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裡斯王城,黑集。
自從大山裡的積雪融化以來,索倫經常會做一個奇怪的夢:
那是一座高聳入雲的巍峨雄關,青色石磚壘建的城牆上,倒伏著密密麻麻的屍體,大片暗紅色的鮮血凌亂噴濺在周圍。
索倫抬眼望去,身旁不遠的位置有一個兩米高的光頭巨漢,右臉盤踞著熟悉無比的惡虎紋身——那是塔山,他雙拳連同臂膀一並被籠罩在一幅金屬拳甲之下,兩枚澆築而成的獸頭護肩仿佛在無聲咆哮一般,不斷從猙獰的獸口裡噴射著蒸汽與火焰。此刻塔山雙拳交替轟擊著面前一群遠東人,那拳頭每次砸中目標,都會炸起一團耀眼的火光,接著伴隨爆裂的轟鳴聲將一具具焦黑屍體拋向人群後方。
視線再度轉動,身材與塔山形成鮮明對比的林奇護在他身後另一側。
此時林奇身體周圍遊弋著數十枚由黑色晶石磨製的圓形飛鏢,也不見他如何動作,那飛鏢總能在某一瞬間突然射向迎面衝來的家夥,接著在空中帶起一道血箭後從新飛回林奇身邊,就仿佛受到了隱形的絲線控制一般。
索倫愕然,怎麽自己的手下都和他一樣成為“無信者”了!?
然而還不等他細想,前方突然閃過一個面容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年輕人。只見那人一劍劈翻身後舉著木棒襲來的遠東人,接著回頭一臉決然的對他吼道:“遠東人來了,快走!”
僅是一句話的功夫,那人便再次被一擁而上的遠東人所吞沒。
索倫感覺心臟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巨大的悲愴淹的他喘不過氣來。於是也不知怎麽便抬起雙手,揮動著兩柄閃爍寒芒的長劍在戰場中來回穿梭,拚命地想要靠近那被圍困的年輕人!
是真的“穿梭”!
他就向一道狂暴的流星般在人群中橫衝直撞,總能帶著一絲殘影從遠東人的縫隙中掠過。但不管他如何努力,卻始終也擠不進眼前那緊挨在一起的人牆!
就在他絕望到快要嘶吼的那一刻,突然感覺手臂被人猛地拽住向後拖去。
索倫回過頭來,意料之中的發現頭兒也混進了自己夢裡!下一秒他感覺到自己雙腳離地,整個人突然被拋向了戰場中最為突出的塔山。
“帶他走!”
索倫定定看著反身衝向人群的頭兒,對方那張英俊的臉上此刻滿是飛濺的鮮血,一頭黑發凌亂不堪。唯獨那把一人高的雙手大劍依舊迅捷剛猛,好像鍘草的鐮刀一般將眼前重重人影劈的四零八落。
“走啊索倫!”
“快走!”
“遠東人來了!”
索倫感覺周圍的聲音離他越來越遠,整個人開始緩緩飄向空中,直到腳下那處戰場連同青黑色的雄關一並變成了芝麻般的黑點。他才聽到一個聲音清晰傳入耳中:
“你要醒來嗎?”
索倫茫然的看向周圍,這個聲音他熟悉無比,但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在腦中浮現出相關的記憶。
就在他茫然不知所措的時候,眼前的世界突然開始震動崩塌,接著胸口處有巨力傳來,伴隨一道真實無比的呼喊聲在頭頂響起:
“索倫!快醒醒!”
艱難睜開雙眼的索倫首先看到了一顆碩大的光頭,頭頂紋著一頭猙獰惡虎,由上至下踞伏在男子的右側臉頰。接著低下頭來,一雙裹著金屬鎧甲的大手正攥著自己睡衣的前襟,順著胳膊向上看去則是兩枚殘破黯淡的獸頭護肩——模樣雖然相似,卻遠沒有夢裡見過的那副狂暴。
他有些呆愣的伸出手指,在那獸頭表面輕輕觸摸,同時嘴裡問道:“這玩意會噴火嗎?”
