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天放冷汗直流，心臟怦怦直跳，光聽著就要擔心死了，薑千盛不只是大周右相，他還是絕世高手，生怕他一個不滿，暴起傷人，這裡可沒人能攔得住他！

　　但楚襄夏面不改色。

　　他知道薑千盛不敢殺他:他敢動手，逼急了聞人靖，下一次就不是廢武功了。

　　法象境亦有差距。

　　至少到目前為止，薑千盛還不是聞人靖的對手，他這麽惜命的人，絕對不敢撩虎須。

　　楚襄夏突然道:“谷之齊。”

　　薑千盛眉頭微皺:“你說什麽?”

　　楚襄看著他的眼睛:“衡山派兩大真傳，一個是孟關華，已經證明是赤蛇神魔陳龍的親侄子，陳龍以血親的身份用同心蠱攝魂控心伺機奪寶，這是眼下眾所周知的事。

　　但是另一個真傳谷之齊其實也不乾淨，身上一樣有同心蠱，但我並沒有挑明……右相大人，不該還我個人情嗎?”

　　薑千盛為什麽能在第一時間給聖旨加名字?

　　他的情報從何而來?

　　答案就是衡山派谷之齊！

　　這事如果挑明，給薑千盛使絆子的人會多很多！

　　畢竟，這種行徑跟巫神教、魔教的手段已經差不多了，一旦公開，無論朝堂江湖，都會有人不滿，以此為借口陽奉陰違，甚至暗中作對！

　　薑千盛一下子坐直了身體，神色鄭重，打量這位小師弟:“《浩然正氣》真有如此神奇?你真的能感應到他人身上的邪物?”

　　楚襄夏微笑道:“大人想學嗎?我可以教你。”

　　尹天放一聽差點笑出來，薑千盛要是練《浩然正氣》，那一身修為就等於廢了。

　　——心不正，《浩然正氣》半點威力也沒有！

　　薑千盛不說話，眯眼看著楚襄夏，頭頂天空烏雲密布，電閃雷鳴！

　　而在那風雷之下，楚襄夏淡然自若。

　　“看來這次我是白來了。”

　　薑千盛甚至連籌碼都沒來得及擺上桌——官職、大內秘武、天材地寶……只要楚襄夏願意配合，拿到其他玉盤之後率先交給他，這些東西都能得到！

　　但是，楚襄夏壓根沒給他機會，他不但知道他要說什麽，還從一開始就表現出了拒絕。

　　薑千盛站起身來，面對涼亭外的楚襄夏，臉色冷硬，居高臨下:“以後，你會知道今天錯過了什麽。本相不是對什麽人都這麽和顏悅色！”

　　“那是當然。”

　　楚襄夏微微一笑，恭維道:“右相大人的威勢，當今江湖，誰人能擋?憑著手裡的眼線，又有誰能超脫於外?不過，我最近得到了一點東西，怕是會對右相大人不利……”

　　“哦?”

　　薑千盛冷笑一聲，威脅?

　　他不屑道:“是什麽?”

　　楚襄夏掃一眼山坡那邊，悠悠道:“天上可不掉餡餅啊。”

　　“哼！”

　　薑千盛知道他什麽意思，手掌猛然握拳，真氣爆發，刹那間，天翻地覆！

　　轟隆隆！

　　整個蓮花洞附近的土壤都開始移動起來，仿佛地下真有地龍在翻身！

　　蓮花洞前那二十多名水匪、副舵主黃雀，剛察覺不對，數十根泥土化成的長槍已經閃電般從地下刺出，將他們捅了個對穿，再從身體裡向外“開枝散葉”！

　　噗噗噗噗噗！

　　一聲聲悶響。

　　每一聲都是一個水匪被刺穿、肢解！

　　隻一眨眼的功夫，二十多人就全變成了碎屍，鮮血肉塊鋪了一地！

　　黃雀只能看到爆炸的屍體、飆飛的血跡，然後就見大地如同海浪般翻湧上來，將所有殺人痕跡掩埋，再恢復原狀。

　　殺人、碎屍、埋葬。

　　一切隻發生在彈指之間。

　　黃雀也被深埋在了黃土中。

　　他的手緊握著劍柄，眼睛睜得大大的，到死都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敵人是誰……

　　《坤元術》！

　　尹天放嚇得臉色煞白，這就是《坤元術》嗎?肆意操控大地，遙隔百丈殺人。

　　神乎奇技！

　　他偷偷看一眼楚襄夏，楚襄夏面色如常，不見絲毫懼色。

　　反正也不敢動手，整再大動靜有個屁用?嚇唬我?扯淡！再大的場面老子都見過。

　　“多謝了。”

