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尹天放駕著馬車來到冉城縣落腳。

　　如果只有他自己，在荒山野嶺就能過夜，奈何楚襄夏不是能將就的人，衣食住行要過得去。

　　用他的話說就是“不能虧待自己”，何況也不著急。

　　兩人進城後找了家客棧，要了兩間上房，又點了一桌好酒好菜，慢慢吃喝。

　　尹天放特意拿楚襄夏給的方子到藥鋪抓藥，製成【安神定志丸】，準備給自己補補。

　　“看著不錯啊，還有股香味……”

　　尹天放很信任楚襄夏，又是親眼看著郎中配藥，直接取出一顆放到口中，用酒送下去。

　　“等會……”

　　楚襄夏剛要阻止，尹天放一仰脖，已經咽下去了。

　　他心裡咯噔一下，僵硬轉身，小心翼翼道:“怎麽?這、這藥有問題?”

　　“那倒沒有。”

　　楚襄夏搖頭道:“藥沒問題，如假包換。就是忘了提醒你一件事……”

　　尹天放剛松口氣，心又提了起來:“什麽事?”

　　楚襄夏臉上閃過一絲古怪的笑意:“此藥安神定志、提神醒腦，不宜夜間服用，否則，神滿不思睡，容易失眠……”

　　容易失眠……失眠……眠……

　　“老花！”

　　尹天放臉立馬黑了，指著外面黑沉的夜色:“你怎麽不早說?這才戌時！難道我這一晚上都用來數蚊子?”

　　“誰讓你吃的那麽快。”

　　楚襄夏白他一眼，沒好氣道:“藥拿回來不先問怎麽吃就自己瞎吃，活該睡不著！正好，晚上守夜吧……”

　　前半句話義正言辭，最後一句突然拐彎。

　　尹天放噎了一下，虛著眼道:“你是故意的……”

　　楚襄夏嘿嘿笑著喝了口酒。

　　尹天放哼一聲，拿過酒壇灌了一大口，道:“你擔心十二連環塢找過來?太高估他們了！費子謙和黃雀是出來拉攏水匪的，這兩人突然消失，第七分舵那邊光得到消息就得過一陣子，何況追過來，哪有這麽快！”

　　“未必是十二連環塢。”

　　楚襄夏正色道:“畢竟給袁文達他們接了手，難免有消息靈通之人……《鏡花水月》拿到了，咱們明天就棄了馬車，直接去君山總舵。其他的不要了。”

　　這一路還有些資源，只不過不像【舍利子】和《鏡花水月》這麽珍貴，楚襄夏本打算搜刮乾淨，現在只能暫時擱置。

　　尹天放是知道他計劃的，也準備配合，看他直接放棄，不禁道:“有這麽嚴重嗎?”

　　楚襄夏點頭:“出了這檔子事，小心為上，天材地寶什麽的不急一時。”

　　“也好。”

　　尹天放痛快答應，能早點回去治傷也是好的。

　　他讓楚襄夏回房休息，自己就在大堂裡坐下了。

　　就算不吃這種提神醒腦的東西，他作為修為更高、年紀更大的兄長，也理應照顧楚襄夏這個才十五歲的弟弟。

　　何況還關系到師祖的傷，於情於理，他都要保護好楚襄夏。

　　沒過多久，尹天放就感覺到腹中火熱，藥效發作了。

　　【安神定志丸】的補神效果出奇的好，他那點睡意轉眼消失無蹤，精神飽滿，神采奕奕。

　　別說睡覺了，他都想打幾路拳法發泄發泄，也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聽到了怪異的鳥叫聲。

　　“咕咕……”

　　“咕咕……”

　　順著聲音一看，一隻貓頭鷹落在了庭院裡的馬車上，正在車篷上跳來跳去。

　　古怪的是，這貓頭鷹動作僵硬麻木，仿佛牽線木偶，一雙眼睛卻瞪的溜圓，不斷繞著馬車盤飛、跳躍，像是在確認什麽。

　　幾番查看後，它猛然轉頭，看向了大堂裡坐著的尹天放，一雙眼睛在黑暗裡閃閃發光。

　　一人一鳥對視片刻，那貓頭鷹忽然全身一震，展翅欲飛。

　　“什麽鬼……”

　　尹天放皺眉，感覺這鳥有些奇怪，但也沒阻攔。

　　突然，一道劍氣射了過去！

　　那貓頭鷹剛要飛走，只聽嗤一聲響，頭被劍氣打炸，殘余鳥屍落地，一動不動。

　　尹天放回頭，就見楚襄夏穿的整整齊齊站在二樓台階上，神色凝重。他也沒睡。

　　尹天放下意識看向地上的鳥屍:“這鳥……有問題?”

