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丞相府。
右丞相吳必清坐於書房內,一手捋須,一手執棋,身前一位中年男子與之對弈。
吳必清一棋落下,暗歎道:“莫不是死局。”
中年男子聽聞,疑惑的撓了撓頭,又揉了揉眼,問道:“老師何出此言啊,您執白棋,形勢一片大好,恕學生看不出來,局死在哪裡,莫不是擔憂棋局之外?”
吳必清聞言,笑呵呵的答道:“鴻升啊,你跟我也有十年了吧,我這糟老頭子沒錢財可賞你,又沒有給你謀個一官半職,白白叫了我十年老師,心裡可曾記恨與我?”
孟鴻升答道:“老師曾教導,書中自有黃金屋,老師教誨十年,已勝過萬金,至於官職,學生以為,為官者無甚學問,貿然執政,只會錯上加亂,不能堅守本心,為國為民,那這官職也都是些虛名罷了。”
吳必清滿意的笑了笑,:“你可知我口中的死局在哪。”
孟鴻升看了看棋局,右手執棋,落下一黑子:“莫不是楚家。”
吳必清緊接著落下一白子,道:“朝野之上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都是些不見血的戰爭,不亞於那些武將征戰沙場,看似一個個笑臉相迎,其實啊,都是一群千年的狐狸,個頂個陰險狡詐。”
“老師在此,學生便暢所欲言,舞陽侯所為,也算是為國為民,但縱兵打砸官衙,著實是有些過了,我等讀書人從小便聞聖人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他貴為王侯,已知國家連年征戰,深陷泥潭,故而反對對外征戰,陛下不喜,便要殺他,那麽便是陛下錯了。”
吳必清聽聞笑呵呵的捋了捋胡須,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手握重兵,不聽君令,楚溪便是必死的局,楚溪無反心,保命罷了,倒是可惜了紅袖那小丫頭,誰對誰錯,誰又說得清呢,我在朝堂上與之周旋,實在是不忍兵戎相見,生靈塗炭。
說到趙紅袖,吳必清腦海中浮現初見楚溪夫婦時的情景,那一身紅衣襲來,英姿颯爽,俏皮可愛,從不拘於禮節,不知為何,若有別人敢叫他小老頭,他吳必清定會怒不可遏,大聲呵斥,可在那趙紅袖的一聲聲小老頭中,他卻只剩下微笑。
小丫頭走了,再沒人敢這樣叫他了,他一生沒有子嗣,年輕之時,最想要一個女兒,可未能如願。
直至年近耳順之年,遇到了那位巾幗不讓須眉的奇女子,雖未明說,可心裡卻一直把這位常常空手而來,卻滿載而歸的小丫頭當成了自己的女兒。
想不到這位兩袖清風的清官,第一次收禮,卻是因為被小丫頭嫌棄家裡太窮,沒什麽能搜刮回府的東西,而怕她不來府上了。
吳必清微笑漸漸褪去,眼神犀利的盯著孟鴻升。
“如今楚家小子被流放蕭關,武德司定會前去蕭關動手,而紅袖城也已深陷重圍,若楚溪隻身去救,定會被高手圍攻,可若楚溪攜紅袖軍兩萬鐵甲出城,無調令,攜重兵,那便是謀反了,便會被群起而攻之,此局何解?”
孟鴻升聞言,一把揮落棋盤,棋盤已是乾乾淨淨,後執黑子,落於棋盤西北部,道。
“聽聞,武德司於定安城截殺楚成,烈刃失手了。”
吳必清看了看棋盤,執白棋也落下一子,正落在黑棋身邊,道。
“紅袖軍去了百人,隻活了兩個,在定安城也折了,若非太安公主湊巧碰上,從中作梗,怕就不會有這麽好運了。”
孟鴻升又落一黑子,離先前那枚兩格處,道。
“周老將軍與舞陽侯有舊,應是會拖上一段時日。”
吳必清又落一白子,離先前那枚三格處,道。
“白羽軍領將蘇見深對陛下忠心耿耿,有他在蕭關,周震北翻不出太大的浪花。”
孟鴻升聽到那位白袍白甲的儒將名緯,笑出聲來,道:“我倒是忘了這位鼎鼎大名的儒將,倒還曾對那位侯府女主人說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呢。”
吳必清聞言也樂呵起來:“我也曾覺得二人般配,誰讓人家先遇上楚溪了,那小丫頭做的也不對,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說人家天天穿白袍白甲不吉利。”
“想必故人之子,有些香火情,蘇將軍總會有所照應。”孟鴻升拿掉白子,放入棋盒。
吳必清愣了孟鴻升一眼,又執白子,放了回去。
“你焉能得知是香火情, 而不是仇視之情呢。”
孟鴻升看著放回去的棋子,攤了攤雙手道:“鎮秦關兵權已經不在舞陽侯手裡,怕是只剩下些威望了,紅袖城也動不得,蕭關也困難重重,總不能深入西涼吧,深入敵營,跟送死有何區別,死局便死局吧,與我無關,我要回去讀書了。”
吳必清斜著眼睛看著這位跟了自己十年,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又無甚所圖的學生,今日一試只是為了試探,他是不是楚溪安插在他身邊糊弄他的棋子,若是楚溪派來的,那別說十年,哪怕跟著他一輩子,他也不會為他做嫁衣。
這位一生兩袖清風的大好官,一生沒做過什麽違心違德的事,若硬要說做過什麽壞事。
第一就是為了讓那小丫頭多來府上,有位郡守求見,收了一次禮,當然,老頭子也是有原則的,只收禮,不辦事。
第二就是,小丫頭走了後,他有些不舒服,有些愧疚,幫楚家在朝堂上周旋了十年。
從一位學子走到今天,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不貪財,不貪權,因為為楚溪說話,為陛下不喜,被小了他近二十歲的左相打壓,他也毫不做聲。
他老頭子做了決定,左相貪戀權柄,朝野遍布黨羽,他老頭子被打壓了十年,從今以後,他要爭一爭了,不為自己,為了自己的學生,為了百姓,也為趙紅袖那個丫頭。
吳必清站起身來,負起雙手,看向窗外,看著那天空中的飛鳥,年輕嘛,就應該多去飛翔,老了,就飛不動了。
學習了十年如何飛翔,今日以後,也該一飛衝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