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
鎮守司府衙內。
有兩人坐於涼亭內,下著圍棋。
此二人,正是這象西鎮最近聊的最火熱的話題人。
象西鎮鎮守司雖年過半旬,頭髮黑白參半,但模樣卻如三十來歲的正當年,雖談不上俊俏,但談笑風生間,舉止盡顯儒雅隨和。
禦史的模樣則不同了。
身著一襲白色麻布衣,腳下布鞋,頭髮與胡須早已花白,雙眼渾濁不清,臉上的褶皺裡藏滿了歲月的滄桑。
弱不禁風與平平無奇的穿扮,儼然一副承星履草的農夫模樣。
屬於丟在人群,必然不可能聯想他是禦史。
象西鎮的鎮守司名叫,樓之嶽。
而禦史則叫,蒲言書。
“之嶽啊,你模樣還是沒有變,跟十幾年前差不多。”禦史蒲言書開口說著,看著他的模樣,笑著點點頭。
樓之嶽咧嘴一笑,手中棋子落於棋盤,看著禦史蒲言書,“蒲禦史日夜兼程地忙著公事,還望多注意身體。”
說著,鎮守司樓之嶽停頓了片刻,一拍大腿。
“唉喲,光下棋了。”拍了拍頭,一臉慚愧,“忙完公事,不妨多呆幾日,見見這秀美的象西鎮。”
“哈哈哈哈!”蒲言書大笑一聲,“現在公務纏身,我不叨嘮都不行了。”
“好好好!那就這麽辦!”樓之嶽笑著連連點頭。
“哦!輸了!”禦史咧嘴一笑,兩指夾的棋子,遲遲無法落子,“厲害厲害!那咱就看看最近鬼節辦的怎麽樣吧。”
“已經備好馬車了,蒲先生請!”鎮守司樓之嶽連忙起身,作了個請。
禦史蒲言書臉色一正,“不!徒步!”
“好!”
“哈哈哈哈!走!”
……
當鋪外,站滿了許多人。
眼看這天色漸晚,當鋪外支起的攤位,擺放著手提式的紙燈籠,攝魂香,面具,辟邪門神等等,引來了許多人的購買。
那價格頗為昂貴,有些人不願買。
但現在紙錢撒不得,燒不得。
再不濟點根蠟燭也行吧,不然豈不是先祖怪罪……
忍痛也要了表心意才是……
當鋪生意自然不會做虧本的買賣,他可是花了大價錢,所以對沒錢的都沒什麽好臉色。
就是有點意外的是,這批貨原本是要高價賣給西直路那邊的店鋪,沒想到漲價後就不答應了。
現在禦史已經來了,林奕那邊的人又改口說要了,無非是看見生意的紅火,眼紅了。
他豈會理會?
現在生意紅火的很!
他恨不得林奕吃癟!
溫淼看著自己店鋪外,人滿為患的樣子。
心下冷笑,林奕現在正在苦惱吧。
想著,他仰天大笑出門去。
他已經迫不及待看錢家吃癟的樣子了!更想讓錢朵朵好好看看,什麽才是做生意!
眼光短淺,一江湖騙子就把她耍的團團轉了。
心滿意足,便準備去廊橋邊上的廣場。
現在禦史和鎮守司差不多要到了,那邊有許多他提出的活動呢!
……
手拿一壺清酒,他坐在窗戶上,眺望夜色正濃的遠方,時不時喝上幾口。
樓下的鄰裡,忐忑不安。
西直路,冷冷清清。
林安最為緊張了,他看著窗台上的林奕,“臭小子到底行不行啊!”
“哈!”抹去嘴角溢出的酒,林奕咧嘴一笑,“急個甚!”
“是啊!我對小奕還是很有信心的。”常老二開口這,心裡的擔憂難免的,但是要穩住陣腳。
“就是說,這些東西,我覺得不愁賣!”大娘開口說著。
大家在彼此相互打氣。
林奕心中一暖,大家齊心,信任著他。
他從窗台一躍而下,身如飛燕。
毛驢心領神會,踏步而來。
“出發了!”
林奕坐在毛驢上,緊握拳頭,直對蒼穹,“加油!”
他們不知加油何意。
但依舊學著,紛紛呐喊。
“加油!”
傳遍了整個西直路!