　　“它應該是眼線。”

　　楚襄夏看著鳥屍，眯眼說道:“這客棧有人住，又沒有老鼠腐食之類，夜梟進來盯人，本就不同尋常，再看它這動作，又是看馬車，又是看你，明顯是在比對……還有，抬頭，看天！”

　　尹天放下意識抬頭，看向外面的天空。

　　就見黑夜之中，一隻隻飛鳥飛快地在空中畫線，飛來飛去，好像在尋找著什麽。

　　它們飛的無聲無息，要不是楚襄夏提醒，主動抬頭向上看，還真注意不到它們的異常。

　　喳喳！

　　貓頭鷹剛死，又有三隻麻雀看到馬車，飛下庭院。

　　它們跟貓頭鷹一樣，先是在車頂上盤飛、跳躍，然後注意到尹天放、楚襄夏，目光明亮，一動不動。

　　這回尹天放也看出不對了。

　　大半夜的，這麽多鳥亂飛，而且專盯馬車，還不怕人。

　　一個兩個也就算了，如此數量湊在一起，絕對不是巧合！

　　楚襄夏隨手又是三道劍氣，將那三隻麻雀打成碎屍，對尹天放道:“跟我來！”

　　他飛快回房。

　　尹天放邁開大步追上去，說道:“能以百鳥為耳目……難道是【禽語術】?可是萬獸山莊作為公冶長後裔，都有數百年沒能覺醒這種天賦異稟了，江湖上還有誰會這種異術?”

　　“目前只有一個人。”

　　楚襄夏直接道:“漠北，飛天神魔，耶律金良。”

　　尹天放吃了一驚:“漠北人?耶律氏?他們怎麽會來中原……”

　　不等楚襄夏回答，尹天放自己就想明白了，赤蛇神魔陳龍就是死在楚襄夏手裡，而且死的不明不白。

　　不管他們是為調查、報仇，還是為了《神農訣》抑或別的東西，會找過來都沒什麽稀奇的。

　　“十大神魔都是坐照境，十分難纏，這冉城縣又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連個能求援的門派都沒有，看來只能躲了……”

　　楚襄夏開門，把愁的眉頭緊鎖的尹天放迎進去。

　　尹天放道:“我們這就走吧，好漢不吃眼前虧！”

　　“不著急。”

　　楚襄夏說著飛快從巴蛇袋中取出文房四寶，平鋪到桌面上開始繪畫，動作飛快。

　　尹天放急道:“這都什麽時候了，怎麽還畫上畫了?咱們不在外面看著，人是沒露面，可馬車還在，一樣會暴露位置！這該死的禽語術！”

　　“那又如何?”

　　楚襄夏筆下不停，道:“他們有什麽法子找到你?無非就是畫影圖形罷了，易容術又沒什麽難的，丐幫也有‘縮骨’、‘增身’之類的功法吧，換個體型，戴個面具，不就完了?”

　　“呃……”

　　好像也是。

　　楚襄夏深居簡出，見過他的人很少，見過“花千樹”的更少，反而是他，丐幫少幫主，見過的人多，畫出的圖也更像，但這並不是不能改變的。

　　“可功力……”

　　尹天放皺眉思索。

　　冉城縣這種小地方，楚襄夏這樣的先天巔峰都少見，更別說尹天放這樣的通幽境！

　　耶律金良如果也會【秋水明眸】一樣的術法，那他們兩個就像黑夜裡的星星一樣耀眼，不打自招！

　　巫神教是漠北國教，不能心存僥幸，這樣還是不行……

　　“放心，我來幫你。”

　　楚襄夏兩眼盯著紙張，口中道:“如果你學過煉體功法，就知道怎麽把真氣藏進竅穴骨肉……這都是小事，還沒到那個地步。耶律金良得到消息一定會趕過來，我們要在這之前，給他備一份大禮！”

　　話落，收筆。

　　紙上多了一張臉。

　　“花千樹”自己的臉！

　　但不是這個時代的寫意畫法，而是惟妙惟肖的彩鉛畫！

　　一眼看去，臉色紅潤，眸光靈動，仿佛真人！

　　尹天放被這畫技鎮住了，低聲說了一句:“你還有什麽不會的?”然後才道:“這是……”

　　楚襄夏拿著那張臉走回床鋪，掀開被子，只見一個穿著黑色儒服的人正躺在床上，但他臉的部位沒有五官，慘白一片——竟然是個鬼紙扎成的紙人！

　　楚襄夏把那張臉往紙人臉上一貼，紙人仿佛活了過來，床上床下，兩個花千樹就像在照鏡子。

　　尹天放訝然看著這一幕，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了:“這是什麽時候扎出來的?就剛才?”