塔山聽到問題一愣,接著毫不猶豫的松開雙手將索倫丟回床上,扭頭有些緊張的看向身後眾人:“完了,他睡傻了!”
索倫躺在床上掙扎了兩下,抬起頭來順著一道冷風吹來的方向看去——被山風刮得搖擺不定的兩扇窗戶外,太陽依舊孤零零的懸在天空正中位置。於是索倫立刻伸手蹬腿的在床上胡亂劃拉起來,迫不及待的想要鑽回自己苟命的被窩當中。
但空蕩蕩的床上除了自己以外,根本摸不到棉被的影子!在一番搜尋無果之後,索倫只能蜷縮著衝眼前幾人咆哮:“我被呢!你們開老子窗戶幹什麽!”
四月裡的大山是濕冷的,呼嘯著穿過山林的冷風,恨不得把積攢了一冬的潮氣全都灌進人們衣服裡。因此雖然很想把眼前這幾個家夥扒光丟出門外,但是隻穿了一身薄睡衣的索倫實在沒有勇氣去面對那敞開的窗口。
好在有人及時救了他,雖然沒有還他棉被,卻把他平時穿的衣服拋了過來。
壓根沒有選擇的索倫隻好一邊穿衣一邊看向窗口那背著大劍的纖細人影,然後盡最大努力從緊咬的牙縫中擠出聲音:
“你抽什麽風!現在才中午!”
長相頗為俊朗的洛倫佐不緊不慢的抬起頭來:“出去做事。”
聽了這話的索倫才勉強壓抑怒火,套好褲子後皺眉問答:“有人來找麻煩?”
“不是,跟塔山他們一起去抓個無信者,那家夥欠商會的帳。”
索倫聽完這話頓住了,有些凝重的問道:“什麽水平的無信者?有異刃嗎?”
洛倫佐終於不耐煩了:“跟你一樣沒入品!那家夥有異刃的話,商會老板還敢叫我們去要帳?”
索倫的喉嚨立刻被一句髒話哽住了!
他抬頭看向那個疑似搶走他棉被的家夥,一字一頓的提醒道:“現在是白天!”
“呼~”
拳頭早已饑渴難耐的“荒犬”首領長出了一口氣,走過來盯著自己手下的二當家語氣森然的做出解釋:“最近生意不好做!”
於是,十分清楚自己斤兩的索倫立刻慫了,快速將一件件防身(辦公)用品裝備到深褐色的風衣下擺中:
手弩;
暗器;
匕首;
繩索;
幾瓶不知名的藥丸;
還有幾枚黑乎乎的圓球。
從頭到腳的武裝一番後,索倫終於有了再次開口說話的底氣,他摸了摸胸口那枚金幣繼續問道:“一個沒品的無信者,塔山自己不就能對付嗎?”
洛倫佐懶得回頭,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紅帳子裡坐在門口的那些姑娘,不一定是功夫最好的,但肯定是最漂亮的。”
索倫:???
洛倫佐繼續解釋道:“你是我們當中唯一的無信者,所以得經常把你擺出來給人們看看,才能吸引更多人來雇傭我們做事!”
索倫:!!!
許久之後,罵罵咧咧的索倫終於和塔山走在了街上。
這裡是黑集,位於諾裡斯王城西部,是各大傭兵勢力聚集的地方。索倫所在的“荒犬”也盤踞在這裡,雖然僅僅只有11個人,卻穩穩的扎下了腳跟,平時主要負責處理黑集內部的各種業務。
此刻索倫身邊那個兩米高的壯漢,已經不見了夢裡那股絞肉機般的氣勢,正像個嘮嘮叨叨的老農一樣說道:“你說你惹他幹什麽?他雖然不會下死手揍你,那你又何必非得罵他一句?”
索倫咬牙切齒的扶著腰,恰巧迎面走來一個剛從紅帳子裡鑽出來的中年人,兩人幾乎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在彼此對望一眼後,索倫滿臉鄙夷的呸了一口,那中年人正要有樣學樣,卻被塔山那雙牛眼瞪的硬是咽了回去。
“他拿我跟姑娘比就算了!但你敢說我被子不是他扯的?!還‘擺出來給人看看’——等我找到合適的異刃,非得把他綁了賣給那些貴族寡婦!”
