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這個夢。
漫天火光,嘈雜的吼叫聲摻雜著劇烈的心跳,有個男人大叫著快跑。女人不敢回頭,拚了命的想要逃離這裡。
她的面孔十分模糊,落在臉上的淚卻是如此滾燙。
晏江想伸手抱抱她,但他在夢裡的身軀太過弱小,指尖堪堪觸到女人的下巴。
“別怕。”
女人強裝鎮定,安慰懷裡的孩子。
娘......
晏江莫名想要叫她,但他不會說話,只會咿呀咿呀的叫。
那群人又追上來了。
凶神惡煞,嘴裡嚷嚷著要殺了他們,晏江被嚇哭了,躲在娘的懷裡大哭。
“江兒別怕,娘保護你。”
女人的手上有繭子,擔心弄疼他,摸的時候很小心。
晏江喜歡娘摸他,娘的手很溫暖,摸在臉上很舒服。
哭聲逐漸變小,晏江緊緊抓住娘的衣領,腦袋昏昏欲睡。
“睡吧......”
不要睡!
“娘會一直陪著你......”
娘!
“娘!”
晏江從夢中驚醒,揪心的痛感久久難以平複。
每次夢醒後都是淚流滿面,他絲毫不意外,抬手用袖子擦掉。
爺爺不知何時來的,靜靜站在那裡,眼裡滿是心疼。
“爺爺,我又夢見我娘了。”
爺爺歎了口氣,道:“過來吃飯吧,吃完飯,爺爺帶你去個地方。”
晏江點頭,起床迅速洗漱一番。爺孫倆吃飯的時候從不說話,飯桌上只有碗筷聲。
一頓飯結束後,爺爺竟然帶他去了村裡的私塾,這實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尋常孩子八九歲就上私塾了,晏江今年十歲,早過了上學的年齡。他們家比較清貧,拿不出上學的錢,晏江從小就懂事,所以從不提及此事。
但畢竟是孩子,每次放牛回家路過私塾時,眼裡的豔羨是藏不住的。
“爺爺,咱們還是回去吧,大黃還沒吃草呢。”
爺孫倆站在私塾外面,晏江的手抓著爺爺的衣服,稚嫩的臉上充滿了緊張無措。
爺爺安慰他道:“別怕,爺爺有錢。”
村裡的私塾其實就是一間青瓦屋,只有十五個學生。
教書先生不是本村人,兩年前的大雨天來到村子,大家都叫他陽先生。
“陽先生,孩子今年不小了,把他送來,跟著您識幾個字,以後也好找份養家糊口的營生。”
陽先生是個長胡子的中年男人,全村只有他穿著白衣,頭戴綸巾,氣質儒雅,是個很好相處的。
“這孩子叫什麽?”
爺爺趕緊說道:“晏江,大江的江。”
陽先生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進來吧。”
爺爺大喜過望,趕緊把晏江推上前:“還不快叫先生!”
晏江對他眨眼,兩隻手揪著衣角,羞澀的叫道:“學生晏江,見過先生。”
陽先生滿意的點頭,便轉身要進去,晏江趕緊小跑兩步跟上去,忽然想起來爺爺沒走,又回頭張望,卻不見爺爺的身影。
“晏江,過來。”
陽先生對他招手,等晏江過來後說道:“這是晏江,以後要和你們一起上學。晏江,去找個位子坐下。”
十幾雙眼睛盯著自己,讓晏江很是緊張。
趕緊找個空位坐下,他悄悄松了口氣,然後好奇的打量自己的同桌,沒想到對方也在看他,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你、你長得好可愛,你是女孩子嗎?”
他的同桌是個小胖墩,臉上肉嘟嘟的,笑的時候會把眼睛擠成一條縫。
因為長相清秀,總是被人誤認為是女孩子,所以晏江最討厭別人說他可愛。
“張鐵柱,課堂上不許說悄悄話。”
“對不起先生,我錯了。”
張鐵柱被點到名字後頓時蔫了,一臉失落的轉過頭去。
晏江突然覺得他挺可憐的,心想,看在你比我小的份上,就原諒你吧。
這些孩子基本都是八九歲,晏江的確是私塾裡年齡最大的學生。
有了張鐵柱的教訓,孩子們紛紛安靜下來,老老實實的聽講。
不一會兒,私塾裡就響起了朗朗讀書聲,幼童的嗓音稚嫩青澀,與外面的鳥鳴聲一唱一和,相映生輝。
......
時光荏苒,三年時間轉瞬即逝。
十三歲的晏江有了少年人的風貌,朝氣蓬勃、翩翩少年。
三年的時間,他識了很多字,讀了很多書,是孩子裡學問最高的,成為了私塾裡的孩子王。
在私塾上學的第五個年頭。一場春雨過後,爺爺的身體情況忽然急轉直下,風寒久治不愈,甚至愈演愈烈。
大夫說,這病難治,要花很多錢。
私塾上不了了。晏江找到陽先生,講清楚來意後,對著他磕了三個頭,以此來感謝這五年的教化之恩。
陽先生並沒有多說什麽,隻讓他不要忘了自己讀的書。
十五歲的晏江一夜之間長大了,他白天跟著李叔打鐵,晚上回家照顧爺爺,瘦削的肩膀承擔起這個家的重任。
有一天,村裡來了兩個陌生人,據說是鎮上的大戶人家,要來這裡挑選仆從。
晏江急著用錢,不想錯過這個機會,便到處打聽。
那兩人是鎮上孔家的管事,孔家是有名有姓的大戶人家,孔萬財花了很多錢想給兒子謀個一官半職,結果人家跑去參了軍,現在已經是個百夫長。
“在孔家做工,月錢有多少?”
晏江最關心的就是錢,再苦再累都行。
“孔家家大業大,在那裡做仆,一個月至少一百例錢!”
“呸!你這個黑心腸的,既然孔家那麽好,你怎麽不去?”
牛大娘是村裡最潑辣的,這人知道她不好惹,悄聲罵了一句就跑了。
宴江知道牛大娘這是在好心提醒他,但是爺爺的病拖不得,他必須去。
“管事的,你帶我走吧。”
那人上下打量他,然後問道:“你多大了?”
宴江擔心他嫌自己年紀小,於是趕緊說道:“我長得小,但是力氣大,肯吃苦!”
這話不假。他從小一股牛勁,五歲時就能推磨,這幾個月又一直跟著李叔打鐵,鍛煉出了一身力氣。
那人看著他,思索片刻後問道:“叫什麽名字?”
“宴江,大江的江。”
那人把賣身契給他,讓他在上面畫押,宴江一點都沒猶豫,甚至把賣身契還回去的時候松了口氣。
宴江把自己賣給孔家的事很快就在村裡傳開了,大家紛紛歎道可惜。
這孩子是他們看著長大的,什麽秉性都清楚得很,這麽好的孩子,如何叫人不覺得可惜。
宴江並沒有告訴爺爺實情,只是說在鎮上找了份工作,過幾天就去。
“江兒,爺爺老了,沒幾年活頭,你要多為自己著想。”
“爺爺,你好好養病,不要胡思亂想。”
他端著湯碗,裡面是剛煮好的藥。
爺爺蒼白的嘴唇不停的顫抖,被子裡傳來窸窣聲,一隻枯槁的手抓住他的胳膊。
“爺爺不能耽誤你為你娘報仇!”
宴江的眼眶頓時有了酸意,他強忍淚水,說道:“娘的仇我一定會報,此事暫且不談,爺爺你先養好身子再說。”
多說無用,爺爺心裡清楚。
爺孫倆低頭不語,沉重的壓力像一條鎖鏈,牢牢的拴住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