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雲兒,快開門!”,門外的叫喊把薑雲拉了回來,回憶暫時封存。大門打開,出現在薑雲眼前的,正是他的風大哥。只見凌風一襲青紗長衫,頭束翠玉碧發簪,腰間鉤一條墨綠浣水帶,腳踏雲紋追風靴,那腰帶中間更是嵌著一塊墨玉雕成的獅頭,順著浣水的波紋看去,一柄劍正掛在凌風的腰間。此劍通體三尺六寸,劍鞘棱節分明,渾如玉竹,鞘尾雕著祥雲珌,鞘身上隱約刻著竹葉,卻不見劍格,以竹根狀的玉雕代替,渾自連著劍柄,那劍柄形如三節竹,與劍格一體雕成,棱節圓潤,性光自發,想是常年握劍,才使這玉柄有了渾然天成之相。
凌風正咧著大嘴,眯縫著眼睛,哈哈大笑,來看望許久未見的兄弟使他高興。“你怎麽半天不開門,開了門又半天不說話,聾了還是啞啦,哈哈哈哈”,凌風低頭看著這個小弟弟,打趣道。薑雲看著凌風,仍是說不出一句話來,但是淚水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凌風仍是笑他,“你怎麽越過越回頭了,這麽大了還哭鼻子”聽了這話薑雲再也忍不住,咬著抽動的嘴角,擠出幾個字“我娘..沒了”眼淚跟著就流了下來,這些年的遭遇讓薑雲不屑再哭泣,只有在這位大哥面前,才能哭訴委屈。“我聽說了,這才快馬加鞭來看你”說著用手幫薑雲拭淚,“想哭就哭吧,這裡沒別人”,凌風收起了一貫的豪邁,輕聲安慰。薑雲搖了搖頭,自己擦乾眼角的淚水,深吸一口氣,“進來吧風哥,我不哭了”。縱使這些年的艱難困苦把薑雲的性子磨得剛強,在凌風面前還是那個弟弟。
兩人坐定,凌風剛想問問近況,抬頭便看見薑雲脖子上的玉佩,有些驚奇。這些年在凌家跟著二公子,也算見了不少稀罕物,加之自己勤修苦練,劍術也略有小成,與二公子出門歷練的機會也不少,自認眼界還算開闊,起碼一般的物件瞞不過這雙眼。可這塊玉佩上的花紋圖案凌風從未見過,何況這玉佩的形狀也不合常理,倒是更像哪裡缺下來的一角,最奇怪的是,它的感覺不像玉。
凌風有些擔心,卻又知道此時開口詢問這件事,有些不合時宜,薑雲看出了端倪,便取下玉佩遞給凌風,“這是娘留給我的念想”凌風松了一口氣,拿過玉佩,仔細端詳,看到這塊殘玉穿了一根草繩,有些哭笑不得,又不免暗自唏噓。看了半天,凌風也看不出啥名堂,遂遞還給薑雲。薑雲察覺到了凌風的疑惑,開口問道,“風哥,這玉佩有什麽問題嗎?”凌風也不稀奇自己這位老弟洞悉人心的能力,鄭重地回道:“雲兒,不瞞你說,適才我用靈力緩緩注入這塊玉佩,想試試有何種機巧,可惜一點動靜都沒用,就像...”凌風看著薑雲,恍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急忙擺手致歉。薑雲笑了笑,說:“就像我一樣?”凌風愣愣的點點頭,有些不知所措。薑雲繼續說道:“風哥,沒事的,這塊玉既是我娘的遺物,又和我一樣是個廢物,也算與我緣分深厚,你的擔心我知道,娘給我的東西,一定不會害我,放心吧”。凌風想了想,點頭稱是。
薑雲並沒有向凌風講述昨晚看到的“走馬燈”,也沒有向他講明這草繩如何如何,今早的奇妙經歷也隻字未提。他總覺得不妥。自那次童蒙會上,凌老家主一句“先天禁體”,薑雲從此就斷了修仙路,薑母也隻望兒子能夠平安長大,當個普通百姓也未嘗不是一件幸事。可耐不住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尋常百姓也不懂這裡面的門道,隻道那日凌盛天發了如何大的神通,天雷如何響,烏雲如何厚,那小子如何怪異雲雲,一傳十十傳百,薑雲成了眾人口中的“廢物”、“不祥之物”甚至“怪物”。身邊要好的玩伴再沒出現過,常給家裡挑水的隔壁王叔搬到了頂西邊,平日追著母親求教刺繡的大娘大嬸們好似一夜之間自學成才了,再未登過門。薑雲走在路上,旁人一邊皺著眉怯怯地盯著他,一邊不自覺地扭過身子,好像既要看著這個“不祥之物”的樣子,又要躲得遠一點,嘴裡還竊竊私語:“他怎麽還出門”。是的,薑雲就這樣被眾人做了審判,裁定結果是不可出門。至於怎麽吃飯,會不會餓死,生病了如何,他們不管,也管不著,“不祥之物”是可以被餓死或者病死的,他們心中隱約這樣認為。
