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頭兒的一聲令下,荒犬的成員全都放開了手腳,霎時間聚集在大街上的另一夥傭兵們人仰馬翻。
血斧幫眾人原本以為這些希瑟人只是因為得到了迦丹大公的額外叮囑,才能安安穩穩的在黑集中扎下根來。但真正交手後才明白,荒犬的成員們絕不僅僅是普通的傭兵勢力那麽簡單。他們下手稱不上狠辣,也沒有街上流氓平日裡好勇鬥狠時的那些花哨技巧。但每一個動作都極為乾淨利落,要麽是一擊將對手放倒,要麽是微微轉動下腳步從敵人面前消失,總之是絕對不會和任何人發生纏鬥。
尤其是那個揮舞著兩隻鋼甲鐵拳的光頭壯漢最是誇張,任何人靠近他身前三步遠的范圍內,都會被直接一拳轟飛。
恐懼的情緒像瘟疫般在開始蔓延,血斧幫的成員們發現:僅僅與“荒犬”交手不超過十息時間,希瑟人便已經像耙草一般在己方人群中完成了一次對穿。而前一刻還站在自己身邊的同伴,此時已經不知被劈翻在了哪個角落。
這情境讓他們不由自主便想起了希瑟人首領說的那句話:你們敢用多少人命來填荒犬?
於是當索倫手執兩枚黑晶鐵衝進戰場之後,血斧幫的烏合之眾徹底潰散了。
“黑晶鐵”是產自諾裡斯群山中的一種古怪礦石,這東西性質極不穩定,有時候只需要輕輕觸碰便會產生劇烈爆炸,因此人們也把它叫做“鬼火。但林奇不知道怎麽摸清了這東西的脾氣,能夠把他們藏在懷裡還不會誤傷自己。
“轟!”
“轟!”。
兩聲巨響之後,索倫從爆裂火光中一躍跳入人群,隨後提著匕首開始追逐那些四散奔逃的人群——此刻的他急需發泄一通,才能徹底將剛剛瀕臨死亡的驚懼感釋放出來。並且因為剛剛那該死的聲音,他沒有再繼續嘗試使用能力,而是僅僅依靠自己多年積累下來的打鬥經驗去收拾這幫嚇破膽的流氓。
那個叫老狗的家夥剛剛絕對是想殺了他!所以僅憑這一點,今晚就算是一條諾裡斯的狗從他們地盤路過,索倫二當家都要衝過去踢上兩腳!
然而就在索倫放倒第四個血斧幫的傭兵開始猛踹的時候,在混亂的戰場邊緣突然出現一駕馬車。隨著黑胡桃木的精致車門緩緩打開,一名身穿紅色緊身長裙的貴族小姐從車上走了下來。
那女子十分明豔動人,唯獨緊縮的眉梢仿佛是冬日裡才會綻放的雪珊花一般,始終帶有一絲淡然與疏離的味道。
女子伸出裹在高筒皮靴裡的長腿走下馬車,隨後從車架後方的陰影裡立刻閃出十余名黑衣男子,在得到那女子的示意之後,便向著場中戰作一團的兩幫人馬衝了過去。血斧幫的傭兵們似乎認得眼前這些黑衣人,一見他們出現便立刻自覺從戰場中抽身退了出來;但荒犬的幾人卻並不買帳,也不問這些人來意,只要看到陌生人出現在面前,便立刻糾纏上去刀刀都向要命的地方招呼!
尤其是塔山、林奇還有索倫三人,甚至僅一個照面就把圍上來的幾名黑衣人放倒——雖然沒下死手,但是拳腳擊打中軀體後發出的聲音,也足以讓人心頭一顫。
女子在見到這一幕後沒有露出驚訝神色,而是緩步走上前去,先是來到了手執步兵短劍的林奇身邊,身形瞅準時機往間隙中一插,直接擋在了林奇和他的對手中間。
然而,那柄短劍卻並未收住去勢,直接奔著女子姣好的面容劈去。
下一瞬間,也不見女子如何動作,夜幕中突然出現幾道模糊的細長黑影與那短劍交擊數次,並伴隨著金鐵交鳴聲濺起無數火花。隨後林奇的長劍定在了半空,女子淡淡的對臉色僵硬的林奇說道:“給我點時間,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接著又一閃身出現在了高大健碩的紋面壯漢身旁,依舊是輕輕的說了一句:“塔山,是我,能不能先停手?”
