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奈之下,薑雲慢慢起身,借著閣樓的燈火,這才看清眼前赫然站著一名女子。這女子側身對著薑雲,身穿一襲束胸淡粉裙,頭戴點點桃花簪,柳葉眉下一雙秋波眼,脂玉鼻羞煞美瓊瑤,朱唇半啟明皓齒,盈盈淺笑撥心弦。薑雲看得有些恍神,全然忘了剛才所急之事,那女子看著薑雲這般癡樣,不禁捧腹大笑,花枝亂顫。薑雲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失態,急忙叩首作揖,連聲致歉,遂不敢抬頭再看一眼。
那女子並不在意,一把抓起薑雲的手,帶他向“暖香閣”走去,邊走邊說:“公子無需介懷,小女子知道你們讀書人都滿腹經綸,禮數多也是自然...”薑雲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急忙問道:“你我素未謀面,敢問姑娘這是要帶我去哪兒?”一邊嘗試使勁掙脫,竟發現這姑娘看似柔弱,力氣卻極大,掙脫不開,隻好跟著向前。女子看出薑雲的緊張,嬉笑著說道:“公子不要見外,你去這方圓幾裡打聽打聽,既然到了長青坊,哪有不進暖香閣的道理,公子稍安勿躁,進閣一瞧便知。”一邊扭動著身姿一邊媚眼含情。薑雲本來因著慌亂,氣血稍稍平複,不料此女又來上這麽一出,心中叫苦不迭,遂把心一橫,緊閉雙眼,不見為淨。不等薑雲多想,說話間已被帶進閣內。門口的小廝見狀,用清亮的嗓音高聲叫道:“新客一位!”堂內又有聲音隨後應道:“新客一位!”如此漸次傳遞,迎客聲逐漸傳遍整座閣樓。正在席間的一眾賓客聽罷,爆發出比先前更熱烈的歡呼,仿佛歡迎一位新朋友的加入。
薑雲有些局促,頭一回見到這麽大陣仗,頭一次被姑娘牽著手,頭一次聞到女人身上的香氣。周遭的賓客看著這位“新人”,有衝他鼓掌吹哨的,有向他作揖行禮的,也有把酒壺推到他懷裡先乾為敬的。薑雲就這樣被女子拉拽著穿過整個廳堂,先前的那些歌伎紛紛揮舞著長袖,一一拂過薑雲的臉龐,美麗的笑聲不絕於耳,一聲聲“來呀~”實在攝魂奪魄。
好在薑雲險勝一著。名曰“執著”。他被這突然發生的一切弄得有些不明所以,怎麽稀裡糊塗就進了一個酒色之地,還有女子先前提到的“方圓幾裡”,他一路走來並未看見村落,雖是因自己刻意避開了人跡,但這所謂“方圓幾裡”哪裡又湊得出這滿堂的各路賓客。更別說自己剛才藏於大石,又是如何被發現的;自戴著玉佩,氣力漸長,日行數十裡也不曾疲累,如何掙不脫她單手之力。諸多疑點反倒使薑雲冷靜下來,先前種種迷亂暫且拋之腦後,眼前這位“弱不禁風”的美女,這場華麗的盛宴,恐怕有大問題。
“公子莫疑,如公子所見,閣內賓客其樂融融,美不自勝,此處確為常樂之所,心安之處。”女子見薑雲眉頭緊鎖,竟不為眼前極樂之景所惑,接著用嬌嫩欲滴的腔調說道。
“常樂?世間苦樂本自相依,何來常樂一說?縱有常樂,又豈知此樂為真樂否?既不知常樂為樂,亦不知常樂非樂,又豈敢妄稱心安?”薑雲終於開口,一番慷慨陳詞後,堅定地停下腳步,另一隻手向腰間湊了湊。
女子聽聞此話,始料未及,往日裡換作旁人,此刻已然席間就坐肆意享樂了,眼前這個懵懂少年,如何能有如此見地?吃驚之余,女子趕忙收回抓住薑雲的手,收了那矯揉的腔調,正身說道:
“這位公子年紀輕輕竟有如此智慧,小女子實在佩服,方才輕浮之舉實有冒犯,萬望公子原諒。如公子不嫌棄,請隨我上樓一敘。”
薑雲此時心神已定,無怖無懼,見其態度突變,且誠心相邀,想來去也無妨,“且看看你耍的什麽神通。”遂跟隨女子上得二樓。
二樓雖也明亮,但與一樓大相徑庭。此間全無樓下的浮華縱樂之氣,唯有琴聲悠然錚錚,爐中古檀清香彌漫,壺中雅茗香氣四溢,僅有幾名侍女立於左右,正廳的牆上掛著一塊牌匾,上書“凌煙閣”。薑雲本以為二樓是如何險惡之地,見此場景,悄悄松開了腰間的匕首。女子偷笑著請薑雲入座,兩人相對坐定,女子屏退眾侍女,親自為薑雲沏茶。
薑雲環顧四周,確定並無詭異之處,胸中才輕舒一口氣。但又想起此前種種,還是謹慎小心為上,雙眼緊盯著女子沏茶的手,不敢掉以輕心。
殊不知薑雲的一切心思,女子一一看在眼裡,心下也不惱,隻覺得薑雲好笑,又覺得薑雲有些可愛。開口說道:“公子,小女子名叫雲芷煙,在此地設‘長青坊’隻為尋求常樂之法,絕無害人之心。適才聽聞公子高見,如醍醐灌頂,還望公子不吝賜教,為小女子指點一二。”
薑雲聽罷心中苦笑,“這丫頭剛才可不是這般知書達理的模樣,活像個勾魂令使,樓下的這些人恐怕都是她如此這般引誘而來,囚於此地,陷入終日虛無常樂,著實可憐。如此說來,她能困得他們如此,若想困住我定不在話下,最要命的是還要我給她提點一二,萬一說錯了點啥,我跑都來不及。”
薑雲這邊腦中思索飛快,雲芷煙有點按捺不住,接著說到:“公子如此便有些折辱人了,先前種種不敬芷煙已誠心認錯,念及公子智慧過人定是不凡之人,於是誠心向公子請教,不曾想公子仍對芷煙心存防備,若是如此,小女子不會為難,公子請便就是。”這一番話不卑不亢,綿裡藏針,初出茅廬的薑雲哪裡見過這種手段,反倒有些過意不去,再看雲芷煙一副凜然無謂,終於說服了自己,“罷罷罷,她若一心害我,早早動手便是,何必又大費這一番周章?”
“姑娘,薑雲並非不知輕重之人,承蒙姑娘抬愛,心中十分惶恐,在下不過是空讀了幾本閑書,說些是似而非的大話而已,姑娘何至於此啊?”薑雲先打一番太極再說。
“原來是薑公子,芷煙這廂有禮了。公子實在不必謙虛,說來切莫怪罪,小女子不才,專習幻境魅惑之術,適才為引得公子入閣,暗暗施展,不想公子竟不為所動,連靈力也毫無波瀾,又聽公子一番高見,才知公子功法修為、心性造詣皆在我之上,頓感欽佩,遂誠心相邀,望公子大人大量,饒恕小女子唐突。”雲芷煙這番話以退為進,但誠心是真。若他知道此刻薑雲心中所想,不知所作何感。
薑雲聽得這一席肺腑之言,心中只有四個字——哭笑不得。“功法實在是不知道修的啥功法,靈力想必與那塊玉佩有關,‘毫無波瀾’倒是不假,你幻術再厲害,怕是也勾不走石頭的魂,至於心性造詣嘛,嗯,全都是因為我在思考問題。”這些話薑雲自然不會說出來,既然對方對自己誤會有點深,那乾脆來個順水推舟。
“雲姑娘,修行之人苦尋真道,莫不是為了參透自然之理,掌握陰陽變化,竊得天機飛升成仙。如今得知天底下竟然還有姑娘這般心懷萬民,兼濟天下之志士,薑雲倍感敬佩。”薑雲一番馬屁拍得神不知鬼不覺。
“薑公子何出此言呀?小女子好像並沒有公子說的這麽偉大。”雲姑娘雖是不解,但老老實實受用了。