薑雲的小腦瓜裡,起初是不解,他不明白明明大家都很友善,為啥一夜之間如此冷漠。第一個小孩子向他扔石頭後,他很憤怒;人們終於當著他的面開始議論紛紛,他感到窒息。他實在想不通自己做錯了什麽,人們竟如此對待他。撲在母親懷裡,薑雲默默流著淚,拳頭緊握,咬破了嘴角,一聲不吭。薑母摸著他的頭,輕聲說道:“孩子,不怪他們,世間不止有他們。”薑雲不相信,也不願相信,但母親依舊寬慰著他。他看著母親一面迎著街坊們的白眼,一面笑盈盈地勸解他皺起的眉頭,他不明白母親為何這樣做,可冥冥中又覺得也許不該怪他們。就這樣,在薑母的陪伴下,薑雲逐漸長大,習慣了周遭的冷眼,習慣了孤獨寂寞,他不再與人輕言,內心豎起了一道堅壁,清秀的臉龐上映著一雙黑洞的眼眸,仿佛能看穿這個糟糕的世界。只有一人仍然來找他,那就是凌風。
所以即便是凌風,薑雲仍然沒有向他透露關於玉佩的隻字片語。一來他也是剛剛知道這枚玉佩的神奇,二來自己已然孤苦一人,又背著“不祥”的“罪名”,匹夫無罪,尚且懷璧其罪,倘若牽連了凌風,自己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少年老成,謹小慎微,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薑雲也不知道這到底是福是禍,倘若“福氣”的代價是這般磨難,他情願自己現在還是個什麽不都懂的傻小子。
玉佩的事按下不表。凌風此次到訪,不光是掛記薑雲,也是來道別的,他要去青雲宗了。原來前日青雲宗派人到凌家府上,邀請二公子前往青雲宗舉行入宗大典,凌風作為伴讀,也能一同入宗,不日便要啟程。出發前凌風回來拜別爹娘,看望薑雲,也是告別。薑雲習慣了這種告別,次次不舍次次舍,唯望來日更比昨日長。凌風倒是有些不舍,他本是豪爽的性子,可偏偏去了凌家做了伴讀,雖然這對普通人而言,已是可望不可及的殊榮。伴讀雖是與公子們同吃同住,不必做下人的活計,凌家也極為善待伴讀,但凌風的心裡總是主仆有別,只能夾著尾巴小心翼翼。這些年的伴讀生活,也是讓他收了收性子,如今只有在薑雲面前才能笑的如此爽朗。
“青雲宗?”薑雲常年不外出走動,外面的事情知之甚少。“是的,離咱們這兒往西去八百多裡,青雲山脈深處。青雲宗是咱們東陵國西部最大的宗門,兼容並蓄,集劍修法修數家所長,裡面的高人更是數不勝數,這次前去,收獲應該不小。”薑雲由衷地為這位兄長感到高興,高興之余也帶著一絲絲羨慕。“薑雲兒,等到了青雲宗,我一定發奮苦修,定要為你尋得哪怕一絲機緣,這青雲宗底蘊深厚,能人異士眾多,說不定真有你這‘先天禁體’的破解之法,等著我的好消息”凌風堅定的眼神告訴薑雲,這位大哥絕不會食言。薑雲心下一暖,卻又說道:“我早已認命了,風哥,你實在無需勉強,此去想必還有無數艱險,你保得自己無恙才是根本。”凌風一聽這話,有些不悅,慍道:“認命?你才十六,頭髮都沒束過,認哪門子命,這青雲城再大,在世間也不過彈丸之地,你娘說的沒錯,天下不止有這一方百姓,你還有好多事情沒見過,怎麽能乖乖認命?”薑雲聽罷默默低下了頭,他知道凌風是為他好,但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勇氣推開那扇門。
望著凌風策馬漸行的背影,薑雲倚著門遲遲沒有動。回想凌風說的話,又看了看凌風留下的一把防身匕首和一本《煉炁入門篇》,隔著衣服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搖頭訕笑,心下自歎:
本是鄉野林中客,枉歷磨難無奈何
一十六年嘗清苦,敢問青天竟薄德
百態炎涼一朝盡,萬事唯我知寒熱
願飲濁酒三百杯,不請仙人入蓬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