　　楚襄夏隨口說了一句，從懷中抽出一張紙，正是之前寫給左相張維楊的其中一張。

　　“右相大人，葉監正，我們還有點小事要做，就不打擾兩位了。”

　　楚襄夏笑眯眯行了一禮，拉著尹天放翻過山坡接收戰利品。

　　右相大人是敞亮人，裡面那倆應該也解決了……

　　薑千盛拿過紙張一看，臉色立馬青了，一下子捏碎了那張紙，怒火止不住地爆發出來。

　　葉藏真奇道:“寫了什麽?難道真的對你不利?”

　　薑千盛冷冷地吐出了三個字:“不死藥……”

　　“什麽?”

　　葉藏真臉色一變:“誰泄露的消息?他怎麽會知道?！”

　　“我這個小師弟，還真不一般啊。”

　　薑千盛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負手望著二人遠去的背影，背誦道:“唯天下至誠，為能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

　　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浩浩其天！苟不固聰明聖知達天德者，其孰能知之?”

　　只有“至誠”，才能梳理世間的規則，立下世間的根本，知曉天地間造化萬物的道理，而不需要別的倚靠。

　　至誠之心何其仁，深淵之水何其深，浩浩上天何其廣，不是聰慧如聖知、達天德的境界，是體會不了的。

　　葉藏真沉默片刻:“你以為他達到了至誠之境，所以‘前知’?這怎麽可能?”

　　儒道釋三教，都注重心境修行。

　　佛家有四重禪境:離生喜樂、定生喜樂、離喜妙樂、舍念清淨，代表“空”的境界。

　　儒家也有四重心境，代表“仁”的境界。

　　《大學》有言:“欲修其身，先正其心，欲正其心，先誠其意，欲誠其意，先致其知。”正心誠意之後，就能把這件事做到最好，“止於至善”。

　　“知止而後能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

　　定、靜、安、慮，就是儒家四重心境。

　　“本來我也不信，他的年紀太小了，但……”

　　薑千盛皺眉道:“他在五年前，就以十歲稚齡立大志，通讀萬卷，這是不是致其知?五年間甘願在書院裡忍受嘲笑、擠通鋪、吃粗食，一心一意背書，這是不是心正意誠?”

　　葉藏真白眉抖動。

　　“古人雲:‘只要念念不忘， 久則自然心中凝聚，猶道家所謂‘結聖胎’也，此天理之念常存，馴至於美大聖神，亦隻從此一念存養擴充去耳’。五年時間，克己修身，一心讀書，‘結聖胎’也不足為怪吧。更何況……”

　　薑千盛回想楚襄夏這一路走來，從得神農訣，到治史孟州，再到圖謀不器山莊，得重寶，然後跟隨尹天放去君山，路上不忘來黃山取寶……

　　他的目的性太強了！

　　倘若不是事先知道，絕對做不出如此規劃，還有手中這張紙……

　　他手下的人確實不能保證不會泄露，但誰會背叛他這個大周宰相，投靠一個先天境的十五歲少年???

　　“你葉家天生便能與冥冥天道溝通，在夢境、卦象或是冥想中得到‘靈光’，或許，我這位小師弟也可以……除此之外，別無解釋。”

　　“確實，他這種種表現，如有神助，當真古怪！”

　　葉藏真也不得不信了:“那該如何是好?這小娃娃明顯跟你不是一路人，他不怕你，還反過來威脅你……呵呵，來之前，怎麽也沒想到會是這種局面，有趣，有趣。”

　　葉藏真開懷笑了。

　　等了這麽多年，不差這點時間。

　　天機不可泄露。

　　對他來說，要讓佔卜結果精確到州縣，一樣廢了不小的代價，不過能看到薑千盛吃癟，也算沒白跑。

　　薑千盛也有點無奈。

　　老的武功太高，小的又太精明，手上還有他把柄，他還真沒什麽好辦法。

　　“罷了，就當沒有他吧。計劃照舊。”

　　“嗯，也只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