塔山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不要告訴索倫是他把被子掀開的事實,垂下腦袋默不作聲的聽著索倫破口大罵。
“無信者”是指不依靠信仰念力做為支撐,直接依靠本源的精神力來溝通各種特殊力量的一類人。相較於神殿的“聖戰士”而言,無信者雖然具有更為強大的攻擊力,但是自身存在的發展限制也要更多。就拿索倫來說,他雖然也是個“無信者”,掌握的還是“時間”這種聽起來很強大的力量。但是由於他擁有的異刃並不突出,導致他真正能發揮出來的力量極為有限。
而“異刃”便相當於無信者的增幅器,也就是索倫胸口那枚金幣。能夠將他感應到的時間屬性力量匯聚起來,轉化成實體形式來影響周圍的人或物。因此單單成為無信者是不夠的,還需要找到適合自己且足夠強大的異刃。
也正因如此,他對夢裡自己宛如流星一般穿梭於戰場之上的那種能力極度渴望。
並且那場夢境——已經是近兩個月以來他夢到的第8回了,就連最後那個問話的聲音也讓他熟悉無比,卻怎麽也想不起自己過去的人生中有過那麽一段經歷。因為他隻記得自己在來到黑集後這七年中發生過的事,在此之前的所有記憶都好像被封存了一般,始終無法在腦海中找出半點回憶碎片。
想到這他不由試探著抬頭看向塔山:“我說——咱們這幫人以前到底是幹嘛的?”
“流亡者啊!”塔山理直氣壯的答道。
接著好像怕街上往來的人群聽不到一般,大聲宣揚起眾人的光榮歷史:“咱們荒犬幫當年在希瑟,那可是整個甘納行省傭兵勢力中的頭把交椅——後來你把執政官的兒子給宰了,咱們就被被一路懸賞加追殺的跑到諾裡斯來。那狗娘養的執政官,現在還把你的懸賞令掛在市政廳呢!”
索倫聞言不動聲色:“那我以前用的劍哪去了?”
“唔~什麽劍?你不是說那是娘們兒用的嗎?”
一個手裡拎著短劍的精瘦漢子停住腳步,憤怒的看向正迎面走來的兩人。旋即在看清塔山那駭人的身高與相貌之後,立刻意識到自己妨礙了兩人走路,於是低著頭側身讓開。
“那.....我以前是不是有個哥哥?”
身旁那個高大的人影突然停下腳步,走出兩步才發現不對的索倫回過頭來,愕然發現塔山正一臉凝重的看著自己。
他心裡沒來由的有些緊張,同時又一次想起了夢裡那個面容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年輕人。
塔山緊鎖著眉頭開口問道:“你記起了什麽?”
“我....”
索倫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實在不知道該怎樣向對方解釋那個夢境。
“我最近經常....”
“別說了!”
塔山突然大吼著向索倫衝來,一把將他攬進懷裡!
“上個月在三狼酒館你喝多了,痛哭流涕的抱著我大腿問能不能當你哥哥!我還以為你把這事忘了!”
被兩坨胸肌夾住的索倫面容扭曲!
不僅是因為喘不上氣,同時也是因為震驚——他想起來自己上個月被洛倫佐揍了之後,確實跑到三狼酒館喝多了!
許久之後他終於雙眼翻白的被釋放出來,連忙一邊捶打著胸口一邊擺手請求對方不要再說了。
同時快速轉移話題:“洛...洛倫佐幹嘛去了?”
“哦,他說自己有點私人恩怨,今天要去了結一下。”
“有人欠他錢?”
“不是吧,好像是之前跟人吵架了。”
“吵架?他沒直接動手?”
“吵架的話他一般不會輸,應該是對方吃虧了這次回來找場子。”
索倫了然的點了點頭,同時不想再繼續剛才“痛哭流涕”那個話題,一臉尷尬的快速朝前走去。但他沒注意到的是,落在身後不遠的塔山此刻已擰緊眉頭,正擔憂的看著自己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