“以姑娘之本領,若想獨得常樂之道,必定不是難事,卻偏偏煞費苦心,經營出這樣一個熱鬧的‘長青坊’。我細觀之,酒宴之中,佃農與高官同坐,富賈與貧民共飲,天下萬民無非士農工商,竟在姑娘這裡做到了同享其樂,好一個‘獨樂樂不如眾樂樂’,這難道不是心懷萬民,兼濟天下嗎?”薑雲終於把話說圓。
那雲芷煙要論江湖經驗,自然比薑雲老道得多,換作其他事情,薑雲糊弄不了她分毫。可偏偏巧上又趕巧,之前種種誤會使其先入為主,認定薑雲修為造詣甚高,剛剛薑雲所論,又是她苦悟不得卻又心之所系之事,加之薑雲心思細膩,觀察入微,三寸不爛舌,妙嘴生繁花,雲姑娘實難招架。
“小女子只是想求解心中所惑,才想出這個笨辦法,也是不得已為之,先生,不,薑公子屬實是謬讚了,謬讚了。”這位“老江湖”竟然一時嘴拙,把薑雲叫稱作了“先生”。想來的確很尊敬。雲芷煙有些慌亂,小臉霎時緋紅,此刻哪裡還記得“心中所惑”。
薑雲見雲芷煙分明已亂了方寸,胸中便有了八成把握,這把握不是別的,小命保住了。各位看官若是覺得薑雲是個貪生怕死之徒,倒也無可厚非,畢竟此子如今的一切謹慎算計,都是出於保命。然而薑雲終不過一介凡夫,先遭禁錮之難,又歷喪母之痛,繼經心魔之煎,遂悟孤身尋險,雖獲奇玉傍身,又得天啟之幸,終究是堪堪勒馬,如今再遇新劫,童子身誤入酒色場,仍能穩住心神,逢凶化吉,試問各位若以己身試之,又有幾人能得周全。閑話少敘,書歸正題。
雖說薑雲這番“妙論”有吹捧之嫌,難說是君子所為,但好在已無性命之憂,遂直抒胸臆:“雲姑娘掛懷天下之志,薑雲自然佩服。只是仍如我先前所言,姑娘在‘暖香閣’的這番經營,且不說是否恆常,單論酒肉六欲之樂,能稱真樂乎?貪杯必損,貪欲必亡,常人肉體凡胎,如何經得住酒色銷蝕, 更妄論恆常也。雲姑娘所求之樂,依在下愚見,實為循天證道,逍遙自得之樂哉。天地恆常,我亦恆常,天地有逍遙自得之樂,我亦然矣。”
薑雲一番宏論,侃得雲芷煙暈頭轉向,口中念念有詞:“逍遙自得之樂,逍遙自得,自得之樂。”雲芷煙好像明白了什麽,她知道自己的修行路還很長,也多虧遇得薑雲,否則自己一番辛苦,卻更往歧路上走。隨即起身,整了整衣袖,向薑雲深深一拜,鄭重說道:“多謝薑公子相救,小女子定當報恩。”
薑雲原以為雲姑娘設“長青坊”,立“暖香閣”,這等“胡鬧”之事,全憑她一時興起,肆意妄為,想她此前種種,多半是個脾氣任性,狡黠精怪的大小姐,不曾想這位“大小姐”竟然屈尊悔過,心誠之至,薑雲對其不得不有所改觀。於是連忙起身,扶她入座。“大小姐,不,雲姑娘不必掛懷,薑某一家之言,又未曾證道得果,唯恐誤人子弟,姑娘既本意為善,現謬誤已察,何不解了這幻境,放眾人歸家,也算聊補過失。”
雲芷煙自然稱是,旋即施展功法,解去這迷人幻境。片刻間,暖香閣內仙樂驟停,美人消散,眾人口中酒肉皆化泥土,各類金盞玉壺盡是殘片碎瓦,雕梁畫棟亦是朽木腐石。“賓客”們如夢初醒,恍如隔世,隻覺滿腹汙泥,紛紛作嘔,剛才的輝煌盛景霎時間成了眼前的破敗凋敝,競相奪門而出,再看四周,竟是一片荒田野地,驚懼之余,恍恍惚惚,跌跌撞撞,各回各家,一切仿佛做了一場離奇的夢。
一場鬧劇,終於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