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詡幾乎是穿過半個長安城,來到郭汜府上。
見面時,郭汜穿著常服,神態松弛,先坐下再問話:“文和先生怎有空來我府上?”
賈詡低垂眼簾,幾乎沒有任何思索就開口:“將軍可知前些時日車騎將軍令所部楊奉平滅杜陵盜賊?”
郭汜仰著身子思索一番,緩緩點頭:“嗯,似有此事。”
但他又皺起眉頭:“楊奉敗了?”
“楊奉報稱盜賊已滅。”賈詡一邊仔細觀察郭汜,一邊介紹情況,“只是這兩日長安又有鄉裡報稱盜賊大興。”
“哦,呵呵呵。”郭汜笑出聲來。
這種事他以前也乾過,一聽賈詡說,他就明白楊奉的心思了。
笑了一陣,郭汜搖頭道:“楊奉乃李傕部下,他隨意處置便是。”
“車騎將軍有意安排將軍與右將軍之一前去平賊。只是區區盜賊,不值得兩位上將,車騎將軍猶疑不可決,故遣詡來詢問將軍。”
“哈!”
郭汜一臉“這種小事也要來找我”的表情,隨意地揮揮手:“小賊而已,任李傕安排了。”
賈詡聞言,笑著起身:“如此,某便去回報車騎將軍了。”
走出後將軍府,賈詡回頭看了眼府門。
“想要靠謠言殺人,竟然忽略了郭汜,看來也不是什麽智謀之輩。”
賈詡搖著頭翻身上馬,往車騎將軍府去。
只是在賈詡離開後,郭汜妻子突然走到堂中,面色警惕:“剛剛是李傕派來的?”
“嗯。賈文和,你知道的。”
“又要設宴請你?”
郭汜抬眼:“怎麽?”
其妻當即肅容道:“最近城內都在說李傕要殺樊稠。”
郭汜聞言嗤笑一聲:“謠言耳!我等同為太師故將,相與誅王允,並開府,決政事,何以見殺?”
其妻四下打量一番,見左右無人,坐到郭汜身旁,低聲道:“我身旁奴婢出門采買,聽聞樊稠與西涼韓遂相好,李傕早想殺之!”
郭汜皺眉。
“妾聞有三虎共林,未聞有兩雄並棲。若是樊稠不存……”
“荒謬!”郭汜拍案而起,“婦人之見!”
賈詡不知郭汜夫妻私話,他此時已經到了樊稠的右將軍府。
不同於李、郭二人府門大開、衛士把門,樊府大門緊閉,一片肅然。
賈詡看著眼前景象,駐足撫須。
他突然想到,以樊稠的腦子,面對謠言還真說不準是百口莫辯硬受委屈還是破罐子破摔索性真地做實謠言。
賈詡一面在心裡想著若是真到無法挽回,現在可以投奔到何處,一面神色平靜地上前拍門。
過不多時,府門洞開,一身戎裝的樊稠出現在賈詡眼前。
賈詡心中一咯噔,臉上擠出笑容問:“將軍是要回營?”
“賈尚書。”樊稠沒有回答,而是反問,“尚書來我這是為何事?”
賈詡稍稍猶豫,終究沒能說出進府一敘的話語,就這麽站在門口,一邊觀察樊稠的神色,一邊開口問道:“不知將軍可知杜陵賊?”
“李傕不是說楊奉已經平滅了麽。”樊稠皺眉。
“可能只是誅了賊首,如今賊眾四散,長安各鄉已然有盜賊聚嘯。車騎將軍不滿楊奉無能,欲請右將軍發兵平賊,安定京畿。”
樊稠聞言一怔:“讓我出兵?”
賈詡心中一驚,這反應不太對啊!
只見樊稠面色嚴肅,又追問:“只是對付鄉裡盜賊?”
“只是盜賊。”賈詡確認,又補充道,“車騎將軍安排李利將兵協助。”
樊稠摸著下巴思忖,好一會才道:“何時出發?”
“十日內即可。”
“好!”樊稠應了下來,十分乾脆。
賈詡騎馬走在街上,心中仍有不解。
要說杜陵盜賊不是樊稠蓄養的吧,他聽說要去杜陵平賊時的反應可不像是完全沒關系。
但要說是樊稠蓄養的吧,他不但答應出兵,而且對李利跟隨也不反對。
詭異,很詭異!
賈詡長歎一口氣,三將不和實在是要命。
這邊樊稠重新回府,卻是拿了一封信反覆閱讀。
這信正是沈定遣人送來的!
“我聞將軍與韓遂親厚,李傕因疑將軍。將軍安穩,因兵馬故也。若我為傕,則當多遣將軍與敵爭鬥,弱兵馬削士卒,一旦不足為亂,則遣一刺客而收將軍之屬。”
“弱兵馬削士卒。”樊稠重複這六個字,突然冷哼一聲,“李傕欺我太甚!”
隨著徐晃輕松拿下上雒與商縣,沈定佔據四縣之地,比年初的曹操還要多一個縣。
於是四縣令感於沈定仁義,共同上表推舉沈定為雍州刺史。
沈定當然去不了雍州,朝廷也不可能同意一個莫名其妙出現的人擔任一州刺史,但這不妨礙沈定走馬上任。
此時雍州刺史沈定正走在京兆尹治下的上雒侯國中,陪同他的是屯田校尉徐晃與上雒相韋康——這倆都是沈定任命的。
“這兩年關中戰亂對上雒、商縣影響不大,不少京兆百姓都到此避難,或是經此往荊州去。就是這旱災,實在是躲不過去。”韋康無奈搖頭。
拿下兩縣後,沈定首先想到的就是屯田。
借來的糧食雖然不用還,但遲早會吃完。不想餓肚子,那就必須自己屯田!
然而屯田,別的不說,至少得有水啊!
“故需興修水利。”沈定站在河堤上,看著水位降低的丹水,“今年先從疏浚廢棄的故渠開始,明年再開始新修水渠。”
“非一時之功。”韋康神情並不輕松。
“左右兩縣人眾,發民夫。修好水渠,不說利在千秋,至少能保二十年吧?”
沈定又看向徐晃:“所有失主之田全部納入屯田,失地之民均征為屯民,修水渠也從屯民始。”
說著,他又看向韋康,眼含笑意:“清點田畝,按照初平元年在縣衙的登記來。”
按照初平元年的記錄來,也就是不承認這幾年的兼並。
這種事,沒有兵馬是乾不成的。
“唯!”徐晃直接應下。
韋康則是面露憂慮,但也不好反對。
剛議定此時,突有一騎自縣城奔來。
騎士來到沈定跟前翻身下馬,一邊行禮一邊高聲通報:“啟稟使君!齊從事探得右將軍樊稠將兵三萬往杜陵來!”
三萬!
沈定呼吸一窒,隨即反應過來,顧左右笑道:“不意樊稠畏我如此!”
見他如此,身邊眾人稍稍放松,韋康甚至捧了一句:“將軍神勇,非人能敵。樊稠畏懼也是常理。”
沈定不置可否,笑道:“大軍將至,不可輕忽。先回上雒!”
一眾人等翻身上馬。
沈定一騎當先,直到這時,他眼底的凝重之色才顯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