塔山聞言喘著粗氣轉過身來,先是看了一眼索倫安然無恙之後,才面色凝重的對女子說道:“日神殿突然開始試探我們,如果黑集真的沒有參與,請你最好證明給我們看。”
女子聞言微微點頭,沒有因為對方那質問的語氣而感到不悅。
然而在她轉過身來之後,卻不免有些眉頭微蹙的看向場中的索倫。
此時荒犬的二當家極為神勇,當他發現周圍的血斧幫勢力全部退場,隻留下幾名身穿黑衣的陌生男子之後,索倫貫徹了那番“狗來了也得挨兩巴掌”的宣言,抬起手肘便頂在眼前一名男子的面門上,接著在另外一人快步向自己走來的同時,瞅準時機將腳尖踢向那人小腿迎面骨位置,隨後趁對方吃痛重心不穩,又是一擊耳光抽在那人臉上。
就這樣放倒兩人之後,索倫和剩下幾名黑衣打成一團。
女子見狀索性直接抬腿向索倫走去,並且隨著那腳步輕移,她背後緩緩探出了八隻血紅色且遍布暗黑紋路的節支長足,仿佛是綻開了一朵暗夜薔薇。鋒利尖銳的長足扎進泥土,支撐著女子的身形離開了地面,仿佛上古魔女一般降臨戰場,那畫面看上去充滿了妖異卻凜然的美感。
很快索倫又一次發現周圍敵人全部莫名退場,正回過身來想要看看發生了什麽的時候。一隻皮靴突然踩在了他的胸口之上,同時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意味將他緩緩壓向地面,直到他整個人都被踩在地上動彈不得,才不得不憤怒的抬頭吼道:
“你的人剛才要殺我!”
“是你先動的手。”
索倫聞言仍舊不服氣的想要掙扎,卻發現兩隻尖銳的長足已經伸到他的眼前,在動一下就會刺入眼球當中,於是隻好繼續保持被女子踩著胸膛的姿勢說道:“他帶人踩過界了!”
另一旁的老狗早在馬車出現時便注意到了這邊的情況,此時立刻著急的想起身辯解。但剛要有所動作,卻也被一腳踩回地面——與索倫的姿勢幾近相同,區別在於他被踩得是臉。
女子一言不發的看著索倫那忿忿不平的模樣,此刻他完全就是一個在黑集中亡命廝殺的混混模樣。於是她輕輕開口說道:“但老狗有一句話沒錯——這沒有你的什麽‘界’,這是諾裡斯。”
“你既然是希瑟人,那就應該想好你自己到底是什麽身份。”
索倫聽完一怔,隨即想起了洛倫佐剛剛說過的話,立刻咬著牙告訴眼前那個女人:“我是荒犬的二當家,你現在所處的位置,是當初我們一起打下來的地盤!”
女人還想繼續說些什麽,但是她聽到了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骨骼似要裂開的聲音,於是明白那是某人在警告自己,便直接轉過頭來說道:“你們最近遭遇的事跟我父親沒有關系,聊聊嗎?”
洛倫佐踩著那隻狼臉的腳在不斷發力,直到腳下的人影終於發出痛苦的呻吟,他才頭也不抬的說道:“那就是黑集的勢力擅作主張?”
說著他伸手指向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那名黑發少年。
女子在看到這一幕後,終於率先松開了索倫,隨後主動抬腳向洛倫佐的方向走去:“我來就是為了給你一個解釋,你打算當著這些人的面說嗎?”
洛倫佐抬頭看向女子:“跟我們最近的遭遇有關?”
女子微微點了點頭,於是下一秒洛倫佐終於移開了腳掌。
“所有人聽著!”
紅衣女子轉過身來,聲音清冷的傳遍整條長街。
“我是瑟琳娜,黑集的‘紅伯爵’。一切到此為止了,今晚除了荒犬以外的任何勢力,都不許踏入這條街一步——否則便視為與公爵府開戰!”
“現在退出去,我離開以前任何人都不能進來。”
人群響應的速度極快,在“紅伯爵”下達命令的一瞬間,就已經開始轉身向長街之外走去。
就連地上的老狗也沒有在繼續多言,艱難起身之後向女子行了一禮,接著就要轉身離去。
“你在外面等我一下——狗叔。”
老狗聞言身子一頓,隨後便從兩人身邊離開。
洛倫佐見狀也回頭看了塔山等人一眼說道:“帶索倫先回去,我自己留下就可以。”
荒犬眾人隨即轉身,唯獨索倫掙脫塔山的手臂,走向那受傷的黑發男孩,將他抱起後才一言不發的跟在眾人身後離開,這一幕正看在“紅伯爵”眼中。
很快,原本廝殺震天的長街上便只剩下兩人。
洛倫佐確認周圍沒人之後看向了對面的女子:“商會一直是你在控制的,為什麽叫我去動老狗?還有日神殿的人為什麽也會在場?”