　　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不是。

　　其實是剛從商店兌換出來的。

　　——

　　【名稱:鬼紙人·男】

　　【類型:道具】

　　【品階:六品中階】

　　【說明:昔年“赤地千裡”扎彩匠所扎鬼紙人，內部藏有火藥，表面暗布硫磺硝石，燃燒後可產生巨大爆炸，威力驚人。】

　　【價格:350】

　　——

　　“坐照境高手，隻用火藥怕是夠嗆能應付，再加點料吧。”

　　楚襄夏又掏出一個青瓷瓶，上面貼著一張標簽:【化屍水】。

　　尹天放眼角一抽，急忙退了兩步，這東西在武林中凶名赫赫，屍體及活人只要沾染上，皮膚肌肉甚至骨骼就能在極短時間內被腐蝕殆盡，如同蠟燭一樣溶化！

　　楚襄夏哪來的這些陰毒東西?

　　難道是從陳龍那裡得到的?

　　楚襄夏道:“差不多了，我先幫你把真氣藏進竅穴，然後你增身，我縮骨，再請兩邊的客人搬遠點，免得波及。”

　　“好！”

　　尹天放點頭，惡狠狠道:“也讓這些漠北蠻子知道知道什麽叫人心險惡！”

　　“……”

　　……

　　與此同時。

　　縣城外。

　　耶律金良、耶律烏古生怕打草驚蛇，連平日裡代步的黑鷹都沒用，一路騎馬追過來。

　　“嘎！嘎！”

　　一隻烏鴉站在耶律金良的手臂上叫了兩聲。

　　耶律金良手裡拿著兩張畫，一張畫著馬車，一張畫著二人的肖像。

　　“花千樹”的不太像，尹天放的尤其像，竟有六分形似，七分神似！

　　耶律金良露出笑容:“找到了，他們那架青篷馬車就在城中客棧裡，機不可失。”

　　“走！”

　　耶律烏古率先出發。

　　二人翻過城牆，小心來到客棧外，往裡一看，只有大堂裡還掌著燭。

　　樓上的房間變暗了，隱約傳來客人們打呼嚕、磨牙的聲音。

　　忽然，耶律金良眼前一亮，朝庭院裡努了努嘴，那架青篷馬車就在那裡，特征跟車馬行和水匪透露出來的消息一樣——木材布料還有固定車輪的銅條都吻合。

　　楚襄夏就在這家客棧！

　　只要找到他。

　　就一定能抓住他！

　　耶律烏古點點頭，看向掌燭的大堂方向。

　　那有一個身形佝僂的老掌櫃正在櫃台後看帳本，嘴裡還念叨著:

　　“白米每鬥七十文，豬肉每斤四十六文，草魚每斤三十文……唉，菜價又漲了，生意越來越難做了……”

　　耶律烏古眼中閃過金光， 確認此人身上沒有內力，一閃身，鬼影般出現在櫃台前。

　　那掌櫃的抬起頭來，大驚失色，瞪著一雙眼睛滿是驚恐地看著他，剛要叫出聲，耶律烏古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就在對視的那一瞬間，耶律烏古忽然精神恍惚了一刹。

　　好像有什麽東西飛進了眼睛裡，又好像什麽都沒有。

　　旁邊耶律金良抖落兩張圖，冷聲問道:“他們住哪個房間?”

　　那老掌櫃老眼昏花，仔細辨認了半天，小心翼翼轉向客房方向:“乞丐打扮的在天字一號，與他同行的在二號……”

　　耶律金良眼中閃過喜色:“快！帶我們去！”

　　老掌櫃拿著拐杖，顫顫巍巍走出櫃台，一步一挪。

　　耶律烏古不耐煩了，提著他的脖頸輕飄飄上了二樓，老掌櫃指了指天字二號房間。

　　耶律金良看到房門上的標識，隨手就要掐死老掌櫃。

　　耶律烏古鬼使神差地出手阻止:“算了，正事要緊。”

　　耶律金良心中奇怪，平時這話都是他來說的，怎麽今天反而是烏古發了善心?

　　既然他說了，那就算了，左右不過一垂垂老朽，二人棄了老掌櫃，徑直殺進天字二號房。

　　老掌櫃滿臉心有余悸的看著他們，嘴角卻勾出一抹冷笑。

　　“我的神識不比伱們這些練了幾十年的高手強悍，無法正面拖入幻境，但施加一點心理暗示還是很容易的……”

　　老掌櫃臉上骨骼變換，五官隨之變形，逐漸恢復原貌，露出冷笑:“準備接受我的禮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