……
廣場
熱鬧非凡,鑼鼓喧天。
雖人滿為患,但在官府的看護下,還是井然有序的。
廣場前方,擺放著一排靠背椅,上頭已經坐滿了人。
為首的是禦史蒲言書與鎮守司樓之嶽。
身後的座椅上,是錢紓與錢朵朵。
還有之前來過的那幫商人們。
錢朵朵臉上寫滿了擔憂之色,也不知道最近林奕那邊生意如何。
已經很久沒有動靜了。
演出已經開始了。
幾場表演過後,溫淼知道他的提出建議的演出活動,馬上就開始了。
但是全程,他並沒有看演出,而是眼巴巴地看著為首禦史的神情。
片刻,禦史點點頭,“這類似北懼州和西域南疆等一些鬼神舞蹈和活動。”
“沒錯,稍加整改了,您看如何?”鎮守司樓之嶽笑著,招手讓溫淼過去。
禦史見來者是位年輕人,咧嘴一笑,“年紀輕輕地,見多識廣啊!”
溫淼咧嘴一笑,彎腰作緝,“不敢不敢。”
“不錯不錯,這些活動雖說類似,但也算是特別改動了,還是有心意的。”禦史默默點頭。
鎮守司也笑著,“禦史可是滿意?”
“滿意說不上。”禦史擺手,直來直往隨性而言,“但這麽做沒錯,且不出錯。”
“這可是很高的讚賞了!”鎮守司打了個手勢,讓溫淼繼續說幾句。
畢竟吩咐下去的事,辦的還行,他臉上有光。
“謝過禦史。”溫淼畢恭畢敬地說著。
鎮守司也搭腔,“可感覺有不一樣的地方?”
禦史恍然!
“可是你做的?說說看你的想法?”禦史來了興趣,確實感覺這幾日周圍少了點什麽,不太像鬼節。
“其實這次我也提過一個點,那就是不焚黃紙,不撒紙錢,往年還會有哭喪先生招魂。”溫淼咧嘴笑著。
再次解釋,“小生覺得,這些事有傷風雅,最重要的是弄的烏煙瘴氣,家家戶戶鬼哭狼嚎,實在是不妥。”
“小生還特地進了些貨,賣些門神的畫像,手提燈籠,攝魂香等等,這樣城裡的百姓買去後,不良的影響變小。”
“二是用另外的辦法,能夠讓大家依舊參與到鬼節中去。”
禦史聽完大為滿意,不過還是指出了一點,“不可叫有傷風雅,畢竟也算是祖輩留下的東西,當然了,現在情況特殊可以理解。”
“是是是!”溫淼連連點頭。
隨即轉身退下,看著錢紓和錢朵朵兩人神情呆滯的模樣,不由笑了出來。
他上前,找了附近一把椅子,自顧自坐下。
冷嘲熱諷,“兩位是覺得節目不好看?”
兩人未曾搭理他這得意洋洋的樣子。
見兩人不理會他,心中怒意再起。
他心中冷然“會有你們哭的時候!”
就在這時。
那海大富和武勳這時突然走了過來,他倆壓低聲音,對著溫淼問道。
“你也買了那些貨?”
海大富驚訝無比,當初可是說,這些貨只在他手裡。
溫淼詫異,看了眼鏢局武勳,見其臉色難堪……
“都買了?”
一股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溫淼眉頭一皺,深思片刻,冷靜道,“就我們三家貨,莫怕!這市場吃的下,沒看見大人說的,支持這些貨。”
“嗯!有道理!”
……
就在這時。
廣場內一台案桌上,“不語”敲擊。
“啪”一聲,說書先生,聲音響起。
禦史大人疑惑,“這是?”
這時,錢紓冷眼瞟了那三人,便默默走到禦史前,作緝,“啟稟禦史大人,這是我們錢家準備的節目。”
“說書?”鎮守司樓之嶽眉頭一皺。
禦史蒲言書卻饒有興致,“看來還會有驚喜!”
這下輪到鎮守司疑惑了。
“這幾日我為何這身打扮呐?我特地逛了一圈,還真讓我發現一些好玩的現象。”禦史蒲言書笑著。
鎮守司樓之嶽默默點頭,他看向錢紓,示意其不要讓人失望。
如果前面的事,禦史覺得沒問題。
那後面要是做的不好,那就多此一舉了。
他並不希望在事情的最後,有任何的麻煩出現。
錢紓自信一笑,“請過目!”
……
但是,說書先生並沒有在說書。
“很多人說,鬼節特別怪,特別讓人感覺壓抑。”
“但是各位,可曾想過,這是我們對先人寄托哀思的節日,這也是我們寄托思念的一天。”
“在寄托這份情的時候,你們的心是怎麽樣的?”
