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雖說是諦聽犬引發的,但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崔玨壓著那篇回函釀成的。
地藏王見崔玨久未回函撥款,內心十分焦急。
中元節是敬受香火的最好日子,決定著他今年的業績,業績則決定績效和地位。
佛祖那麽多徒子徒孫,哪個不想往上爬爭得個好位子,哪個不想爬的更高更久,理想也好,事業也好,總得有個評價的尺度。
靈山是以位子論高低的地方,位子高,別人就情願俯首稱臣,俯首帖耳任你指揮;位子低,別人只會拿你當笑柄。
為了更高的位子,地藏王讓他那隻“坐聽八百,臥聽三千”的寵物——諦聽犬,聽聽崔玨在幹什麽,還準不準備把款子撥付給他。
放在平時,地藏王絕不會讓諦聽犬亂聽,因為有前車之鑒。
三千年前,諦聽聽到了三聖母和劉彥昌幽會的事兒,他管不住自己的大嘴,到處宣揚楊戩的三妹私自下凡生了崽兒。
惹得楊戩提著三尖兩刃刀到地府要戳死諦聽,靈山佛祖出面都沒用,幸虧天庭玉帝說和,這事兒才不了了之。
後來為了約束諦聽,東方道教與西方佛教商定,除非佛道兩家有關部門同時簽訂協議,否則不準諦聽瞎打聽。
地藏王心存僥幸,自作主張偷偷命諦聽聽一次,並許諾事成之後給諦聽犬二十斤牛棒骨。
好巧不巧的是,在諦聽施法的時候,崔玨正在閻羅殿內與閻羅王交談。
“聽到什麽了?”地藏王急切地問。
諦聽沒有回答,地藏王以為諦聽正在全力搜索崔玨的位置,就自覺地閉上了嘴,不再說話。
他不知道的是,諦聽犬已經老邁,耳朵已然不像千年前那麽靈敏,根本沒有聽到地藏王在問什麽。
地藏王靜靜地在旁邊看著諦聽犬,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輕微的鼾聲飄蕩進地藏王的耳朵裡,嘴裡嘟囔著牛棒骨。
地藏王定睛一看,諦聽竟然睡著了。
“畜生!讓你聽,不是他媽讓你睡覺。”說著,地藏王把手掌幻化成蒲扇那麽大,一巴掌拍在諦聽的屁股上,諦聽被猛然驚醒,夾著尾巴逃竄開來。
地藏王一個箭步飛快抓住諦聽犬的脖頸“快說,聽到了什麽。”
驚魂未定的諦聽犬斷斷續續地說道:“支出較多......帳上無錢.......停發餉銀。”
諦聽把自己聽到的說了出來,沒有說這話是崔玨說的,還是他人說的。
但在地藏王那裡,這話就是崔玨說的,而且是專門說給他聽的。
“好你個崔玨,平時敬重你是陰律司司官,給足了面子。沒想到在背後捅我刀子,既然你不仁,那就別怪我不義了”。
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光明正大捅過來的刀子即便躲不了也能看到,背地裡射來的冷箭看不見躲不掉,殺人不見血,卻又處處沾滿了血液。
地藏王不介意從背後向崔玨射一支冷箭。
他將諦聽聽到的“支出較多,帳上無錢,停發餉銀”改成“閻王今年宮殿修建靡費較多,造成地府出現虧空帳上無錢,鬼差們的餉銀停發半年。”
大規模的事件都有由一個痛點引發的,鬼差們渴望發餉這就是痛點,地藏王緊緊抓住這個痛點,將受害者從他變成了鬼差。
隨即,他命令諦聽將他修改後的內容向鬼差散播出去,他要把地府這潭死水攪起來。
人或者鬼,更傾向於相信第一直覺。譬如,地府的鬼差們都知道諦聽善於偷聽,而且還是個大嘴巴,從它那兒可以聽到不外傳的小道消息,誰也不會質疑事件的真實性。
半年不發餉的事情像病毒般一傳十、十傳百、百傳萬,像一顆炸彈一樣,瞬間點燃了鬼差們的情緒。
輪回殿的鬼差開始了罷工靜坐。
奈何橋上的孟婆也停止孟婆湯的發放。
巡回人間的黑白無常收起了魂勾。
........
地府的陷入了停滯狀態。
與之伴隨的是原本應該進入畜生道的鬼魂趁機進入人間道。
原本人間隻安排了一胎的孕婦分娩了四胎,懷孕的母牛竟然生下了人首牛身的怪胎。
呱呱墜地的嬰兒看到生母說“真漂亮”“我要回家”。
......
各大殿的鬼差像提前串通好的一樣,帶著憤怒從四面八方向著閻羅殿,向著陰律司緩慢的湧動著。
他們高舉火把,手持橫幅,呼喊“還我血汗錢”的口號,肆意破壞著舊有秩序,打砸著各大殿司府。
沿途本用來慶賀中元節到來的大紅燈籠成了這憤怒洪流的發泄口,一一被破壞殆盡。
“兄弟姐妹們,自從鬥戰聖佛擾亂地府以來,司君、殿君承平太久了,忘記了是我們這些鬼差托舉了地府的和諧,而今他們為了享樂,不顧我們的死活,我們不能隨便罷休。”
一位年輕的鬼差被另外幾個鬼差簇擁著站在高台上,面對著前行的隊伍,不斷重複著這些話。
聽到這些話,湧動著的鬼差們,振臂高呼“不罷休!不罷休!”
而在不遠處,一個年老的鬼差拄著拐杖,攔住了一隊正在前行的鬼差。
“兄弟姐妹們,你們聽老鬼一言,大家趕緊回歸到各自的崗位上,不要再這般胡鬧了”老鬼聲嘶力竭的喊著。
“老東西,我們這是在爭取自己的薪資,趕緊躲開”不遠處高台上年輕鬼差隔著老遠喊道。
“大家想想,以前我們都是什麽?都是不入輪回的孤魂野鬼,是諸位殿君、司君開恩,讓我們做了鬼差,事情的起因經過還不了解,怎麽能就此怪罪諸位殿君、司君呢?”老鬼勸說道。
“兄弟姐妹們,別聽老鬼一派胡言,他是打入我們內部的奸細,別被他的花言巧語欺騙。”年輕鬼差又高喊了一句。
“我們要餉銀!要餉銀!”年輕鬼差振臂呼喊了一聲,湧動著的鬼差隊伍頓時響起了震天的呼喊,將老鬼的聲音徹底淹沒。
遠處已經啟程向九華山出發的地藏王看到這一幕,心裡暗自感慨道,在巨大的輿論洪流中,個體的聲音總是渺小的,即便這個聲音是正確的,也會被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