方白也不給李凡拒絕的機會，轉身就走。

　　李凡看著方白迅速離開的身影，沉默半晌。

　　“當家的，我……”鳳霞嫂捧著半斤玉米面，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縱使李凡家在三岔胡同裡算家境還可以的，家裡也只剩一兩左右的玉米面而已，還舍不得再買。

　　方白這一送，就是大半斤！玉米面現在可是四十五錢一斤，這大半斤差不多就是三十個大錢！

　　鳳霞嫂自認自己可不願意平白送出去這麽多……

　　“小方是個明事理的孩子，以後，我不想再聽到半點說他不是的話。”李凡看著鳳霞嫂，認真又嚴肅地說道。

　　鳳霞嫂連連點頭。

　　“娘，我想吃玉米面……”一旁，李大壯雙手捏著衣服，咽了好幾口唾沫，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道。

　　“吃吃吃，今天中午咱家就吃玉米面。”鳳霞嫂笑起來，摸摸李大壯的腦袋，絮絮叨叨道，“但是現在剛吃完早飯，肚子不餓，不能吃。”

　　這年頭，可不是什麽時候想吃飯就能吃的，不精打細算著，不知啥時候就沒東西吃了！

　　“哦……”李大壯聽了有些失望，但也懂事，雙手合十閉眼期盼著，“中午快些來吧……”

　　……

　　方白回到家中，緊閉門窗，取出半隻雞，焯一遍水，開始煮雞湯。

　　鳳霞嫂一開始的態度沒能瞞過方白，但方白並不會因此就記恨對方。

　　試想換做他方白自己兩三年如一日地照顧某個鄰居，結果對方兩三年一次都沒登門拜訪過，甚至連句“謝謝”都沒說，自己的態度怕是會比鳳霞嫂還差。

　　說白了，前身方白情商太低，不懂做人。

　　這半斤玉米面，就是替前身方白做的彌補——就剛才的表現來看，鳳霞嫂和李大壯不像壞人，下次可以再多帶些東西去。

　　面對自己可以信任的人，方白不介意稍微多親近一下，在這亂世之中，能有個可以信任的人不容易。

　　半個時辰後，灶房裡飄揚著濃鬱的香味，若非方白把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怕是這雞肉香味整個三岔胡同都聞得到！

　　為了防止香味太濃引來注意，方白連蘑菇都沒放，就純粹地熬煮雞湯！

　　“如果我暴露出鍛體境武者的身份，就能光明正大地吃肉了……”

　　“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等我再強大一些……”

　　方白做著打算，揭開鍋蓋，白氣蒸騰，濃鬱的雞肉香味讓他渾身滿足地發顫。

　　這你年頭，能麥麩糊糊吃飽的人家就算好的，又有誰家能吃上雞湯?

　　他方白就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