“是害怕的,還畏懼的?”
“是思念的,還溫暖的?”
“如果我說,鬼節的鬼是溫暖的,你們信嗎?”
眾人沉默,人群爆發了陣陣騷動。
“鬼是溫暖的……”
“啊?這是什麽意思。”
“我不太明白,能否解釋一下!”
“對啊!”
……
在人們的腦海裡,是盆裡焚燒的黃紙。
是專門哭喪的人,傳遍大街小巷。
如果說溫淼所要表達的,只是簡單的換個替代品。
那麽,此刻的說書先生,說卻是在情感與情懷上,做了個替代。
此說法,自然是更深層次的。
……
溫淼冷哼,他上前對著禦史說道,“大人,這等活動上不了台面,在妖言惑眾。”
“是啊,莫名其妙!”
海大富和溫淼一同上前。
“退下!”禦史蒲言書呵斥一聲,再次安靜聽著,“看完!”
……
教書先生,手中的“不語”,再次一敲。
“當時,我也很奇怪,也無法理解。”說書先生繼續說著,停頓片刻,嘴角帶出一抹笑意,“直到林先生他跟我說……”
這一刻,大家都想聽聽,那所謂的林先生說了什麽樣的話。
但是說書先生,卻轉身對著人群,“林先生!”
……
“因為,他們曾是你們的長輩,家人,朋友,摯愛……”
人群中,一人牽著毛驢,緩緩走到了廣場中。
……
此話,眾人緘默。
因為在這一天,每個人都對先祖說了些心裡話。
有的人雙手合十,閉眼祈願。
“我希望奶奶在那邊要照顧好自己。”
有的人輕撫孩子頭頂,眼含熱淚。
“孩子長大了,您放心……”
有人拿著思念之物,輕聲哭泣。
“爺爺!我想你了!”
……
林奕看著大家,作輯鞠躬,“而你們心中想要表達的,是美好的祈願與思念!”
“那在你們的回憶與思念中……”
“為什麽要感到害怕呢?”
“愛,有溫度。”
眾人恍然大悟,確實這些年,甚至有些不太喜歡這樣的節日。
總覺得心中壓抑了許多。
……
眾人的情緒被突如其來的林奕調動起來,那溫淼臉色異常的難堪。
他看著禦史的表情,禦史眼神中的欣賞之意,是他不曾有過的。
尤其是錢朵朵的眼神,那種癡迷的模樣,像是酒後的微醺,眼裡容不得別人。
心中無名的醋意,讓他憤怒無比。
這就是錢朵朵他們口中的林奕,此刻就在他的眼前!
他踏步向前,大聲質問,“你也知道說,那要讓大家做什麽?怎麽溫暖啊?”
一旁的海大富和武勳也是應聲附和,“虛張聲勢,誰都會講!”
……
林奕沒有理會他們。
他畢恭畢敬,認真的作輯,“小生林奕,今不請自來,隻想讓諸位說出心中的祈願與思念,並為大家點燃!”
抬頭,看向夜色,“天燈!”
……
人群,再次炸鍋了。
“這幾日聽到茶館裡的故事,可都有說這天燈,這到底是什麽樣的?”
“皮影戲裡的故事,說是什麽花燈祈願唉!”
“這天燈到底是什麽?”
“先別管了,快祈願!”
……
片刻,天空中出現了異變。
一盞盞燈籠,竟然憑空而升。
有人數著,一盞,兩盞,三盞……,卻發現怎麽數都數不過來。
天燈化作了漫天的繁星,從觸手可得,到緩緩升向了高空。
成千上百盞,空前震撼。
溫暖的光,灑向了整座城,照亮了大街小巷。也映襯在每個人的臉龐上,眼眸裡。
他們的臉龐,無不呈現著。
笑容!
……
遠處,有孩子們推開了窗戶。
探出腦袋,“娘!你看天上。”
忙碌的人們,放下了手頭的事,紛紛抬頭。
“唉!你快看!”
……
“小奕!!”
“常老二!我們成了!成了!”
“林安你快看!”
林安抬頭,一拳伸向天空,喊出了這條壓抑許久的那股氣,“加油!”
“加油!”
街坊四鄰,心中的暢快感,難以言喻。
此刻,他們抬頭,臉上掛著“溫暖”,是來自心底的微笑。
……
但是這一切,僅僅只是開場!