瑟琳娜明白對方的意思,於是開口解釋道:“我是在提醒你注意他——但你沒有親自過去,反而是叫索倫去處理。你們在黑集躲了七年,已經連這點警覺多沒有了嗎?”
洛倫佐凝視對方眼睛,想要確認女子是否說謊。在發現對方目光坦然之後,他才繼續說道:“日神殿最近針對我們的動作十分頻繁,我沒辦法一個一個確認。那個老狗跟日神殿的人有關系嗎?”
“他最近跟元老院三大家族走的很近,而元老院一直在爭取日神殿的支持——因為采礦令,元老院那些人想要逼迫國王修改法案。”
“可他不是你父親的人嗎?”
紅衣女子聞言微滯,半響才抬起頭說道:“這算我的家事,不要繼續追究,回頭我會給你們一個說法。”
洛倫佐聽完之後沒有多余表情,只是緩緩向女子問道:“所以,日神殿到底是為什麽會突然注意到我們的存在?”
“七年了,你們一群希瑟人躲藏在諾裡斯,就算偽造了好幾層身份作掩護,又怎麽可能一直不被人發現?”
“那個孩子呢?他們試探我們身份的時候,怎麽會連那個孩子也一起帶上?”
“紅伯爵”聽完後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凝視對方半晌才說道:“你們聽說最近從希瑟傳來的消息了嗎?”
洛倫佐挑了挑眉:“陛下要接回當初刀鋒崖那些孩子?”
“是的,當初威廉在北大營戰死的時候,你們那位陛下為了保住他留下的血脈,於是不得不向蘇裡爾和日神殿妥協,假裝將一名嬰兒交給他們。這才得以掩蓋了那孩子的去向,甚至蘇裡爾還主動在刀鋒崖上搞出了那樁慘案。”
“但是近年來日神殿在希瑟做的太過火了,那位陛下不肯再繼續妥協下去,所以導致當年的真相逐漸暴露出來。因此日神殿大概已經猜到當初那名嬰兒不是真的,為了能重新擁有和希瑟到討價還價的余地,他們肯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尋找散落在外的王室血脈——不止那孩子,也包括索倫”
“所以我來其實提醒你們:做好準備吧,接下來你們要面對的不只是試探了。而且你們需要慎重做出每一個決定,因為一但離開黑集,你們將不會再受到任何保護。”
“紅伯爵”本以為洛倫佐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一定會出現情緒波動。但是那個身材高挑的男子卻依舊保持著垂頭的姿勢,絲毫沒有因為眼下的處境而動容。
於是女子打算轉身離去——該說的她已經說了, 接下來的路怎麽走,都是這些希瑟人的事了。
然而就在這時,身後卻傳來了一道異常冰冷的聲音:
“你還有什麽事沒告訴我?”
“紅伯爵”腳步一頓,長呼了一口氣說道:“那孩子現在很安全....”
“不是這個。”
“刀鋒崖那些孤兒,陛下為什麽要接他們回來?”
“希瑟那邊還發生了什麽?”
“紅伯爵”猛地轉過身來,目光突然變得銳利。她抿著嘴唇向洛倫佐說道:“你們現在要管好的是自己的事。”
“這就是我們的事——我效忠希瑟,我的家族世代追隨康斯坦頓的王旗,而索倫更是康斯坦頓家族僅剩的幾名直系血脈。”
“所以,告訴我希瑟發生了什麽?”
山裡的冷風席卷過街道,夜空下兩人彼此相對無言,只是一個眼神堅毅,另一個眼神克制。
許久之後,終於是那身穿紅色衣裙的人影率先開口,語氣中甚至帶了幾份不易察覺的憤怒情緒:“我收到的消息無法確定真偽,如果你想知道發生了什麽,最好還是通過你們自己的渠道去打聽——我只能提醒你一句,加利亞已經控制了整個北地,甚至連蘇裡爾與日神殿也倒向了他。你認為憑借這樣的局勢,你帶著康斯坦頓的血脈回到希瑟會有什麽下場?”
說完這番話後,不願再多說什麽的紅衣女子轉身直接離開。然而在空曠幽深的街道上,依舊傳來了洛倫佐的答覆:
“如你所說,這是我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